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相縣西門雷震一聲轟鳴,早有呐喊聲山呼海嘯一樣發出,黃塵蔽天,足音動地,章邯聽得,大叫一聲道:“不好,相縣賊軍有高人潛藏,我們中計了,快······!”就在這時,田橫和左車的鐵騎突出,全軍奮勇争先,黃塵滾滾已經殺出官軍的重圍,等到慌亂的官軍從東門尾大不掉地回到西門的時候,對手已經安然突了出去。
章邯見了此狀雙眼發直,懊悔道:“我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他們利用蘇類将我們全部吸引到相縣東門,然後見機從兵力薄弱的西門順順利利突圍而去,實在是犀利到頂啊,這支從齊地來的援軍,定有謀戰高手,不是我等随便就可以駕馭的。如今,他們離開相縣,馳援留縣,這仗是越來越不好打了,現在我得火速趕去賊人的外圍砀縣部署戰列,否則,等到此人和逆賊秦嘉合兵一處統戰,對我們非常不利。這樣吧,司馬卬,你速去解救蘇狙,好生将相縣的事兒善後,我立刻就去追擊齊兵,待到此地事了,爾等再來砀縣和我會師。”司馬卬諾諾,章邯便起大隊人馬,蹑迹追擊齊兵去了。
這廂司馬卬救下蘇狙,兩人又羞又惱,自覺臉上無光,竟然将一肚子氣撒在相縣還能喘氣的所有人頭上,蘇狙大叫:“相縣之人,和逆賊同氣是一夥兒的,專門和朝廷作對,都是暴刁之徒,這都是我親眼的見的,不懲罰他們,難消我心頭之恨。”司馬卬冰冷蹦出一句話來,道“那就屠了呗,爲後來者作戒。”兩人即刻放縱士卒沿街放火,高呼:“殺滅朝廷叛賊。”虐殺起來,可憐相縣百姓遭殃,不少的無辜婦孺老弱盡被屠戮,血流滿街,市井盡赤,滿城充滿了恐怖的号哭聲,震驚四方。
司馬卬、蘇狙洗劫相縣後來到砀縣,和章邯會師,隻說是滅了逆賊,将殺戮無辜那一層無德的惡事隐瞞了。章邯也不是不知道,隻是裝糊塗,畢竟相縣百姓向着張楚是事實,給自己帶來的艱苦戰事,那是令自己十分頭痛的,不施武威,看來自己也是心裏放不下的。
田橫、左車率兵來到留縣,秦嘉恭迎出城,那是道不盡滿口奉承的話,兩人拜見楚王景駒,田橫、左車相視一眼,兩人失聲哽咽,田橫道:“我們是逃出來了,可是苦了相縣百姓,他們肯定遭殃了。”左車揮淚道:“都是我出的主意,天理昭彰,我真是身背惡孽,用無辜百姓白骨,成我功成,我真是該死啊。”秦嘉寬慰道:“那一切是官兵爲虐,和兩位沒啥關系。”正在叙話,探馬來報,章邯之兵,已然在秦嘉根據地的外圍展開戰局,将守衛砀縣的自己兵馬圍成鐵箍一樣,官軍正在紮營,帳幕連城,轅門立起大牙旗,烏泱泱盡是兵甲,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馬,後頭還在行軍調動之中。
秦嘉、景駒一聽,如同墜入冰窟窿中,噤聲肅立,田橫道:“看來這砀縣有一場惡戰難免,如今官軍發力,憑我們這些人馬,還是不夠的,楚王陛下應該廣邀約盟軍才是。”景駒臉色蠟黃,細聲氣道:“事情危急,我該找誰去啊?請大家教我。”左車站了出來,道:“留縣和沛縣毗連,我看沛公劉邦可以求助,我聽說沛公仗義仁德,不會對盟主見死不救,不如我去說動他發兵來救。”左車話音一落,大家紛紛點頭稱是。
