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同福客棧。
倪鸢寫下單子,交到曉蓉手中:“按着這些去采買。”
曉蓉看了看單子,疑惑不解:“姑娘所寫的大多數藥材,您拿這個是做什麽?”
“王妃近來失眠,我做個安眠枕,下次去王府的時候順便給帶去。”
“姑娘對王妃可真上心。”
倪鸢淡淡一笑,道:“王妃教了我許多東西,理應感謝。”
曉蓉微微點頭:“是,那奴婢這就去采買。”
“嗯。”
曉蓉走後,倪鸢走去前台,上午人少,高高又在看他的四書五經。
“真是努力。”倪鸢上前,看了看高高手裏的書,表示好多字都念不出來,倏地覺得自己還應該惡補一番這個朝代的字詞知識。
高高連忙放下書:“對不起掌櫃的!我下次注意,不會在工作時間看書了!”
“沒事,現在店裏沒什麽客棧,閑着也是浪費時間。而且你做的賬向來仔細,我都不用操心。”倪鸢笑靥如花,“說起來,時近春闱,你可是想去試試?”
高高面露堅定之色,語氣鄭重道:“自然是要一試!”
倪鸢微笑點頭:“嗯,我支持你!”
高高感激的看着她:“高高能有今日的一切,都感謝掌櫃的知遇之恩!若非是您把我從貧民窟帶出來還教我技能,讓我可以自力更生,我又那得去參加科舉的機會。”
“若當真感謝,那你就認真把賬做好,也認真把書讀好。倘若你一舉高中,那我們客棧可就揚名天下了!”
“掌櫃的,我一定會努力的!!”
“好,你且再看看書吧,這一時半會也忙不起來。”倪鸢說着,自己坐到了一旁,從櫃子上取來筆與紙,刷刷開始寫東西。
高高看着倪鸢在寫東西,頗感興趣,不禁目光落到紙上看了起來。
倪鸢淡笑,也沒有阻止。
直到她最後一筆落成,高高已然目瞪口呆。
“如何?”倪鸢緩緩放下筆,挑眉看向高高。
高高驚愕的半晌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倪鸢疑惑。
高高倏地反應過來,滿目敬佩的看着她,語氣激動:“掌櫃的,真是沒有想到,您竟然如此有才!這首詞雙調小令,句句平收,輕揚婉約,韻味無窮,每一句都意境深寥,叫人這是佩服不已啊!”
倪鸢聞言掩口胡盧,這首詞乃是大名鼎鼎清代第一女人李清照的《一剪梅》,倘若寫不不好,怎麽會在語文書上冊冊流傳呢!
“正好你來幫我聽聽這首曲子是否悅耳,當然,我唱功不行,你聽聽調子便是。”倪鸢打趣的說着,她能不能進宮見到姜文浩,可全憑這首曲子了,可現代人的審美喜好與古代人還是有所不同,以保萬全,便先讓高高評賞一番。
高高驚喜:“小的竟然有幸能聽見掌櫃的唱曲!真是激動得無以言表!”
“别激動,到底好不好聽,那兒奇怪或者不好,得給我認真提出意見來。”倪鸢故作嚴肅,曉蓉被派出去買東西了,整個客棧裏最有情操的人也就高高莫屬。
“是是是!”
“咳咳!”倪鸢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了起來:“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店裏别的小厮紛紛被倪鸢的歌聲吸引住了,都停下手中的事情朝着倪鸢投去了驚異又佩服的目光。
門口,南宮子華如約而至,正好聽見了歌聲,目光看過去,唱歌之人确實坐在櫃台前方的倪鸢。
倪鸢低頭看着紙上寫下的詞,絲毫沒有注意到南宮子華已然走了進來。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歌聲罷,店裏一片鼓掌。
倪鸢擡起頭來,正好對上南宮子華含情脈脈的雙眸,不自覺身子一怔,微覺尴尬的起身。“南宮大人,你何時來的?”
“參見南宮大人!”衆人聽倪鸢如此稱呼着,也連忙行禮。
“大家都不必多禮。”
南宮子華對周圍小厮說着,然後再上前兩步,看着倪鸢道:“在你唱歌之時。”
倪鸢臉上又是一陣尴尬。
南宮子華面帶笑容:“聲如布谷,詞又韻意十足。曲子調兒獨特,如九天音阙,令人耳目一新。鸢兒是何時學會這些的,叫我着實大吃一驚。”
高高聞言不語,目光贊賞,不用多說,方才的掌聲就已經證明這首歌十分不錯了。
倪鸢呼了一口氣,招呼着他往雅間而去:“大人請跟我來。”她昨日在王府叫南宮子華單獨見面,可不是爲了讓他聽自己唱歌的。沒想到他今日便來了,不過來了也好,快刀斬亂麻!
