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漸臨，倪鸢的身影，在小廚房裏晃動。

好幾日沒有見着倪鸢了，今日衛長脩特意提前回來了一些時候，見暮煙閣亮着光，回府便徑直而去。

倪鸢正在做最後一道菜，是最普通的番茄雞蛋羹，充滿了家常的味道。

“好香。”衛長脩尋着香味而去，在小廚房裏看見了正在打雞蛋的倪鸢，她面前的竈台上，已經做好了好幾道菜肴，看上去令人食欲陡增。

倪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語。

“難得你今日有心情，我可否能蹭一口？”衛長脩帶着一絲微笑。

倪鸢依舊不言，做好了番茄雞蛋羹，吩咐着人将菜都送上樓去，還不忘吩咐備一壺小酒。

她備了酒，那就是默許了自己與她一起吃飯了。衛長脩帶着微笑，跟在倪鸢身邊，一起與她上了樓。想來都這麽多日了，她對自己的埋怨，應該要淡了不少才是。

桌上魚香肉絲，炝炒藕丁，清炒時蔬，麻婆豆腐，番茄雞蛋羹，一桌都是家常菜，簡樸而味美。

“将軍，姑娘。”新被調來貼身伺候倪鸢的丫鬟可雲上前，乖巧的給衛長脩和倪鸢倒上一杯清酒，然後退到一旁。

衛長脩端起酒杯嗅了嗅，道：“有栀子花的香味，鸢兒，這又是你親自釀的酒吧？”

倪鸢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還未吃飯便先喝酒，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傷身？”

他動作停住須臾，然後緩緩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帶着一抹笑意：“嗯，鸢兒說的是。”她好歹肯與自己說話了，他心中分外欣慰。

“吃飯吧。”倪鸢平靜的說着也拿起了筷子。因爲即将離開，這将是他們最後一聚，且讓今夜的自己抛開恩怨，好好與他共享這最後的時光。

酒足飯飽，衛長脩臉上全是滿足的表情：“許久沒吃到你親手做的飯菜了，我着胃可是被你慣得不行，看來日後若非你親自所作的飯菜，它都不肯接受了。”

下人收拾着碗筷，倪鸢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看着他道：“還有兩日便是大婚之日，成婚之後我再也不能如從前那般潇灑自由，每日在這府中也隻能給你做做飯菜，打發着無聊的時間。”

他笑容褪去表情鄭重起來：“鸢兒，我要你嫁給我，并非是囚禁你。成婚之後，你照樣可以去客棧，隻是你身份不同以往，自然是不能做從前的事情。”

“我知道。”倪鸢淡淡應着，聽不出喜怒。

“你是不是，”衛長脩試探說着，“還在埋怨我？”

倪鸢沉默了須臾，目光看向遠方：“罷了，你我将是夫妻，我能怨你一時，莫非還能怨你一世？”

“你這明明是還在責怪我。”他無奈說着，“我也不指望你能這麽快便原諒我，但是這件事情你應該明白，我并未做錯。”

“好了。”倪鸢深吸一口氣轉頭看着他，“不要提這件事情了，它會過去的。”

衛長脩嘴唇翕動，還是将話都咽了下去，微微點頭：“好，不愉快的事情，就讓它都過去吧。”

“長脩，帶我去樓頂看星星吧。”倪鸢淡淡說着，直直看着他，嘴角想要努力的揚起一抹笑容，卻又覺得十分勉強。

“好。”他沒有拒絕，帶着她來到了樓頂。

兩人在從前的老位置坐下，擡頭看去，月明星稀，倪鸢這才想着，再過些日子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了，怪不得月兒越來越圓，這風也越來越冷。

“冷嗎？”衛長脩趁機靠近她一份，伸出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

她看向他，淡淡一笑：“不冷了。”

衛長脩恍然覺得自己與她好像又回到了曾經的時候，兩人之間還未發生過什麽事情，她還是那個單純無比的她。

“你看天上。”倪鸢擡眸望去，“聽說秋天的夜晚可以看到金牛座。”

“金牛座？”他不解的問着。

“十二星座。你可能沒有聽說過。”倪鸢淡淡說着。

“鸢兒，你知道的東西，确實不少。”他的話饒有深意。

倪鸢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決定告訴他那件事情，就當是訣别的禮物。

“長脩，我……”她不知要從哪裏開始說。

“怎麽了？”他看着她，眼中有絲擔心，“鸢兒，你今日很奇怪。”

倪鸢躲避着他的目光，道：“或許是吧，因爲馬上要成婚了，我有些緊張，而且，也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你。”

衛長脩點了點頭道：“你說，我聽着。”