軍情十萬火急,左車星夜趕往沛縣,翌日,觐見沛公,開門見山直陳來意,要求沛縣去救楚王景駒,劉邦聽了沉吟,并不立刻表明态度,即刻升帳召見自己的謀士将佐,共議軍情。沛公素來就有自己的辦事方略,遇事兒自己從不沒開頭就先開始表明态度,設出框框模式,而總是讓衆議反複醞釀之後,再出聲集中拍闆。所以,廟堂之上所有的目光在遇到大事的時候,總是被他引領了。劉邦一開口就點出中心思想,道:“如今,楚王景駒被章邯層層圍困,情勢十分危殆,我們都是義軍,所以不存在見死不救的事兒。現在,楚王的大使李左車已到我們這兒,也是表明楚王高看我劉邦,那我就高姿态說一句,在左車來之前,我已經派出樊哙兵發留縣了,我劉邦豈是寡恩之人。”蕭何也道:“楚王有難,我們沛縣不但不是不管,而且就是後續,我們也會一直幫下去。”
誰知道左車聽了這些高調,忍不住笑道:“那是自然,是起碼的事兒,比如我是趙王使臣,現在爲楚王出使來到沛縣,這表明我和我們趙王也和你們沛縣一樣,輔佐盟主,共擊暴秦,自覺是理所當然的事兒;還有齊大将軍田橫,挺進數百裏,其實大家都一樣,義不容辭。”曹參聽了這番說辭,就坐不住了,有些不服氣了,質問道:“我們也出兵了,李大使現在你也知道了,那還有什麽話說呢?”左車抱拳作個四方揖,恭恭敬敬道:“面對章邯虎狼之師,樊哙那一支兵,無疑是拿一杯水,救一屋子火,又有什麽用?你們沛縣最近,按理你們應該全力以赴,擊退官兵,保全楚王景駒,使大家得以共存才是。”面對左車的侃侃言談,劉邦颔首不語,隻是再環視一下諸人。
果然,周勃出列,站出來問:“爲什麽我們偏偏沛縣要全力去救楚王?難不成我們沛縣對楚王就有什麽不一樣的義務嗎?請李大使說出個所以然來,以理服人,服了我,我們舍身效命,絕對是不遺餘力,拼他個血染戰袍,否則,哼······”左車回答道:“好,那我就來細說根由,看是不是能服你沛縣衆豪傑來?沛縣、留縣毗鄰,相輔相成,受敵共同,所以你們必有一戰,不可避免,既然那樣,那就晚戰不如早戰;單獨戰不如合力戰,被動戰不如舉動戰,戰于自己的沛縣不如戰于他人的留縣······”劉邦擊案叫好,打斷他的話茬,贊道:“左車說得好,此戰關乎大家的生死存亡,不生即死,所以,我們沛縣一定要傾力出戰砀縣,狹路求存,同時,就請蕭何公告諸路義軍,表明我們的态度,我相信諸夏九州之内,總有熱血丈夫,和我們聯手,同仇敵忾,馳援沙場。”蕭何諾諾而去,劉邦再使曹參、周勃去調度人馬備戰不提。
這時,劉邦高看左車一眼,感歎:“趙王有左車,真是福氣,劉邦不才,自恨留不住栖鳳,可惜啊。”左車拱手道:“左車隻有一戰、一策、一言、一時、一勢、一對的才能,不能爲圖全局而顧天下的大事,故沛公你言重了,以你的才德,不日将來擎天奇才左右,根本不要在意我這匹夫一介。現在,我也是楚王客卿,大家都是共謀抗擊暴秦大業,本無私心,等到保住了盟主楚王,左車就得回報故國信都去了。”劉邦便上前執手左車,連連稱是,惆怅送他回留縣去了。
就在章邯對秦嘉外圍的砀縣發動緻命一擊的時候,細作連連來報,突然,從留縣馳援的各路人馬綿綿不絕,章邯驟然收回了打出去的拳頭,按兵不動,他在醞釀更大的動作了。
李左車不愧是史上的一字奇才,這一回他的一次神預言符到符靈,現炒現賣,馬上就兌現了。就在衆多馳援楚王景駒的各路人馬當中,有魏王的周市、趙王的張敖、陳縣來的孟舒、廣陵來的韓信,還有一支最不起眼的人馬,從城父城趕過來的張良帶領三百家童宗親,取道沛縣去投景駒,可是,偏偏天有意,過境沛縣的時候,正好得遇出城點兵的沛公,于是成就了一樁千古美談,有詩爲證:
海運扶搖起鲲鵬,
九萬裏借大荒風。
不知是誰成就誰?
