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章邯一聽莊賈這句話,開始還是不自覺地怡然歡笑,突然好像觸發了什麽一般,惶然好比聲聞一聲驚雷電閃,渾身僵直,臉色驟然烏青。他自覺失态,趕緊背過身去,牙關緊咬,呼吸急促,雙手去捉腰中劍,“磕磕”地迸發出咬牙切齒之聲,心中怒罵:“好個莊賈小人,反複的逆賊,原來是陳縣縣令的禦人,背主投了陳勝;後來自請做了陳勝的車夫,再度背主,暗殺陳勝;如今故伎重演,又要做我章邯的禦人,那意圖就是要日後暗殺我啰。你當我章邯是什麽人,聽你的一番伎倆,我就跳進你挖的坑裏?虧我真心實意要爲你請滅陳勝的首功,将你供養在陳縣最好的官驿裏,日日慰勉,留有大用,哪知道你這厮狼子本性,全無恩義可言,反而來算計我,我留你這反複小人不得。”章邯想到這兒,冷笑出聲音來,用一雙猛獸捕獲獵物後,揣度美餐肥瘠殺氣騰騰的眼神看了莊賈一眼,莊賈的雙眼和他眼光一接,隻感到脊背發亮,本能地一縮脖子,瑟瑟發抖。章邯自覺失态,心裏尋思,莊賈畢竟是暗殺陳勝的人,不管怎麽說,有功于朝廷,對自己克服天下反秦老巢——陳縣功不可沒,自己做得太過,那不是留人把柄嗎?自己怎麽能做的那麽明顯呢?來日方長,自己以後對付在自己手下的小小莊賈,生死予奪,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取了他的小命,那不是時時刻刻的事情嗎?
章邯想到這兒,臉色冰釋,對莊賈詭笑到:“好說,好說,你是功臣,做什麽都行,做我的車夫禦人,也好商量。這樣吧,你新晉功,辛苦了,先行休憩,我們慢慢再做計議,你看可好?”莊賈由開始看到章邯的形容恐怖,心裏炸裂一般,現在又見到章邯和風細雨,溫良恭儉讓,自以爲眼花了,心過敏了,心情陡崖一樣直上直下,整個人驟然瀕臨崩潰,勉力支撐着不倒下去,趕緊諾諾謝恩而退。章邯望着他的背影,就仿佛在欣賞一隻等待宰殺的羔羊,鼻子冷哼一聲,心裏升騰起一個必殺之的執念來,隻是等待時機,付諸行動,滅了此人。
莊賈的命運,現在由一個隐形的傀儡操縱者,将他洗腦、操控,再送去待宰的屠夫案台上,使他再也逃不過那定期落下來的那一刀,這個人就是突然冒出來的張三,他是誰?他由送禮觐見,再由送禮殺人,賣了别人,還讓别人渾然不覺,傻哈哈、樂淘淘幫着買自己的人——數出賣自己性命的錢,他不就是張三嗎?其實這世上哪有張三,細數由來,可就要跌落你的眼鏡了。
王屋山,位居中條山脈,俯瞰大河,遙接太行,山中多有仙異,爲方士羽衣隐逸之處。這一日,其中的黛眉山山澗谷底的女蘿松林中,有一處結廬,茅草做頂,枯竹爲窗,傍白石花樹,有一道流泉飛漱,駕一座闆橋其上。這座草廬的主人就是歸隐山中研讀黃石公所贈的《太公兵法》的張良。他住了這裏好久了,食菌飲菊,怡然自得,全然不問世事,風吹素衣,雲沾青鬓,将天下時局,人生抱負置身如看客,冷眼物外,慢慢滋生了老死林泉的念頭,手中的《太公兵法》徐徐成了高卧的枕頭。這一日,正信步闆橋,聽泉鳴禽,仰天長嘯,忽見一位樵子負擔柴禾,踽踽而來,高聲唱到:
“玉京城頭桂蔭風,
不入四荒入高宮。
幾多埋士幾多賢,
盡在炎炎烈日中。”