倪鸢握緊了手，鄭重的看着他：“我……我其實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衛長脩聞言愣住了，滿臉的疑問：“鸢兒，是不是這樓頂風有些大了，要不我們進屋去？”

“你聽我說。”倪鸢扶額，明明很鄭重的事情，他卻硬生生要将她給逗笑了。

“嗯……”

“或許你會覺得不可思議，也不敢相信，可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屬于這個世界，我是從遙遠的未來而來，穿越時空，你可聽說過？”倪鸢直直看着他。

“穿越時空？”他自然是不敢相信，笑道，“好了鸢兒，不要打趣我了。這種事情都是無稽之談。”

“我正是知道你不會相信，所以才一直沒有告訴你。”她說着，眸色凝重，“我在我的那個世界發生了意外，本以爲就那樣死了，卻沒有想到會再次醒過來。而醒來後的我，就變成了現在的倪鸢。是，我在我那個世界，也叫倪鸢，可是我沒有這副身體的年輕，我已經三十歲了……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可笑，我也一度懷疑，這會不會隻是我自己做的一場夢。”

“但是，”她直視着他匪夷的雙眸，“從來到這兒，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讓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我确實穿越了，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時代，這身體的主人，或許是我的前世吧。”

衛長脩深吸一口氣，目光瞥開：“這，這太不可思議了。”

倪鸢擰眉，他果然是難以接受的。“你記得那次落水嗎，落水之後我再也想不起從前的事情，就是那個時候，我來到了這個世界。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身體的主人從前都發生了些什麽。聽人說，她從前還三翻四次接近你，所以你應該知道，落水前後，性格的轉變，都不可能是一個人。”

着實……衛長脩的眸中滿是震驚。

“長脩，這是我所有的秘密了，今日，我都對你坦白。”倪鸢語氣鄭重。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如果你實在不能相信，便當我沒有說過吧。”

他緩緩睜開眼睛，直視着她的雙眸：“傻鸢兒，我信你。你是人是鬼，是哪個世界的人，這與我要娶你沒有半點關系。你依舊是我的鸢兒。”

聞言，她露出一抹感動的笑容：“謝謝你。”

“真傻，爲何不早些告訴我。”他心中雖是震撼，雖是不可相信，但是她種種的不同尋常，着實說明了她根本不像是這個世界的女子。聽她這麽說，他心中反而更加放心了。至少她與南宮府，是全然沒有關系了。

“難道，你不覺得害怕嗎？我自己，都感覺自己好像借屍還魂一樣，有時候還會覺得後怕。”

他淡淡一笑：“你就算真的是鬼魂，我也不怕。”

“長脩，可是我怕。”倪鸢眸中染上了一絲惆怅，“我怕我不屬于這個世界，終将有一日也會離開這個世界。我甚至有時候晚上都不敢睡覺，我怕一覺醒來，就再也回不來……”

他聞言溫柔的将她擁入了懷中：“我不會讓你離開的，你既然來到了我身邊，那就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倘若有一日你真的走了，那我便随你一起去！”

她的心一怔，瞬間淚目：“或許一切都有定數，長脩你答應我，若是我真的不在了，你不要來尋我，更不要爲了我做任何傻事！”

他語氣鄭重：“鸢兒，是你讓我明白，原來有一種東西叫做牽挂。我不許你走，就算是老天爺也不許将你帶走！你放心，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的。”

她含淚而笑，今生今世，來生來世……她真的很動容，可是今生今世，卻是陪不了他了。隻願來世相逢不要再是亂世，不要再有恩怨，他們能夠在最正确的時間遇上，然後了卻今生餘下的情緣。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倪鸢說着，緊緊地擁住他。

兩人在樓頂相擁而坐，她給他講訴了許多二十一世紀的事情，聽得他錯愕不已，連連感慨。什麽地雷以及各種稀奇的料理和食材，都叫他覺得不可思議。

兩人都忘卻了一切，聊到深夜，才生了困意。

“哈……”看着她打了一個哈欠，他才起身，一把将她橫抱懷中，溫柔道，“回去休息吧。”

“嗯。”她看着他的眼，亦是充滿了柔情。

衛長脩雙腳一點，抱着她飛下了樓去，穩穩落在房門口。

“将軍，姑娘。”可雲知曉二人是上了樓頂，所以一直守在門口沒敢打擾，見他們下來，連忙爲他們推開房門。

倪鸢還未說什麽，他先揚起一抹笑意，抱着她大步走進房中道：“今夜就在這兒了。”

她淡淡一笑，并未拒絕。

暖燭光輕曳，杏色賬幔之中對影成雙。他的臉，他的唇，他的每一處地方，她都要深深的記着，怕往後歲月太長，會漸漸的忘卻他的模樣。

長脩，你也一定莫要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