魚水得遇青鼎功。
正是天緣湊巧,這一日,張良和韓信都借道沛縣,前往留縣,依照當時的江湖規矩,兩人都投了名刺,納上謝禮,就要借道過兵。當時,劉邦正要去校場點兵,對這些過境借道的循例的瑣事,并沒有放在心上,便讓縣丞蕭何去辦。如此一來,漢三傑蕭何、張良、韓信就這樣在毫無預兆之下天意邂逅初會,這是何等驚天動地的事情,想來連天也要雨粟,鬼神也要夜哭;天生五彩雲,地鳴龍吟了。可是什麽都沒有,這一天太尋常了。這是爲什麽?李斯說得好,人的智商都差不多,爲什麽有的人能幹大事,有的人隻能一輩子庸碌老死呢?區别在于能否借天時地勢之力,決不是最大成就的人就是那個天下智商第一的人,收拾山河的第一大帥,就是那個天下比武武功第一的人。再有能耐的老鼠在廁所裏隻有提心吊膽地吃屎,再沒能耐的老鼠去官家的太倉裏都會安逸地有吃不完的糧食,所以,不要迷戀富二代的牛,其實他可能是隻米倉裏的老鼠,米倉倒了,他可能就來找你要飯的。現在,張良、韓信一則時勢未到,二則争天下的大豪傑是需要過程去磨練的,他們僅僅隻是開始,所以他們這時都是平常的人。從漢三傑初會的後文有叙的表現,告訴你,好的開頭,往往是成功的一半,這話對;而不好的開頭,也并一定是不成功的一半,這話也沒毛病。
蕭何在沛縣官署接待張良、韓信,将他們所帶的幾百人馬款待驿館中,張良、韓信前去循例緻謝沛縣豪傑,正在堂上叙話,如此就上演了一場水波不驚的漢三傑初會。正在這時,可巧周勃有事途徑廟堂,無意中一觑,瞅到了張良,趕緊肅然莊重,又驚又喜,趕上前就是屈膝一拜道:“恩公子房,你如何在這裏?來沛縣怎麽不先告訴我一聲,周勃好去接你。”張良一見周勃,笑道:“聞道周勃現在沛公麾下效命,可喜可賀,這也是曆經劫難,成了後果了。我這是要去留縣,觐見楚王,盡我寸力,哪敢驚動你啊。”正是這一次偶然的知遇,成就了開漢四百年,重彩了華夏一個睥睨天下的強時代,塑造了九州漢族人,天幸!天幸!
這時,劉邦正好進來,從周勃口中得知,一見是久以心儀的那個張良,将手中的兵符扔了,大踏步趕來,對着張良抱拳折腰,道:“當年子房沛縣風雲,爲周勃伸張,那是赫赫煌煌啊,後來和我劉邦擦肩而過,沒有見面,一直湖海仙蹤去了,求尋不得,劉邦一直是悔不欲生,無數次知遇你在夢裏頭,蒼天有眼,今天總算是得見了,是天賜我,天賜我!”張良趕緊讓出身邊的韓信來道:“我是和召平将軍的這位韓信一起來借道的。”韓信趕緊見過劉邦,長身一揖,道:“淮陰韓信見過沛公,我突然想有必要,猶如子房介紹我一樣,替這位張子房也一樣介紹一番,以明禮尚往來之道。小可認得他的軍中還有一人,是韓國公子韓成,當今,天下七國隻有韓國沒有複辟,子房家三世相韓,他這是要去助戰楚王景駒,爲韓國複辟讨得一個名正言順,所以······”韓信頓了頓,不再說出結果,張良聽了連連颔首肯定,笑而不語。此時,劉邦心裏一震,在心裏暗暗叫起,哎呀呀,這位不說話的韓信,說出一句來,那可是字字驚雷啊,這位爺看上去大衆臉,貌不出衆,可是,這人哪能貌相,猶如海水不可鬥量一樣。
