盡管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太對,葉靜璇卻也隻能如實回答。
“回父皇,不是。”
皇帝并非不知内情,自然不覺得奇怪,隻是語氣卻涼了幾分:“這麽說,你是庶出?”
葉靜璇這才明白皇帝問的這一連串問題目的何在,臉色微變,卻也隻能點頭:“是的。”
“如此說來——”
皇帝話音一頓,又緩步踱回書桌後坐下。
“太子妃乃嫡出,而你是庶出,卻也當了蕭遠的正妃,不覺得不妥麽?”
葉靜璇眼中泛起劇烈的波瀾,皇帝的話就像一道驚雷從她耳邊炸響。
皇帝特意宣她入宮,就是爲了說明她當正妃不妥麽?
莫非……霍凡是想……
葉靜璇臉色漸漸變得蒼白,一時間忘了答話,禦書房内陷入沉默,氣氛也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蕭遠将葉靜璇的反應都看在眼裏,不禁一陣心疼,伸手握住了葉靜璇的手,才發覺她的掌心已是一片冰涼。
“父皇,靜璇是我的王妃,在京中早已人盡皆知,此時若讓霍盂蘭做我的王妃,又置靜璇于何地?何況此舉也會壞了王府的名聲,兒臣不同意。”
聽見蕭遠的話,葉靜璇心下又是一涼。
果然,霍盂蘭和霍凡竟是奔着王妃的位置來的。
蕭遠感受到葉靜璇的異樣,握着她的手緊了緊,與她十指相扣。
“京中人人皆知,一個庶出的女子做了你的正妃,難道這樣的名聲就好嗎?!”皇帝臉上的笑意褪去,語氣陡然嚴厲起來,不怒自威的樣子讓葉靜璇不由得心中一顫。
眼見着皇帝似乎打定主意要讓霍盂蘭當王妃,蕭遠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忍不住側頭看了葉靜璇一眼,卻發現葉靜璇也正好擡頭看向他。
看見葉靜璇眼底隐約流露出的失落,蕭遠心裏更加難受起來,不再多想,便張口道:“靜璇已懷了兒臣的孩子!”
蕭遠語畢,禦書房霍然再次安靜下來,隻聽得見蕭遠因爲氣急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皇帝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底浮現出一股濃濃的懷疑的意味。
“你可知,欺騙朕是什麽後果?”
皇帝不敢确定蕭遠所言的真假,語氣中添了幾分猶豫。
葉靜璇則在蕭遠說出她已經懷孕的一刹那,驚訝地擡頭看向他,本來心中的慌亂和無措在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一絲安心,從心底泛上來。
“兒臣沒有必要在子嗣一事上欺瞞父皇。”蕭遠自然也看出皇帝的決心有些動搖了,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氣。
“兒臣和靜璇也是剛得知此事不久,隻是還沒來得及禀告父皇罷了。父皇若是不相信,大可請太醫來,一診便知。”蕭遠停頓了片刻,又接着說道。
皇帝的目光陡然變得深邃,在蕭遠的臉上停留了半晌,又移到葉靜璇的臉上,随即下移,視線停留在葉靜璇依然平坦的肚子上。
葉靜璇不由得心弦一緊。她一向身材清瘦,此時雖然已經有快三個月的身孕了,卻是一點也看不出來,皇帝心存懷疑,也是正常的。
“來人,宣太醫!”禦書房内寂靜了半晌,皇帝才終于開口,卻不是收回方才對蕭遠二人說的命令,而是宣太醫來,驗明葉靜璇是否真的懷有身孕。
雖自知懷孕一事斷然不會有誤,葉靜璇還是不禁心裏一涼。
皇帝對于蕭遠,似乎沒有半點信任,蕭遠的路,怕是不會好走。
皇帝頭一次在禦書房内宣召太醫,雖然并未聲張,但宮裏的消息從來都像長了腿般傳得飛快,前腳太醫剛剛邁進禦書房,後腳各宮便都知道了這件事。
一時間,宮裏流言四起,既有人猜測是皇帝批閱奏折時身體不适,也有人說是蕭遠身體抱恙。但在距離禦書房僅有一個禦花園之隔的鳳華宮,皇後卻知曉了真正的情況。
“你是說,蕭王妃有孕了?”皇後手中還端着一杯熱茶,目光緊盯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太監,聲色俱嚴,無形中讓人感到威壓。
跪在皇後跟前的正是領葉靜璇進宮的太監,在禦前侍奉的張公公,此時一臉笃定:
“回娘娘,此事千真萬确!奴才奉了皇上的口谕,宣蕭王妃進宮,方才在禦書房外,親耳聽見蕭王所言,絕不敢假報!”