其聲高亢激越,響遏行雲,在林泉間缭繞不絕,張良爲之一震,自念世所罕見,不禁叫好道:“好歌聲,意林宋玉的風賦,以大王之雄風,庶人之雌風,暗諷世道不明。隻是,你一個樵子,而且蒼然老矣,在這兒高歌埋士賢人,也不知道你有什麽本事?這個不是有風花呻吟,附庸風雅之嫌疑嗎?”樵子擱下柴薪擔子道:“老夫學問太多,記不清名目,天文地理,術數醫工,無不洞徹,就你手中所拿的《太公兵法》,研讀不記得多少遍了,能倒背如流,不信,後生我們來試試看。”張良拱手道:“要我信你?好啊,或許真的是你學富知廣,我不否認,可我隻問一個結果?那麽有學問,你就累積一生光陰,一世打拼,最後還得無依無靠在此砍柴啊?”樵夫捋須笑道:“老夫學問再多,不去用,到頭來逃避深山,所以最後隻有砍柴,于世于己,白來世上一遭,你可惜我,我自己比你更可惜我自己。呵呵,後生,隻是現在你不可笑我了,爲什麽?就你這個樣子,老夫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你跑到深山讀兵書,不去入世,服務蒼生,竟然還笑我老無所養,須要去砍柴,隻怕是明天你同樣也要去砍柴了,哈哈哈······你倒不如現在就将你手中的書簡給了老夫,我回去還可以當柴禾煮茶一盞。”張良一聽,驟然懵了,隻是木木,竟然倉促間無話回答,樵夫開心得手舞足蹈,大笑道:“看看,你舍不得了吧?那就不如趁早扔了那啥勞什子《太公兵法》,免得害你老來砍柴。”
張良聽他一席話,如同醍醐灌頂,茅塞頓開,跪謝道:“張良年少輕狂,剛才言語多有冒犯,謝罪,謝罪,恭請老神仙教我。”樵夫自衣懷中取出酒葫蘆來,道:“到底是帝師世相之才,老夫今兒就不走了,君子以困隐士一時,待機而動;庸人以無能隐士一世,碌碌而終,都跑來山中等死了,誰去保家國?你說?你說?當然,你不一樣,尚能孺子可教也,老夫與君有緣,晚上略有教谕,走!”一把抓住張良衣袂,命令道:“閉上眼睛,我領你去天壇絕頂。”張良依言,閉上雙眼,頓覺雙耳風聲呼嘯,身軀輕如鴻毛,拔地而起,點停起落,他的雙手感觸到鱗甲斑斑,隻是不敢出聲。等到樵子開口道:“開眼。”已然身在王屋山絕頂——天壇之上。但見得石壁如削,千仞壁立,蒼鷹翺翔腳下,流雲飛度衣邊。
樵夫一理壽眉,侃侃而談:“此處是軒轅黃帝當年大戰蚩尤不勝,告天之處,當時異界九天玄女、西王母授《九鼎神丹經》、《陰符策》與他,他于是克伏蚩尤。今天,我們來此,同樣是爲亂世告天,看異界神靈怎樣教授,救我諸夏蒼生百姓。”張良肅然,于是,兩人對飲,一直到紅日西下,暮色蒼茫,天漢迢迢,星火繁密。樵夫和張良打坐,意守丹田,誠心向外太空發出生物傳感信号······
夜深了,除了蟲龜鳴如哭泣,并無什麽異樣,這樣過了良久,張良忍不住問:“老神仙啊,天道悠遠,豈能問乎?”樵夫悠然道:“人,還有每一個生命體都是能量場,他接受宇宙能量,同時又對宇宙反饋能量,宇宙更是這樣一個巨大的能量場和顯示的時間空間。人的能量,作爲一種暗物質精神,和宇宙相互作用,互相彰顯,所以觀天象以知人間,隻要你懂,是有道理的。
老夫觀天,算籌秦國祚不久,将要被新興朝代取代,從而使得華夏昌盛,傳承不絕。爲此你得下山去了,你得将自己的位置擺正,也得将自己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緻,此乃是天命使然,不可違也。”張良低眉道:“小可沒猜錯的話,閣下,赤松子道家大方士對吧?”樵夫大笑,颔首道:“老夫正是赤松子,張良,你可謂神悟。”張良詫異道:“老神仙,你怎麽就知道我就是張良?呃,對了,你要是不知道我是誰,何謂神仙?是我夏蟲語冰,贻笑大方之家了。隻是一件,張良魯鈍,帝師之才怕是難名副其實,最多也是偶然言中罷了,所以,張良即使是聽前輩的話下山濟世,暗自以爲,并沒有看見明主出來,我該輔佐誰呢?”赤松子道:“今有此一人,坦兄振臂,大呼‘王侯将相,甯有種乎?’破種姓,斷世襲,自此民爲貴,君爲輕,使我華夏,窮富不過三四代,立朝不過三百餘年,算英雄不?”張良省悟,再拜,道:“謹受命,弟子知道了。”赤松子大笑大樂道:“汝得之也,功成之日,華夏得定,百姓居安,再來從我赤松子遊,速速下山去吧!”