劉邦趕緊莊嚴斂衽,折腰禮拜道:“都是劉邦慢待貴人有過,出言不經過腦子,韓信你說的太對了,劉邦不敢有這個妄想了。隻是,劉邦懇請二位權作停留,我也好求教不是,再個是因爲劉邦這一回也要盡力去幫助楚王的,這不是就是一家人了嗎?何必間隔?”誰知道韓信聽了,毫不含糊地力辭道:“韓信是項梁的部将,使命在身,馳援楚王的軍情那是定下來的日子,不敢贻誤近戰日期,和張良略有不同,隻能就此告辭。子房可留在這兒,我們就在砀郡再見了。”劉邦一聽有理,挽留不得,趕緊張羅糧草饋贈韓信,一路禮送他下得廟堂,韓信見得也是感恩不已,臨别贈言道:“韓信蒙沛公盛情,不能有報,甚是慚愧,臨别就贈言一句,其實各路馳援楚王的兵馬,都是象征性的,人少而且貌合神離,首鼠兩端,請沛公知悉這個情況,早作籌謀。”沛公謝過,讓蕭何料理去了。
劉邦也不去校場點兵了,支開周勃去辦,他感到冥冥中如同有神點化,自己絕不能不把握住張良,他的第六感一直在告誡他,自己的人生成敗之舉,盡在這個美如好女的貴公子張良身上了。他火速回來再見張良,恭敬道:“劉邦今天徐孜孜以求,問道子房,久聞你研習《太公六韬》,劉邦再拜懇請你請教一兩日再走。”張良拱手回答道:“張良不敢稱賜教,唯有誠心,姑妄言之,沛公也隻能且聽之,就當在木闆上灑粉爲字,可改可塗,不要即刻擦拭了去得了。太公呂望,周國師也,謀略大家,太公兵法流播,讀的人多了,在于要旨,不在名目;在于心得,不在形式,其中謀者,就是大局策略;言者,就是舌戰精神,思想武器,兵者就是武裝科技。所謂六韬,文、武、龍、虎、豹、犬,順時而變,不值一提······”這一番話,說得劉邦相見恨晚,幾度前席,恭敬得就像一個小學生一樣,兩人惺惺相惜,沛公感歎:“子房來我沛縣,是天恩賜一忘年師來教我。”張良暗歎:“我張良雲遊海内,走了多少路,閱人無數,每每論起兵法,和别人幾乎都是不得相通,更别說交流得其要領,相互領會要旨了,而沛公一點即悟,由彼及此,和自己那是心音感應,大概是天讓他授道。”如此,不知不覺東方紅了。
次日,劉邦小心問張良道:“子房啊,你以爲景駒可以托付你韓國複辟的大業嗎?”張良一笑道:“不足以,但是現在沒有比他更能足以的,所以我們不能再等,就到留縣楚王王庭處先行名分,再行其實······”劉邦立刻虔誠緻意心機,道:“劉邦雖然不才,但是,心是真的,如果你相信我,留在沛縣的話,我會窮盡全力,幫你們複國,正如你昨天晚上所教的《太公兵法》所言,‘義之所在,天下赴之’。”張良竟然毫不猶豫地颔首,兩人對立,各各深深一揖,就這麽終生君臣約定了,張良再不去見景駒,帶領自己那些人馬留在了劉邦帳中。
出兵砀縣在即,劉邦派發紅衣紅帶給親信将佐,設壇在沛縣公廨,轟轟烈烈地祭祀戰神蚩尤,做戰前動員,在壇上演講,道:“我自設計了一件衣著,取名汗衫,因爲這次砀縣之戰,不流汗流血,就不算上戰場,就不能活下去;不但我們不能活下去,我們的家人也會絕戶,所以我們退無可退,隻有勇戰才能夠求得生存。現在,大家穿上紅汗衫就是自命死士,系上紅腰帶,就是自喻敢死。
在這裏,我劉邦隆重的介紹我新來的軍師張良,我不說什麽溢美的廢話,隻是說一句大實話,有他替我駐守沛縣,我就再沒有後顧之憂了,我劉邦就能和大家一起上陣殺敵,不生即死,同生共死,大家理會了!”
