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趙贲、楊熊、灌嬰得勝回城,直入中軍官署,突然,從大堂裏轉出一個一身黑衣大氅,玄色的面紗嚴嚴實實地遮住整個面龐的人來。他用一種古怪的變聲問候道:“三位大将軍果然得勝回城,俘獲劉邦大将四員,真乃可喜可賀也。”這趙、楊、灌三人一見此人,神情爲之一震,匆匆整頓甲胄儀表,一齊拜倒,恭恭敬敬地一齊朗聲道:“末将觐見公子子嬰。”
隻見得那人卸去大氅和蒙面紗,露出一張俊俏委婉的少年臉龐來,原來這少年正是秦始皇二十歲的幼子子嬰。我們前文已經有叙,子嬰因爲不和諸公子一起選邊站隊,所以,逃過了趙高的一場宮鬥血洗,竟然還能深得趙高信任,但是,他今天怎麽以一身神秘人的裝束驟然出現在藍田官署呢?其實是萬事皆有因果,且容我娓娓道來。
原來這子嬰爲人,雖是年少,但是深沉機智,是很有定力的一個人,眼見得趙高權傾朝野,廣布羽翼,侄女婿閻樂身爲鹹陽令,集中京城的軍、政大權于一身;胞弟趙成,更是這閹人十分得力的幹将。而朝廷文武要麽被趙高籠絡,要麽被他流放屠戮,更要命的是皇兄二世皇帝對自己并不是十分的放心,于是,他選了一條韬光養晦的路,開始了潛伏的生涯。這種日子實在是不好過,随着諸公子、諸公主被趙高屠戮,親人離散,那種痛苦是不能言表的,原來的在強大的父皇秦始皇卵翼下,兄弟姊妹衆衆濟濟的盛況已經煙消雲散,他成了形單影隻的可憐人。他也預感到了皇兄二世皇帝已經幡然悔悟,可是,已經遲了,成了氣候的趙高不是他能輕易撼動了,日子隻能就象泰山壓頂一樣慢慢地被苦捱。此時的子嬰雖是失意,但還是有抱負天下的大志,他并沒有甘于沉淪來讓趙高任意宰割,他也在作爲,派出眼線密切打聽天下的時局,以期尋覓機會發起對趙高這個閹人的緻命一擊,以圖保住大秦的社稷。
這時候,他的眼線來報,劉邦已經進兵逼近函谷關前,這就算是到了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趙高欺天瞞地的日子到頭了,就像紙是保不住火的一樣,局勢已經徹底明朗化。到了這個時候,子嬰突然覺得,自己再不出來作爲,大秦朝就完了,就讓閹人趙高徹底地毀了。于是,深居簡出的他,以一襲黑衣大氅,蒙面黑紗,行蹤隐秘地帶着自己的部将主爵中尉奚涓出動了,正是天可憐見,他剛剛出動,就逮到了一條大魚。
那一天,微服隐秘的子嬰和奚涓在峣下城碰到了一個人,這個人一身行商打扮,包裹雨傘,随從數十個伴當,看上去生意做得不小。可是,當他的目光和奚涓四目相對的時候,兩人同事叫出聲來道:“你身爲公人,怎麽這身打扮?”原來那人是郎中令府邸的奉常博士,也就是趙高的秘書,名喚張買,和奚涓本是故人,兩人同是南海郡人,張買是番禺縣(今廣東廣州)人,奚涓是龍川縣(今廣東龍川)人,早年遊學,離家數千裏求官在京城驿館時候,兩人曾經相依爲命,遭遇許多挫折,幾乎到了上街要飯的地步。不過,這兩個人相互鼓勵,相濡以沫,隻要是一個人有一個餅,一定要留一半給另外一人,兩人就這樣相互打氣,不放棄,不抛棄,終于都做了官,雖然是部門不同,兩人還是有滿滿兄弟情的,當時,張買隻是用力眨眨眼,招呼侍從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子嬰這就看出門道來了,出來問清緣由,便對奚涓道:“方才那人在暗示,是要我們跟上借一步說話,他既是公人,又是你的親故,定有秘密在,我們跟上去吧。”奚涓笑道:“公子果然聰慧,我們本是兄弟,肯定是如你所說的,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兩人出了門,遙遙地跟蹤張買的那些人行了一程,果然看見張買已經安頓好了自己的手下,站在一處闾巷前正在招手,子嬰他們趕上去,發現他已經恭候在那兒,三人逶迤而行,即刻到了一座荒僻的社廟裏。