于是,張良聽他的指令,還是緊閉雙眼,握緊赤松子衣袂,在震耳的風聲中安然着陸,等睜開眼的時候,早已不見了赤松子,手中多了一冊古書《陰符經》,頓時如獲至寶,拜謝恩師。翌日,張良焚香沐浴,禱告赤松子心志,背負書劍離開王屋山草廬,下得山來,欲去陳縣投陳勝。其時,陳勝已兵敗下城父,張良得知這情況後,自恨不得見,最後,他輾轉來到了下城父去投陳王,卻聽到下城父滿城都傳說的可怕事實,陳勝被他的叛徒車夫莊賈暗殺了。
陳勝首義反秦,是天下反秦主路人馬公推的盟主,張良也一樣将他視爲不二的領袖,如今被小人所暗殺,仙師的托付,還有自己的初心俱被他斷送得一幹二淨,頓時,激起他豪情萬丈,當年博浪沙和蒼海公一起投大鐵椎行刺秦始皇的熱血再度沸騰,馬上立志要替陳王複仇,便設計去莊賈府邸,以送禮爲名得近他,再用計讓莊賈去找章邯,要求爲他駕車,以此點醒章邯去權衡莊賈的小人行徑本質,立志除掉他而後快,就出現了本章開頭的一幕,替天下反秦義士鋤奸。
章邯攻克陳縣,傾覆了天下反秦中心,張楚的老巢,陳勝被他手下莊賈暗殺,獻上了首級,于是,他特使董翳納上賊酋陳勝的首級匣子去京城快馬獻捷。二世大喜,特賜禦酒金玉,犒勞三軍将士,同時诏命主帥章邯抓緊靖清海内賊寇,天下求得太平。下一步戰局該怎麽辦?章邯獨自在陳縣公廨中縱覽全局,醞釀下一步的戰事,千頭萬緒,紊亂得一時不能決斷,便升帳問計諸将,意圖用群策群力,拿出一個好計劃來,可是這樣一來,那就是七嘴八舌,反而将計劃複雜,并且變成歧途重重的局面了。
司馬欣道“好不容易克服賊人老巢陳縣,應該重兵屯守,再往周邊的新陽、沛縣、相縣、砀縣出戰才對。”董翳卻不以爲然,道:“張楚四戰之兵,隻有北路張耳、陳餘一支人馬最爲強勁,我們不如進兵邯鄲,拿下這支賊人勁旅,方才顯出大功告成。”大家誰也不甘落後,吵吵嚷嚷不已,最後,章邯一時之間更是難以決斷,便道:“戰略事大,不可草率,大家各有各的道理,這樣吧,容我再斟酌一番再公布,大家退了休息去吧。”
章邯退帳,深感此事棘手,頗費躊躇,還是自己感覺毫無頭緒,頭痛欲裂。忽然,起意一個念頭,要微服出去走走,放松一下身心,說不定就可以在信步樂途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說幹就幹,招呼駱必、李甲,化身遊士,一路逍遙出了城池,投太昊陵墓去。
三皇之一的太昊伏羲氏曾建都陳縣,并在崩後依照三皇五帝時代的古禮制,将衣冠器物分葬于華夏數個地方,也分葬于此。秦始皇立國,自以華夏子嗣正主爲己任,便以國禮歲祭祀人文初祖們,大興土木,作建亨祠,并且供養方士百人在廟堂看護,煙火鼎盛不斷。
這章邯一路行來,但見松柏森森,林下風起,一時之間,怡然心靜,一切勞心的事兒都忘得一幹二淨。眼見得山門大開,有一眉清目秀的俊美小方士正在灑掃,章邯舉步進了二門,突然,他看見朱門門楣上有一個巨大的馬蜂窩,那些馬蜂正鬧嘤嘤進進出出,不禁納悶,問訊那個小方士道:“小真人,大門門楣上那馬蜂窩你們幹嘛不捅了,任由它們這樣鬧騰,進出方便嗎?還是另有其他的什麽緣由啊?”小方士稽首道:“官人有所不知,眼下天氣暖和,正是這些馬蜂生命力極其旺盛的時候,你捅了他們的窩,它們會死命反抗,直到拼完最後一隻爲止。那樣危險多不劃算,不如暫且留着,也能相安無事,等到秋風漸起,它們蕭瑟蟄伏的時候,輕而易舉地就把他們的老巢一鍋端了。”小方士是說馬蜂窩,可是,章邯會意出來,大叫:“我得之也,這是天意在明示我,我知道該這麽做了。”趕緊進殿頂禮拜謝太昊謝神,然後飛馬回城去了。