前文說過,劉邦是中國服裝設計大師,設計過劉氏冠,汗衫也是他創始的,敢死隊那紅帶子,也是老劉搗鼓在先,此是外話,有史可稽查。隻是當時沒想到的是,他的一番出征動員令,本來倒是令人熱血沸騰,眼見得夏侯嬰就要擂動鼙鼓,豎立大牙旗出兵,沒想到啊,偏偏有一個人就這麽不自覺地杵了出來,直通通叫道:“沛公,現在來了一人,面如好女,竟然與你一起巍巍乎高台之上,想來肯定是飽學韬略,卻呆在城樓上看我們汗衫血衣殺敵,這說不過去吧?快快請他拿出一個謀略出來,讓我們不去厮殺,智取不就行了嗎?大家說是不是?”說話的是曹參,他盯着張良一臉不屑,張良隻是報以微微一笑。
這一邊周馬上勃跳出來對他瞠目吼道:“曹敬伯,你要幹什麽?我周勃須不怕你,要害我恩公是吧?”曹參怒道:“以理服人,服了我,好說,否則,哼······”張良讓下周勃,對曹參答道:“奇謀是要天時地勢具備才能有、才能行,不過,現在砀縣之戰,沒有,不容許有,隻有勇戰,就這樣,至于戰略,沛公已經知道了。”曹參大笑,欲要再說出什麽,劉邦手托兵符,令道:“曹參你要是再說這樣的話,軍法處置,起兵,兵發砀縣!”事已至此,張良、蕭何留守沛縣,曹參和周勃不敢再說,各自領兵出發。
這時候,章邯的雄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下了秦嘉的相縣,秦嘉的軍卒遁逃的一幹二淨,可是,沒等他稍微作安頓,地平線上騰起漫天的黃塵,緊接着一杆大牙旗樹立了起來,馱着鼙鼓的戰車在前開道,後面一列全都是擂豬婆龍皮小鼓的督戰隊,他們旗号打出來的早期隸書的“楚”字。章邯身先士卒,帶着疲憊的官軍布陣砀縣城下,他終于看清楚了,對手正是秦嘉,他大叫:“請出大将軍章邯來,你不是要找我秦嘉嗎?那今天我們好好大戰一場。”
帥旗下,章邯立馬挺槍,朗聲道:“天下一統,金瓯完全,海内都是皇帝的郡縣,你擅立楚王,僭越禮制,就是叛逆,下場就是伏誅。”一揮手,前鋒蟲達縱馬而出,這邊張敖應戰,一個怒罵叛賊,一個怒吼反賊,兩人在纏鬥一起。章邯治軍,向來藐視這種宋襄公似的腐朽的戰場禮制,便擂鼓驅動大隊人馬沖殺過來,撼動了秦嘉陣腳,秦嘉之軍敗走。章邯下令沖殺,追擊秦嘉。
沒走多遠,前面山丘林翳中冒出人頭,對着官軍就是一陣箭雨,當頭一将,正是田橫,大叫:“齊将軍田橫在此伏兵。”官軍雖然受到驚擾,并不紊亂,李必、駱甲接着,大戰一陣,田橫不敵敗走;再追一陣,前面又是廣陵韓信、李左車、周市的小股伏兵,當然結局也是一樣,在官兵的打擊之下作鳥獸散去了。
章邯驅馬沖到高崗上,手搭涼棚細看,自言自語道:“秦嘉軍敗,隊形不見散亂,分明是詐敗,但是,你那點家底全在這兒,可憐你還有誰可用啊?我砀縣城中駐有司馬欣、董翳、司馬卬、蘇狙,你能撼動大山,那我也就情願敗一回,給你們這些小小的燕雀了一樂。”便不以爲意,隻是追殺。
可是章邯錯了,名不見經傳的對手劉邦橫空出世,而且這一回是抱定死戰圖存的決死之心來的,他們既然站了出來,那是因爲他們退無可退了,輸了,不但是自己死那麽簡單,而是全家誅殺,當初的起事也就成了血本無歸的賭注。從劉邦開始,樊哙、周勃、曹參、夏侯嬰等全赴戰場,對砀縣這座懈怠的虛城發動強攻。樊哙、周勃索性卸下盔甲,一身血紅汗衫猛獸撕咬一樣帶頭沖上城牆,渾身血色的他們,現在全是睚眦欲裂,呲牙咧嘴,以至于官兵分不清他們到底是血人還是死神,一個個心膽震顫,士氣垮塌,一場厮殺變成了拼命,劉邦以下,全都化身血性男兒,一個被紅挂彩,汗衫血衣。