南宮子華跟上倪鸢的步子,兩人一同去了安靜的“櫻花樹下”主題雅間。同行的南宮飛寸則獨自一人守在門口不讓别人打擾他們。
雅間裏,一棵逼真的櫻花樹長在角落,滿樹繁花栩栩如生。樹下則是木制桌子,整個雅間給人一種十足的花間樹下之感。
“請坐。”
南宮子華坐下,倪鸢給其倒了一杯茶。
“昨日在王府,你說客棧一聚,可是有何難言之隐要告訴我?”南宮子華滿是關切的詢問着,絲毫沒有喝茶的心情。
倪鸢微微點頭。
“坐下說話。”南宮子華示意她坐下。
倪鸢搖了搖頭道:“就這樣吧。”
南宮子華看她面目凝重,已經猜到她要說的事情定是很沉重,一顆心也漸漸的懸了起來。“鸢兒到底是何事要與我說?如今隻有我們兩人,但說無妨。你可是,記起了從前的事情了?!”說話間,他眸中還隐約着幾絲驚喜。
“鸢兒你若記起了從前,你想要離開将軍府,我随時帶你走!”南宮子華語氣堅定。
倪鸢目光沉着的看着他:“南宮大人能帶我去何處?抛下夫人,不管丞相,帶我私奔嗎?”
南宮子華身形一怔,被她的話給問住了。是,她就算恢複記憶了,他又能帶她去哪兒?!他不可能抛棄結發之妻,更不可能忤逆南宮雲,他……他又能做些什麽?!
倪鸢咄咄逼人:“南宮大人什麽也給不了我,何必再與我藕斷絲連?不如就讓我跟了将軍,往後日子還幸福快樂。”
南宮子華頹然靠着椅子上,目光無聲,這些話,竟然會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頓了須臾,又目光悲沉的看向她:“你可是嫌我無用,若不是因爲我沒能好好保護你,如今你也不會身處将軍府。”
倪鸢連忙搖頭:“我并沒有那個意思。南宮大人,我一直視你爲朋友,你也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我十分珍視我們的友誼,所以今日,我才想把事情對你說明,我也相信你的爲人,這件事情告訴你,是正确的選擇。”
“這個世界……”南宮子華怔怔的看着她,“什麽事情?”
倪鸢深吸一口氣,要讓他對這個“倪鸢”徹底死心,隻能夠告知他真相,叫他明白,她不是他所愛之人。“大人,你可信鬼神之說?”
南宮子華眸色疑惑:“鬼神?世有鬼神,這是衆人皆知之事,何來信不信?”
倪鸢心中舒了一口氣,還好南宮子華信鬼神,解釋起來也就容易多了。
“大人。”倪鸢目光凝重,“其實我并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倪鸢。”
南宮子華身子僵住,詫異道:“什麽意思?”
“與大人青梅竹馬的那個倪鸢,早在将軍府中落水溺亡。而我,”倪鸢目光沉着,“隻是從另一個時空飄來的一縷孤魂,霸占了這具身子。如此而已。”
房間中良久的沉默。
南宮子華覺得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呼吸愈漸困難,臉色也慘白,雙目之中寫滿了難以置信。
“鸢兒,你何必用這種玩笑話來搪塞我。我知道,你如今愛上了長脩,想要與我徹底斷絕關系,既然那是你向往的新生活,我便放手,不會打擾你的……”南宮子華笑容慘白,目光漂浮。
“南宮大人,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所以我記不起從前的事情,也永遠都不可能想起來,因爲我根本不是倪鸢!”
南宮子華呼吸急促,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我隻是霸占了這個身子的另一個人。你的鸢兒,早就死了。”倪鸢說話毫不留情,必須得讓南宮子華接受這個事實。
“不!”南宮子華激動得起身,大步朝着倪鸢走去,一把抓住了她的雙臂,情緒失控,“我的鸢兒沒有死!她就站在我面前!就在面前!鸢兒,你不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我知道你想不起從前的事情來,我不怪你!不怪你!”
倪鸢眸中染上愧疚,那個倪鸢,在南宮子華心目中的分量,遠比她想象之中更重。
“大人,你所認得的倪鸢,會寫詞唱歌,會烹饪做飯,會開客棧,會用這種态度對待你嗎?”倪鸢輕聲問着,心中不免難過,難過南宮子華與這身體的主人,不得善終的兩小無猜。
南宮子華雙手微微顫抖,目光不敢直視她。
“她與你從小一同長大,是何性子習性你會不了解?就算一個人失憶了,難道還會性情大變,無師自通?”
倪鸢的一字一句都像利刃一樣紮在南宮子華的心口。
從他回到朝都再在将軍府中見到倪鸢的第一眼開始,他就有懷疑這個倪鸢并非是他從前認識的倪鸢了,可他不願多想,他就相信,她隻是失憶了,他的倪鸢,一定還在,肯定還在!
即便她如今是要嫁給别人了,至少她也是幸福的。
可是……可是今日,那支撐着他渾沌世界的最後一根支柱,也轟然間傾塌。
“子華哥哥,鸢兒躲起來了,你可尋得到我?”
“子華哥哥,你找到鸢兒了嗎?”
鸢兒……這一次,我是不是再也尋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