張良就這樣留在莊賈身邊靜觀事态發展,果然,他等待的結果就這樣來了,然後,怪異的一幕發生了。這一日,章邯突然對莊賈道:“你新晉朝廷,現在還沒有授予你官職,雖然你有暗殺陳勝的大功,但是那樣并不能證明你的才能。現在我有心擡舉你,讓你據守陳勝的老巢陳縣,我那樣做,等到我肅清反賊的餘孽,你不但守城有功,而且彰顯了你的雄才大略,如此一來,你可是富貴不可限量的。”莊賈一聽,要做城防司令,心裏樂得飄飄欲仙,一連聲的好。孰料得章邯隻給他二三百老弱殘兵,還冠冕堂皇地說:“眼下局勢艱辛,沒有多的兵給你,不過這樣更能顯出你的本事,中流砥柱,我會據實把這個情況上奏皇帝的,這對你以後的仕途官運作用大了去了。”莊賈不傻,哭告:“陳勝手下多着呢,回來複仇,我就這麽點人不夠他們做藥引子的······”章邯笑道:“正是時局如此,才需要你這樣擎天柱來維持局面,好料用在刀刃上,你好好努力就是了。”說完,扔下他就走了。
章邯剛轉身一離開莊賈,司馬欣便質問道:“大将軍,我們費心勞力,浴血奮戰,千辛萬苦拿下陳縣,你把它交于這麽個下濫的莊賈守衛,他能守得住,我司馬某願将項上的人頭賭一把。”章邯撚須,冷笑道:“我們雖說拿下陳縣,誅殺了陳勝,其實沒有殲滅反賊們的實力,天下反秦主力,被陳勝派了出去,就是現在那四戰之兵,我們除了消滅荥陽、南陽的賊兵之外,對他們再無戰損,如今我們若是将主力屯守陳縣,失去蜂窩的馬蜂們就會殊死争取這個名譽老巢,如此拼消耗戰,我們不值得,再說,你怎麽知道莊賈守不住陳縣?能守得住,好;守不住,又何妨?我已經決定東進四川郡郡治相縣,因爲那兒拱衛着留縣,而留縣還有一個不容小觑的敵手——秦嘉和景駒,憑他們那點實力,固然不足挂齒。可是,景駒作爲正宗的楚國宗族,而楚國又是天下公認的反秦盟主,那影響力就是旗幟一面,若是聽任他高舉起來,天下群雄一定會聞聲雲集,再形成陳勝那樣的氣候,那就是一發不可收拾了。精神力量比膂力更加恐怖,要瓦解這種恐怖的士氣,必然要繼陳勝之後再将這面旗幟伐倒才行。外圍的相縣破,則留縣自然瓦解,隻有這樣突破決口,才能減少傷亡,然後再作他圖。”司馬欣無可辯駁,隻得聽命,随章邯兵發相縣而去。
這時候,太昊陵墓的享祠,那個面如好女,眉清目秀的小方士扔下笤帚,飄然而去,神秘得象一道飛煙,肅立在神祠大門中的廟主大方士,一直目送他消失在視野之外,然後拱手折腰,久久不去,他是誰?原來他就是早和廟堂大方士串通好的張良,好個一篇馬蜂說辭,将章邯的馬辔頭撥轉,将蟊賊莊賈逼入死胡同裏去了。
張良就像紮猛子一樣,在陳縣的莊賈處消失了,再在新陽的呂臣處冒了出來,現在,他化身翩翩美公子,一擲千金,伸手招來新陽市井裏的好閑之徒,開口就問:“你要錢不?”市井之徒誰不愛錢,他們望着張良手中叮當作響的銅錢,那是雙眼冒火,不停地吞哈喇子,厚着臉皮,道:“公子爺,這世上誰不愛錢誰瘋誰傻。”張良颔首道:“愛錢就好,可是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兒,想要錢,聽我的就行,你替我找人,如此這般······”于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閑人越聚越多,張良就使他們全部上街散布陳王被叛徒車夫莊賈暗殺的消息去了。