張公公在皇帝跟前侍奉多年,一直深得皇帝信任,但實際上卻是皇後早就安插在皇帝身邊的人,這也使得皇後幾乎能知道和掌握皇帝身邊的所有事情。
但逐漸地,皇帝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對身邊的人也開始有了防備,這也是上一次蕭遠說起江北封地時牽扯到了皇後,而皇後卻不得而知的原因。
皇後手握着茶杯,臉色沒有什麽變化,目光卻有些閃爍。
葉靜璇居然懷孕了,這倒是不在她的預料之中。
皇後此時還不知道,葉承以爲她已經通過蕭王府裏的眼線得知了葉靜璇懷孕的事,已經對她生出嫌隙來了。
“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皇後将茶杯放到桌上,視線落在桌上,思緒有些淩亂。
張公公站起身來,正準備退下,皇後卻又叫住他,仔細叮囑道:“回去盯着,有什麽消息及時彙報。”
“奴才明白。”張公公下意識地又堆起一張笑臉,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皇後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厭惡,别過身對張公公擺了擺手。
自鳳華宮出來,張公公四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到他,便加快腳步,朝禦書房走去。
禦書房此時的氣氛是緊張的,皇帝緊盯着太醫給葉靜璇把脈,蕭遠也站在葉靜璇身邊一言不發,太醫不知道皇上召他來禦書房竟是給蕭王妃把脈,态度似乎還有些微妙,一時間連大氣都不敢出。
連診了好幾次,太醫才收起了搭在葉靜璇手腕上的紅線,掏出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轉身面向皇上,道:“回皇上,蕭王妃是喜脈無疑,已兩個月有餘了。”
要是在以往,哪位王妃懷有身孕了,太醫禀告時必定會道“恭喜皇上”,可今日,因着這禦書房内微妙的氣氛和皇帝意味不明的神情,太醫不确定皇帝的态度究竟爲哪般,便不敢多言。
禀告完了,見皇帝似乎并未十分高興,太醫心中暗暗松了口氣,慶幸自己的謹慎。
太醫這番話說出口,葉靜璇并不意外,心中卻是定了定神,太醫是如實禀告的,這其中,至少是沒有什麽其他陰謀了。
“父皇,太醫已診過脈了,兒臣沒有騙您。”蕭遠适時地開口,不忘自己說出葉靜璇懷孕一事的目的。
皇家即将要添子嗣,皇帝的心情本該是高興的,但此時,除了一股并不十分濃烈的喜悅,皇帝心中更多的是氣惱。
但他并不是氣惱他差點将懷有子嗣的葉靜璇趕出蕭王府,而是氣惱霍凡竟在未弄清楚葉靜璇的情況之時,便将這樣的事情給他處理。
一時間,皇帝忽然有了一種被人在利用着的感覺,自然心情不會好得到哪裏去。
“既然如此……那便安心養胎吧。母以子爲貴,雖說葉靜璇的出身差了點,但也并非完全一無是處。”皇帝長歎出一口氣,嚴厲的語氣中夾雜着幾分無力。
葉靜璇心裏一松,忙跪了下來:“謝皇上恩典。”
“不必多禮。蕭遠,這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可得好生照顧。”皇帝瞥了跪下的葉靜璇一眼,眼中的情緒略有波動。
“來人,賞送子觀音及血紅玉镯一對!”皇帝仿佛是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雖說是猶豫了,但此時眉眼間的喜悅也算是浮現出來了。
增添子嗣,向來是最能讓皇家喜悅的事情,更何況皇帝雖說有十餘個皇子公主,卻還沒有一個孫子。葉靜璇肚子裏懷着的孩子若是能平安出世,便是他的長孫或長孫女了,說不高興,也是假的。
“謝父皇!”蕭遠眼中也漫出了喜悅,忙謝恩,低頭看着葉靜璇啊,皺着的眉頭舒展開來。
太醫見皇帝的态度終于明朗了,這才适時地道喜:“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皇上賞賜蕭王府送子觀音和血紅玉镯的事情,因爲要人多嘴雜的内務府操辦,不足一個時辰,葉靜璇懷了子嗣,哄得皇帝高興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皇宮,當葉靜璇二人回到王府時,蕭灏也得知了消息。
蕭灏此時正和葉詩岚在一起,葉詩岚早已知道此事,聽着下人來報時,壓根不覺得意外,隻當是葉靜璇借此出了一回風頭,輕蔑而嫉恨地冷哼一聲,滿臉的不屑一顧。
倒是蕭灏,并沒有在葉靜璇的身上多費心思,近來也因爲要安排唯清做的事情而對蕭遠松懈了幾分,卻不想蕭遠這麽快就有了子嗣,頓時覺得惱恨起來。
發現葉詩岚并不驚訝,蕭灏不禁道:“葉靜璇懷孕,你早已知道?”
葉詩岚點點頭,一臉不以爲然:“上次在葉府,她已特意炫耀過一番了,卻不想她今日竟然進宮讨賞去了,果真是不要臉皮的東西。”
葉詩岚隻顧自己說着,竟未發覺蕭灏慢慢變了臉色。
“爲何不與我說?”蕭灏猛地提高了音調,面容因爲惱恨而有些扭曲。
葉詩岚這才發覺蕭灏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一時愣住了。
“臣妾不知……不知太子對這些事情也……”葉詩岚想說沒料到蕭灏會連王府後院的事情都想知道,可話還沒說完,便被蕭灏粗暴而不耐地打斷了。
“真是沒用!”
唯清幾日來都不冷不淡的,對蕭灏的要求既不拒絕也不完全接受,早就讓蕭灏覺得内心窩火了,今日又來這麽一出,皇帝甚至連按律例隻可賞賜給後宮生下龍種的嫔妃們的血紅玉镯都賞賜給了蕭王府,更是讓蕭灏覺得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
蕭灏站起來,怒氣沖沖往屋外走去,身後,檀木制成的房門被大力地關上,隔住了葉詩岚的視線。
大步走到院外,腦海中仍想着皇帝将血紅玉镯賜給了蕭王府,蕭灏忽然停了下來,目光似淬了毒般,閃着陰郁的光芒。
皇帝這一舉動,莫非有着什麽寓意?
蕭灏思索着,忽然伸出拳頭,狠狠擊打在了院牆上。
老不死的家夥,既然你無情,莫怪我不義!
拳頭碰撞在粗糙的牆面上,蕭灏的手背被蹭破了一層皮,細細的血珠冒出來,在幹淨的牆面上也染了一點紅。蕭灏收回拳頭,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日光透過光秃秃的枝桠間的空隙從天空灑下來,鋪在麻石闆路面上,也照在牆面上,不一會兒,鮮豔的紅便成了暗沉的朱色,隐在牆面不平整的紋路中,叫人再也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