秦将蘇狙,曾經在相縣屠城,或是天不容大惡,或是他被相縣冤死的鬼魂纏定,一頭撞在樊哙、曹參面前,樊哙大罵:“哪裏走?你這屠殺無辜的惡賊。”手中沉重的大钺襲擊過來,和曹參手中的輕靈大矛相濟,最後,将蘇狙搏擊打倒在地,骨節頸椎折斷,斃命當場。司馬卬欲要來救,被周勃引弓一箭,射中左肩,他心裏正自愧疚相縣屠城的事兒,眼見得蘇狙惡報在眼前,心中慌亂,第一個敗逃了。
劉邦率衆呐喊鼓噪,奮勇格殺,此時的司馬欣、董翳等怎麽也弄不明白,連日來,士氣已經喪失殆盡的義軍,怎麽就突然有了戰鬥力,這一夥“紅人”哪來的?這劉邦是什麽人?官軍頓時陣腳撼動,争先恐後逃出砀縣城池,往章邯的主力方向尋求救兵出了。俗話說兵敗如山倒,等到章邯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章邯到底是朝廷兵馬元戎,臨危不亂,回頭反咬一口,丢下秦嘉,和劉邦混戰在一起。大戰三日三夜,在砀縣一帶拉鋸也似,最後,延伸到了砀山一帶,這下章邯吃老虧了,劉邦本是芒砀山山大王,地形最熟悉不過了,也有人脈,如是,激戰到第三天傍晚,秦将王離、涉間援兵趕來,章邯責令他們斷後,自己帥主力脫離砀縣戰場,随後他們也都逃出砀縣。至此,劉邦大勝,留縣轉危爲安。
砀縣一戰,劉邦的威名豎立,聲望鵲起,秦嘉和楚王景駒親自莅臨沛縣,不但傾力撫慰,多賜予辎重糧草,也将三千人馬撥付給他。最後,秦嘉恭問:“沛公此次大功,還有所獻出的戰鬥計劃,對我們楚王留縣存亡,那是起死回生,不可超越的,任何賞賜都不過分,我們怎麽做也難回報,不知道你還有什麽要求,你隻管提起就是。”劉邦便想起張良,這一切戰略計劃全是出自他手,不由得折服的五體投地,隻是不方便說破,便用張良教他的一句話來回答道:“秦嘉國老,楚王陛下,太公兵法有雲,義之所在,天下赴之,我劉邦隻是爲義征戰罷了。”他說很高調,很動聽,至于左車給他分析的利害,就不能說了,以至于呆在旁邊的李左車忍不住掩口暗笑起來。
劉邦見機,緊接着又想起了張良教他的另一番詞兒,現在可以用了,最後話鋒一轉道:“當然,我們沛縣的屬地豐邑和守将雍齒,背叛了我們,現在豐邑還隸屬他人,這事兒吧,我們現在既然是一家人了,上下臣屬,利益一緻,《太公兵法》說得好,‘離親以親,散衆以衆’那就該一同奪了回來了。”秦嘉聽了這個,一時頗感爲難,他知道劉邦的豐邑是讓魏王、周市搶了去,但是現在人家魏王也派周市幫自己打仗,自己也不能知恩不圖報,就立馬翻臉吧?到底世事有孰重孰輕,秦嘉權衡一番,最後還是咬咬牙滿口應允了。
沛公就這樣志得意滿送走楚王君臣,早有涓人夏侯嬰來報:“前回來的韓信已經恭候在堂上,說是有他主帥項梁書信觐見。”沛公現在正在膨脹着呢,招手韓信來見,韓信奉上項梁書劄,道:“如今砀縣一戰,沛公威震四方,我主項梁命我特來緻意。”劉邦接過書信,看完了道:“這是什麽緻意我啊?這是約我軍共打胡陵,這有什麽用?我不去。他項梁是什麽人啊?哼,韓信,不是我說你,我念及你是我的故人,理應請你坐一會,隻是你現在做了項梁的來使,真是令人難以恭迎了,想我劉邦沛縣人馬,大戰砀縣,威武天下,憑什麽就要聽他項梁的,他是誰啊?項梁?他可是下相項梁?我想起來了,他還有一個侄子項羽,生得銅鐵澆鑄一樣,莫非就是他們?早年在薛縣,我和他們有一面之緣,那可是粗莽至極,他們果然是楚大将軍項燕的苗裔,他們······”韓信神色自若,隻是點頭肯定劉邦的疑問,靜靜待在那兒聽他張揚,最後隻是談定地說:“韓信身爲人臣,身受使命,不得不爾,沛公見諒,請自三思而後行,告辭!”