整個新陽城瞬間就傳得沸沸揚揚,道是陳王讓叛徒車夫莊賈暗殺了,枭了首級要去請功,如今被章邯勒令,守在陳縣雲雲。在中軍的主帥呂臣從鋪天蓋地的号外中得知後,從震撼到痛哭流涕,道:“陳王首義反秦,爲天下先,是大家擁戴的盟主,對我父子有知遇大恩,如今被小人莊賈暗害,我不替他複仇,枉爲人也。”即點起精銳之兵,就要奔襲陳縣,取莊賈去。
裨将孟舒勸道:“陳縣情況不明,章邯是用兵大家,隻怕是他用莊賈作釣餌,引我們上鈎,我們不能貿然行動,這樣怕是于事無補,反而落入他的羅網中。”呂臣一聽有理,不由得遲疑起來,正在這時,他爹呂青和叔孫通、東陽甯君逃難而來,原來他們從陳縣逃脫後,張敖要去邯鄲投奔他爹張耳,而呂青要去新陽投奔他的兒子呂臣,于是,他們便分道揚镳,一南一北各自去了,在途中,呂青他們遭遇章邯的兵馬調動,即帶來一個重要的信息,他們親眼得見章邯已經起司馬卬爲先鋒的精銳之兵,向東進襲四川郡郡治相縣,陳縣空虛,成了一座空城。
呂臣擊節道:“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不把握住,稍縱即逝,就是章邯回救陳縣,他的路程是我從新陽到陳縣的一倍,他根本就趕不回來,再說他根本就不會去救一個毫無價值的莊賈這個小人物,我們就用輕騎兵突襲,定能成功。”呂青哭道:“我兒說得是,大丈夫在世,不能背忘恩義,一定要鋤奸小人,雖死何憾?”叔孫通也大叫:“舍身取義,算我一個。”于是,呂臣讓他爹呂青、叔孫通、東陽甯君固守新陽,自己和孟舒率騎兵突襲陳縣。
呂臣所率的是魏國最精銳的蒼頭軍,一律快馬風馳,白刃映日,當他們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一樣,陳縣那點老弱守備形同虛設,他們黑雲一樣突擊進城,直取莊賈老巢——原來的陳勝王王庭。莊賈還沒想好藏哪兒,就被呂臣從廁所裏拖死狗一樣拉了出來,怒吼:“莊賈,你這個奸佞小人,平日裏欺上瞞下,禍害群臣,現在竟然暗殺陳王,我代天下反秦義士,取你狗命。”莊賈哀告:“饒命,上廁所還沒大便完,衣著還沒系好,容我緩上一緩再上路,張三,張三呢,你在哪兒?你來教我······”他到死還惦記着張三——張良,真是可悲至極。
呂臣哪容他狡辯,手起刀落,枭了莊賈首極,令人懸在城門樓子上,還不解恨,并倒掉他的屍首,讓他在風中鍾擺一樣晃蕩不已,布告軍民,道是暗殺陳王元兇的下場。再和叔孫通他們收拾了陳王後事,整頓陳縣防務,克服張楚舊都,布告張楚四戰之師,再行協商國事。可是這時候,他的使者根本就離不開陳縣了,章邯的鐵軍四塞了他們的交通,蔽塞了他們的信息,整個反秦大局已經被他肢解成了破碎的塊條,官軍已經整頓完畢,鏖戰再将開始,血流成河的逐鹿會獵再度打起來了。
這時候,一個人莞爾一笑,飄然而去,他就是張良,心事已了,他可以放心地自回故裏城父去了。