這時候,張買突然對子嬰拜谒道:“郎中令府上奉常博士張買拜谒公子殿下。”子嬰被吓了一大跳,不過,他腦子轉的飛快,既然自己的化妝被識破,那就不如顯露出身份來了,其實,這事兒很明顯,要是眼前的這位張買對自己有所圖的話,犯不着轉彎抹角來這社廟觐見自己,便撩開大氅,趕緊扶起張買道:“張博士休要多禮,請問你這是要去幹嘛?一身微服,化身行商。”張買長息了一口氣,凝重的回答:“郎中令趙高責令我去函谷關外觐見沛公劉邦,約降劉邦,分王關中,他要颠覆了朝廷!”這邊兩人聽了,驚呼一聲,子嬰道:“什麽?他不就是謀反嗎?”張買點頭道:“正是要謀反,小可無門路得見皇帝,所以隻有苟且上路,一路上一直都在尋覓機會,皇天不負,讓我終于得見公子,此是我朝存亡的最緊要關頭,請公子爺定奪。”
子嬰出了一身冷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子嬰謝過張博士忠勇,請問你現在有趙高的謀反證據在手嗎?”張買拿出随身的絲帛書。遞與子嬰,子嬰急忙展開讀了起來,讀着讀着,冷汗如注,渾身顫抖。張買此時又道:“眼下的情勢十萬火急,迫在眉睫,我的随從肯定有趙高安插的眼線,他雖然是對我還算信任,但是,還是會安插監管的眼線來玩平衡制約的,所以,我得馬上回去。”奚涓急問:“那這證據——約降書你要帶走是嗎?”張買道:“不用,趙高約降劉邦,除了帛書,還有一個盟誓的禮器——小青銅鼎,備份了這封約降書内容,所以,我還是可以對劉邦有所交代的,至于大事,由公子籌謀,急急勿要懈怠啊,在下告退。”便互相拱手揖别。
子嬰、奚涓隐秘出了社廟,依舊大氅蒙面隐秘而去,返回京城,他們快馬加鞭馳騁而行,奚涓在馬上交代道:“目前情勢十萬火急,公子你千萬不要暴露行蹤,有什麽事兒我去辦,否則,大禍至也。”子嬰回答:“你說的很對,現在我們有了趙高約降劉邦,分王關中的實據,你得快快去觐見皇帝。”奚涓爲難道:“現在皇宮密布趙高黨羽,我哪能見到皇上啊。”子嬰道:“這個你放心好了,我和皇兄曾有約定,他賜我龍牌路引,而且,我們在阿房宮那邊有一條神秘的地道可以直通宮中,原來的初衷是以防萬一,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使用這路,如今是到了最危險的時刻,關乎大秦社稷存亡的時候了,再不用這條路就不行了,隻是,爲難奚将軍了。”奚涓慷慨應道:“臣赴國,萬死不辭,請公子放心!”
前面即是京城鹹陽灰蒙蒙的輪廓,兩人突然棄馬,乘上一輛車輦,消失在夕陽道路上。
再說這一日,劉邦升帳議事,正爲藍田的趙贲、楊熊、灌嬰三将兇悍,而自己帳下幾員大将竟然被俘而一籌莫展,忽然,一人離席站了出來,朗聲道:“沛公休要憂慮,這事兒在我看來也不是全無辦法。”沛公注目看時,隻見那人長大英俊,相貌堂堂,乃是張蒼,原來張蒼離開朝廷,投了陳勝,後來陳勝敗亡,他自一路輾轉,剛剛來投在劉邦帳下,眼下正在實習賦閑,正是企求立功的好時候,劉邦一見“哦”一聲,問:“藍田之戰,張蒼莫非有好計,說來看看。”
張蒼拱手道:“我和始成候趙贲乃是刎頸之交,前天我來投奔沛公你的路上,我們還偶遇過,他并沒因爲富貴而忘舊恩,邀約我去他的藍田大營中,好一頓豐盛的宴席款待,并且給了我一個秦營的通行證——路引,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吩咐以後隻要是我去找他,不管他本人在或不在,别人都不得阻攔我,因爲有這個方便,故我願意去說動他來歸降沛公,不戰而獻出藍田城池。”劉邦大喜,道:“這個主意不錯,不戰而屈人之兵,那個結果是最好不過了,軍師你看怎麽樣?”張良毫不猶豫地搖搖頭道:“趙贲不是陳豨等武關守将泛泛之輩,生性矢志忠勇,說動他來歸降,那是門都沒有。”劉邦聽了頓時失望,張蒼待要開口,張良揮手制止,又道:“不過,在下倒是有了一計,倒是利用張蒼和趙贲的交誼做文章,這一計謀若是能得逞,定能離間藍田守将和皇帝的信任,也能使趙贲和楊熊最後反目,灌嬰完全架空,我們就可以一舉奪得藍田城池了。”