劉邦也不送韓信,隻是讓夏侯嬰禮謝,韓信出了轅門,看見張良遙遙招手,便過去一揖,道:“沛公砀縣大勝,就不知中間的悍勇彎曲了,韓某隻怕是秦嘉、景駒勝也難,不勝也難啊。”張良豎立一指道:“你是說你主項梁手中另有的彼楚王,而不是秦嘉他手中的此楚王對吧?”韓信聽了,不置可否,隻是歎息道:“子房保重,沛公代爲緻謝,也請他保重,韓信去也。”
張良惜别,親送出城外長亭,正遇見蕭何和李左車在前路候着,左車一身行囊雨傘,駐馬高車,高叫:“現在官軍退去,留縣安甯,楚王沒事兒了,左車要回邯鄲複命,特來拜别張良、韓信,蕭大哥特來送别我,他已經命人置酒,讓人打探得二位要在這時從這兒送别,所以在此恭候多時了,來,來,來,我們就各自飲了樽中酒,踐行去吧。”蕭何吟道:“惜今日别,再他日見,大家就此時此地歡散了。”大家聽得,叫一聲好。于是,沛縣長亭外,四聖人在城外的古道邊,請來豔麗的歌姬,鼓瑟吹笙,撫弄箜篌,痛飲醇酒,正是英雄惜英雄,君子憐君子,小子有詩贊道:
沛縣長亭柳絲長,
四聖惜别去一揖。
天流碧霄散成霞,
總能彙作風雲起。
張良送别韓信後來見劉邦,隻見那劉邦讪笑道:“我聽說子房和蕭何都送親故去了,蕭何送李左車那是不說,你送的那個韓信,他也算來砀縣助戰?未有寸功就走了······”說得來勁,将一雙臭腳搭在胡床上,分明的流氓習氣流露。張良上前拿下他的腳,不亢不卑道:“主公,腳放錯了地方,腳不能搭在胡床上,腳應該放在地上才踏實。”劉邦一拍腦門子,大笑道:“我以爲你張良是我那幫沛縣兄弟了,忘了,忘了。”張良一臉莊重,謝道“沛公你是大人,唯有忘了的時候才會有對韓信如此之問的啊,我送韓信,是替主公送項梁恩義。至于韓信,他沒到該他風雲的時候,他怎麽能就馬上風雲呢?至于項梁,你何苦要等到他揚威,才承受他的厲害呢?所以,張良今天替你做了一回仁人,允諾項梁,發兵幫他攻擊胡陵,以你的名義,調用周绁、任敖帶三百人馬去項梁麾下調用去了。”
劉邦聽了大驚,急叫“砀縣之戰,我軍大勝,現在擴編,士氣旺盛,我也和楚王約定好了,不日發兵,我非要去拿下豐邑才是。”張良一揖,道:“那是張良該死,就這麽做了,請沛公降罪。”劉邦雖是心中不悅,但是他一向大度,道:“軍師做的,肯定有理由,就這麽的了。”張良莞爾一笑,又道:“子房這幾日欲要入芒砀山清修,請主公一起允了。”劉邦聽了,毫不遲疑,道:“子房去吧,要什麽隻管開口。”張良搖搖頭,飄然自去了。
這時,劉邦才知道張良更本就沒有背主調兵,就指令蕭何道:“那就依照軍師的意思,調用周绁、任敖帶兵三百人去項梁麾下聽用,同攻胡陵縣。”蕭何笑道:“可是新軍師飄然去了,不知道在哪兒了?還要去理會他幹什麽?”劉邦神色肅然道:“傳令下去,辦!子房不在,一切有如他在的時候一樣,他會回到我劉邦身邊的。”
三天過去了,張良沒有回來,七天過去了,張良還是沒有回來,劉邦再也沉不住氣了,吩咐蕭何道:“我也不等子房了,我要舉兵拿下豐邑。子房回來,一如從前,傳我軍令,凡事兒都問他就是了。”蕭何諾諾,劉邦發兵豐邑去了。
沛公砀縣大捷,秦将虎狼之師也讓自己打得抱頭鼠竄,他認爲現在區區雍齒,一定是拿下回家吃飯了,可是,他錯了,偏偏豐邑和雍齒是那麽的難啃,任你沖擊,他和周市在城上巍然不動,劉邦那個氣啊,嗷嗷叫,又沒奈何,戰局成了膠着狀态。正當沛公忿怒,要驅動人馬死磕的時候,一輛銅車飛馳而來,一人白衣飄曳,正是張良,大叫:“沛公速回,留縣楚王王庭有變,國老秦嘉被殺,楚王景駒亡命魏地去了······”
景駒是劉邦名義上的上司,突然倒塌,這劉邦又驚又怒,這仗是打不了,隻有指着城樓上的雍齒、周市放狠話:“你們等着,我劉邦和你們沒完。”自己和張良撤兵去了,雍齒、周市也不齒他,這到底是怎麽會事兒?