果然,正如章邯所預料的那樣,陳縣陷落,陳勝生死不明,這對海内全部緊跟反秦首義的陳勝的逐鹿兵馬,那影響力是爆炸性的,畢竟大家都是頂着張楚的名義發動民衆,擁兵自立的。現在陳勝傾覆,就等于天下各路人馬的旗幟倒了,名義沒有了,天下起義的形勢立刻急轉直下,一片噤聲。沒有陳勝的楚國權力真空,立刻刺激了東路軍的主帥秦嘉,他早就有脫離陳勝,自立自以爲正宗的楚國王庭的舉動。上次他得遇房君賜的幫助,死裏逃生,殺死了監軍武平君,自立景駒爲楚王,一直得不到大家的響應,這一下,陳縣陷落,陳勝敗亡,不知所終,可不是天賜良機,畢竟天下反秦大業,不能沒有領頭人,既然大家公認楚國爲盟主,那自己的牌——景駒,絕對是正宗的啊。于是,他将檄文發遍大大小小的每一支反秦隊伍。自己也做了戰略調整,收縮戰線,放棄了遠在海濱的東海郡郯縣,将重兵屯駐定陶、彭城東,再公告天下,正式将自己都城定于留縣。
這一回,他湊效了,第一個來承認并要求加盟的人,就是沛公劉邦,緊跟其後的諸路人馬紛至沓來,他們的留縣小小楚國王庭俨然成了天下反秦中心,迅速地取代陳勝的陳縣位置,可是,這是一把雙刃劍,在他的虛榮心滿足的背後,同時等來的是章邯所率,讨伐他們的萬千貔貅,黑雲一樣圍定了他的側翼——相縣,一場可怕的大屠戮又将開始了。
以此同時,陳縣陷落,陳王生死不明,還有秦嘉擁立景駒爲楚王的檄文,一沖擊猶如海嘯一樣傳到了南征的廣陵軍中。召平、韓信、陳嬰得知戰況後,韓信開始了對召平的勸進:“如今陳縣陷落,陳王生死不明,定是九死一生了,東陵侯爺你在張楚威望那麽大,如今就應該要扯旗自立,大家一定會擁戴你。”召平一口回絕道:“陳王現在生死不明,我們作爲他的臣下,當今要務就是隻有找到他,重整旗鼓同抗章邯才是,退一萬步講,陳王若是不幸,張楚還有這麽多人,豈能缺少才德兼備的旌表來當天下盟主大任,豈能輪到我召平?我召平無才無德,怎麽能做天下反秦盟主,韓信,你就不要再提此事了。”韓信并不甘心,便又鼓動陳嬰一起勸進,召平急了,叫道:“我召平是什麽樣的材料,我自己清楚,你兩個是不是都想我們這一支人馬禍殃來的快些?”韓信聽了,這才正色道:“人,他知者衆,自知者少,自知者明,自知者貴,看來,我們來投你東陵侯爺是對了。說實話也不怕你不悅,我和陳嬰剛才的那一番話,都是在試金石。你東陵侯爺一旦有一拍即合的自立之心,那我們也就夜來走了。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運籌一番了,如今天下,能争戰朝廷的人,隻有江東二項,前些日子,我和陳嬰在茅山得遇項羽,見證了他的神力勇戰,那絕對就是當世無雙。所以,我們不如趁陳王生死不明的時機,假傳陳王的诏命,就說陳王拜項梁爲上柱國,诏令他們渡江北上,西向抗秦,你們看我這個主意怎麽樣?”召平、陳嬰聽了叫好,立刻就這麽定了下來。
召平就派韓信爲使者,韓信告别愛妻吳妫,身攜陳王的矯诏,渡江南去吳縣,拜見二項。項梁聽說陳王使命來,親自大禮恭迎使者韓信,韓信宣讀诏命,授項梁爲上柱國,項羽爲将軍,項梁拜舞受命,立刻應允。三日之後,項梁令吳芮水師籌備渡江,責令曹咎留守會稽郡,自己和項燕等衆渡江北伐。船到中流的時候,項羽背倚烏骓馬,手柱蒼龍大戟,誓言滾滾大江道:“項羽今天渡江,不能滅暴秦,複辟楚國,誓不回頭南渡,大江爲誓。”
這時候,召平特派陳嬰統兵乘船隊前來接應,一時之間,舟揖雲帆,密密麻麻塞滿一段大江,好一片競渡之勢。到達江浒,召平前來恭迎,項梁畢恭畢敬道:“有勞東陵侯爺了,都是爲了大楚偉業,日後就得同舟共濟了。”召平遜謝道:“項梁郡守,本是楚大将軍項燕子侄,現在你我同受陳王使命北伐,而公履職爲楚上柱國,乃是當仁不讓,名至實歸,我們這支偏師以後就得仰仗将軍,共同赴國了。”項羽站了出來,聲若雷霆,道:“我們項家就認陳王做大,其他的人什麽都不是,聽說你這廣陵縣難攻,又臭又硬,很有些年成拿不下來了,今天讓我去會會他們。”召平諾諾,翌日,即刻會師一道,就殺氣騰騰奔廣陵縣去了。