原來,秦嘉行文要項梁去留縣觐見楚王,項梁、項羽還真去了,他們一時還真沒有想過自己去做楚王,那就行了,既然有現成的楚王,何必自己又要去另找一個老闆打工呢,問題是······也來了······留縣楚王庭,二項對楚王行了王者之禮。口口聲聲稱臣,表明自己也願意爲楚王複辟盡力,事情到這裏,二項心裏想,磨叽完了,也該給名分了吧。
國老秦嘉一臉莊嚴,代楚王宣讀诏命道:“項梁、項羽,爾等故楚大将軍項燕苗裔,理應精忠報國,盡臣本分,所以,本令尹曉谕,你那上柱國是假的,是召平的矯诏,理應剝奪;你現在占據會稽、衡山、淮陽、九江四郡部分那麽大的地方也不行,經過楚王調度了嗎?沒有吧?先交出來吧,至于,你們的官職,不要搞得太快了,那樣人心不服,項梁你還是做回召平麾下将軍吧,項羽年幼,先幹一個都尉得了······”陡然,項梁一聲怒吼:“匹夫敢輕我,爾等何能何德?竟然敢擅自僭越稱王?”
事發突然,項羽一見有變,驚雷一樣叱咤一聲,頓時風雲變色,殿上瓦灰簌簌灑落,熊軀一展,捉定秦嘉,一聲骨骼碎裂的聲音,秦嘉的雙手關節被他齊齊折斷,反扭九十度,頓時,慘叫起來,大呼:“廷尉在哪兒?”幾個廷尉虎贲沖上前,被項羽捉小孩似的,平地旋起,骨骼斷裂扔出半空,慘不忍睹落地死的死,傷的傷,滿殿堂一片慘叫。項梁大呼:“誰還敢動,死!”所帶來的親兵立刻行動,控制了整個楚王王庭,項羽已經一刀,枭去秦嘉首級,鮮血淋漓高高舉起,又去拿了楚王景駒,順手又要殺。項梁大叫:“殺不得。”硬生生将項羽扯開,對着瑟瑟發抖,元神出竅的楚王景駒說:“我敬你是楚王外家貴胄,你走吧,該去哪兒去哪兒,這兒沒你的事兒了。”景駒慘叫一聲,連滾帶爬,逃出了王庭,嚎啕大哭亡命去了,
景駒凄凄惶惶逃到梁地去投魏王,誰知魏王咎害怕惹禍上身,也不敢留他,一時衣食無着,又餓又冷,最後在大梁市井上大叫三聲:“我是楚王!我是楚王!!我是楚王!!!秦嘉國老,寡人沒地方去啊,我來找你吧······”就揮刀自盡了。
沛公劉邦聽到這兒,如臨深淵,心裏那是拔涼拔涼的,噤聲良久,絕望歎道:“早年我在薛縣早就遭過這叔侄二人,隻以爲是這世上無極之大,各領行蹤天遠地遠,怎麽就有了項梁、項羽突然來了這一情況呢?這可如何是好?”張良立掌,神色冷冷道:“沛公你不想死的話,現在隻能······”也不知張良說出什麽要命的話來,要劉邦如何,也不知劉邦兇吉是怎樣?欲知後事如何,敬請看第六十四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