沒料到此時,廣陵城城門大開,旌旗卷起,幹戈倒置,這陣勢不是要打仗,而是納降來的,召平納悶,自己一年多都啃不下來,苦苦相持的廣陵,今天是怎麽啦?項羽上馬一拉風,就不戰了,也不至于啊?正在詫異之間,隻見陣前閃出兩匹戰馬,上面端坐着兩個人,都是白須頾,他們是範增和廣陵縣令公孫慶。範增拱手道:“居鄛範增,昨日得以說動公孫縣令,願棄暴秦,和項梁郡守、召平侯爺共勷複辟大楚的偉業。”說完,兩人翻身下馬,拜倒塵埃。項梁一見趕緊下馬俯身扶起,高叫:“那就是一家人了,好說,好說。”于是,大家入城,直登廣陵縣公廨,置辦羊酒,恭請地方上的三老,尊項梁爲暫時大盟主,相約等見了陳王再讨要名分,天有幸和平解決廣陵城,免去百姓血光之災,上下誰不高興?于是大宴爲樂,論資排輩論了起來。
項梁親自執酒樽,爲範增上壽,恭恭敬敬地道:“項梁久聞範鲠生大名,今日天有緣,始得相見,且夫子不嫌我項某魯鈍,請屈尊做我們的軍師。你又年長分尊,我的愚侄子項羽年幼,今日我做主,就認你做亞父,日後多多管教就是了,籍兒快快過來拜亞父。”項羽不敢違拗,上前就行尊師父禮,範增力辭:“不敢當,不敢當。”也就受了,自此,範增爲項家軍師重臣,公孫慶官複原職,韓信留爲治粟校尉,管一些後勤給養的雜活,這個結果大出召平意料之外,但是,這樣的形勢之下,他也沒有辦法,隻有暗暗勸勉,沒想到韓信聽了一笑置之,全然一幅不以爲意無所謂的樣子,召平也就放心了,于是大軍休兵三日,再度出師北發而去。
收服陳縣的涓人将軍呂臣,将陳王陳勝已經死去的死信,正式訃告張楚的四戰之師。當不知所蹤的陳勝已經證實死亡,張楚舊臣被這天動地搖的消息轟炸了,衆生相那是形形色色。當然,最快反應還是秦嘉的東路軍,沒了陳勝,他手中的王牌景駒那就是新的盟主——楚王啊。其時,秦嘉的帳下有一奇士,名喚李左車,柏縣(今邢台隆堯)人,本是趙名将李牧之孫,輔佐新趙王歇,景駒新立楚王,他被張耳、陳餘特使過來行認可加盟之禮,眼下正在留縣,秦嘉夙聞他的才能,讓他代爲行文公告張楚諸将,新楚王景駒立,大家該來觐見認可了。
左車文行流水,一揮而就,道是:“景駒楚之苗裔,宗正,今陳王擯于天,故不敢不當其責,遂滅秦興楚之業。乃引領公告,使張楚舊臣悉來赴,同勷之!”分發各路兵馬,星夜派使臣去公告。突然,左車發現了可怕的漏洞,這文書有魏王咎、周市的;有齊王田儋、田橫的;有趙王歇、張耳,陳餘的;有燕王韓廣、臧荼、有呂臣的、鄧宗的、有召平的,就是沒有會稽郡二項的,左車慌了,對秦嘉道:“秦國老,楚王新立,引領群雄而主盟,貴乎公平,如今張楚諸路主将都有曉谕公報,怎麽就江東項梁沒有呢?他可是楚國的上柱國啊?這樣一來,不太好吧。”秦嘉一聽,脖子一硬,使個大白眼道:“他算什麽?張楚四十一人立國的時候,他還在吳縣亡命,如今他算哪門子上柱國,那隻是召平诳他的,他能列席楚國諸将嗎?不要理他。”左車勸道:“天下大勢瞬息變化,所謂群雄無賴,并無一定之規,我聽說項梁、項羽,勇冠天下,你何必不變通呢?一冊文書又有什麽呢,給他不就是面子嗎?”秦嘉怒道:“他要名分也行,須自己來楚王殿下稱了臣再賜予就是了,你爲我盟下部将,擺正自己的位置,慎勿多言。”左車聽到這兒,暗暗太息,不再言語。
果然,楚王景駒曉谕公報到達廣陵的時候,直達召平,并沒有二項的事兒,召平好不尴尬,問使者左車怎麽回事?現在項梁是本軍主帥,應該曉谕他才對啊?左車苦笑道:“秦嘉國老意旨,項梁無功,讓項梁上柱國朝觐留縣楚王,再行封賜。”再看項梁,神色自若,一幅城府深沉不可測的樣子,不知根底,隻有作罷。
項梁回府,項羽迎上來吼叫:“秦嘉、景駒那厮,什麽東西?敢擅立楚王,沒有我們項家,這個楚王是個屁······”項梁呵斥道:“你休得妄言,下去。”項羽自憤憤不平,項梁背手,鼻子冷哼一聲,掩門而入。
秦嘉擁戴景駒做天下反秦盟主——楚王,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這份王者榮耀,朝廷兵馬元戎章邯就開始了對他下一屆的反秦盟主新楚王的殲滅之戰,秦嘉一覺醒來,朝廷大軍四野鐵桶一樣壁立圍定,戰鬥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打響了。官軍悍勇,龍卷風一樣襲來,秦嘉的軍隊連連潰敗,定陶和彭城東丢失,最後,将秦嘉、景駒壓制到相縣、留縣、砀縣一帶,眼見得就要全軍覆滅,
當時的留縣王庭,無人可用,被戰事阻隔的李左車再度被秦嘉派爲使臣,出使狄縣的齊集團,齊王田儋的丞相田榮一臉不屑,盯着左車看了半天,問道“當時陳王陳勝不知道生死,秦嘉、景駒安得不請自立?這樣的盟主有什麽資格,号令天下?”左車笑道:“你們齊國當年不是也一樣沒有通過楚國就立國了,那麽現在楚國爲什麽要通過你齊國立國呢?反暴秦,楚國人首義,應當号令天下,這是公知,你們不認同公知,天下人就會都知道你們的人格,敬而遠之,齊國還能在朝廷大軍強壓之下獨存嗎?”齊王和田榮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這時,齊國的大将軍田橫站了出來,大叫:“左車說得有道理,他也不是楚人,也不是爲楚國奔走,而是爲義奔走,失義者失國,請我王發兵,臣願往救楚。”齊王應允,即刻派大将軍田橫率一千兵馬,晝夜兼程,偕同左車會師陳縣趕過來的呂臣部将孟舒,突襲章邯相縣外圍的司馬卬官軍,這一仗出其不意,官兵大敗,并生俘秦将蘇狙,章邯大驚,趕緊停止了對留縣的逼近,反撲相縣,增援部将司馬卬。
章邯會同司馬卬抵達相縣城下,隻見得四門緊閉,城頭鼓角相聞,正在逡巡之間,忽然,前頭探馬來報,東門谯樓上有人正呼号救命,正是蘇狙将軍,章邯一招手,秦軍立刻全部聚集相縣東門,果然,看見城郭谯樓上吊住一個人,宛轉呼号,用凄厲的聲音叫救命,章邯在馬上手搭涼棚,逆光看時,認得果然是自己的部将蘇狙,忍不住破口大罵道:“好個猖狂蟊賊,竟然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看我不踏平你的巢穴,一個個拿住格殺勿論!立刻攻下東門,拯救蘇将軍······”章邯軍令一發,官軍行軍蟻群一樣,黑壓壓占滿城下,開始了雲梯攻城,
誰料到這時,相縣西門雷震一轟鳴,早有呐喊聲山呼海嘯一樣發出,黃塵蔽天,足音動地,章邯聽得,大叫一聲道:“不好,相縣賊軍有高人潛藏,我們中計了,快······!”也不知道相縣東門發生了什麽情況?相縣戰況如何?兇吉結局怎樣?欲知後事如何,敬請看第六十四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