劉邦聽了微微一笑,站起來招呼諸将退去,自與張良、張蒼去後堂密謀。次日,劉邦的楚軍挑戰藍田秦軍,秦将除了楊熊坐鎮城中,趙贲、灌嬰各出各的城門布列陣營,兩軍刀槍一接,即行厮殺開來。東門這邊,乃是秦将趙贲接戰樊哙,兩人武藝旗鼓相當,而且,連心情也是一樣的,都是想速速拿下對手,兩人躍馬搏殺,站成平手,一時間誰也不能奈何誰,這樣一來,這一場戰鬥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趙贲大笑對樊哙道:“你能拿下我麽?”樊哙回道:“實在是不能,就像你拿不下我一樣,不過,我看你長得一幅儒将模樣,其實是腦子少根弦的主。”說着,叫聲:“少歇。”跳出戰團,呼呼牛喘,衣衫濕透,趙贲也是一樣,不過他聽了樊哙的話,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樊哙,你是殺狗的屠夫而已,長得銅皮人一樣,一眼看上去就是個草莽,竟然笑你家爺爺腦子少根弦,真是笑話,哈哈哈······我乃堂堂朝廷命官,始成候,你算老幾?”樊哙也笑起來,豪爽道:“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可是,到現在我說,就你傻啊,實話告訴你,我們和你的搭檔楊熊,就是那個邪術方士,都約降好了,他願意歸在我主沛公劉邦麾下,富貴不可限量,隻有你還不依不饒來要打,單靠你一個人,你能擋住我們關東諸侯,海内群雄的攻勢嗎?”趙贲大罵道:“放屁,你拿胡言來離間我們,有用嗎?誰信你來?”樊哙又笑道:“說你傻吧,你不承認,回去突擊偵查楊熊的營帳,不就明白了,看有人家楊熊有沒有收我們的貴重禮品?話也說完了,我倆都累了,要不明日再戰?”趙贲道:“明日就明日。”各自撥轉馬首,号令戰士踏着漫天的黃塵,各自回營。
趙贲到底是惦記着樊哙的話,一路風火,突擊來到楊熊的中軍帳裏,看見眼前的一幕,他的雙眼登時冒出火來了,原來,正如樊哙所說的那樣,楊熊的帳裏排滿了箱籠禮品,火噌噌竄頂,怒吼道:“這些禮品可是劉邦送來的?”楊熊回道:“是啊?有什麽問題嗎?”趙贲問道:“你做的好事兒,我們出去厮殺,你和劉邦眉來眼去,還收反賊禮品,你怎麽解釋?”楊熊不服道:“這事兒得問你好吧?這都是你的故人張蒼送與你的,你出戰不在,他就讓我代爲保管,等你回來再給你,至于是不是和劉邦眉來眼去,還收反賊禮品,你比我心裏清楚。”趙贲争執道:“張蒼是我故人沒錯,前幾天還來拜訪過我沒錯,是我讓人放他進來的也沒錯,但是,我從沒聽他說過要送我金玉禮品的事兒,你休得誣陷狡辯,一派胡言。”
正在這時,灌嬰回營,一見這兩人反目,吓一跳,趕緊問清緣由,趕緊做起和事佬來道:“兩位休要争,是與不是,叫出張蒼一問不久分明了嗎?”兩人以爲然,趕緊讓小軍去找張蒼,片刻來回報道:“那張先生也不吭聲,已然出城去了。”趙贲可惱,質問楊熊起來:“你是不是知道這事兒沒結果?知道張蒼早走了,自己收了反賊的賄賂,如今被我發覺,就起了惡念,反而誣陷我來?。”楊熊大怒,道:“你什麽意思?都是你的故人張蒼,送你的禮物,至于是不是劉邦使他來的,你心中沒數碼?裝什麽糊塗,反而來疾言厲色呵斥我來,敢來欺負本真人是不?”跳起來就去拿兵器,趙贲也是磨拳擦掌,眼見得就要火拼。灌嬰大聲喝止道:“都什麽時候了,你們都不要命了嗎?窩裏鬥起來了,城外的劉邦正好如意。”兩人這才罷手,都自以爲有理,憤憤不平,至此,藍田戰局暫且相持在那兒。
可是,就在這時,突然橫生枝節,原來,那一日,子嬰部将奚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阿房宮密道得見了皇帝,二世得知了實情,一時間震駭得不住所措,繼而大怒罵道:“趙高身爲要臣,其實是逆賊,竟敢一直欺罔朕,還約降劉邦分王關中,朕斷放不過他。”奚涓頭也不敢擡,聽任二世發作,末了,二世吩咐道:“藍田是京師的最後屏障,守将趙贲、楊熊也未可知心思,從現在開始,由你去監軍,有什麽情況直接密報朕。”奚涓喏喏領命而去。
現在,奚涓監軍,親眼得見這趙贲、楊熊收受敵手劉邦禮物,正是自己平生最恨的事兒,通敵賣主,收受賄賂的那一樁,如何能忍?于是,火速密報朝廷去了。二世聞聽,大怒罵道:“這一對惡賊,到了要緊關頭,竟然負朕,合該死了,即刻賜酒,你去頒布朕的诏命,鸩殺了回來複命。”奚涓聽得二世要用毒酒毒殺趙贲、楊熊,頓時吓得心驚肉跳,脊背發涼,原來那鸩酒,就是用産于南海的一種羽毛五彩斑斓的海島海鳥,羽毛有劇毒,用來泡酒,即是毒酒,所謂的飲鸩止渴,就是講這回事兒。
奚涓回想起這事兒自己是始作俑者,如今倒好,沒料到這皇帝這麽寡恩,一動就是下了殺手,未免覺得他實在是過分了點,便哀求道:“陛下,趙贲、楊熊現在是朝廷頂梁柱,眼下楚軍氣勢正甚,正是用人之際,你要是殺了這二人,誰還可以上陣殺敵,抵擋氣勢洶洶而來的劉邦楚軍啊?”二世氣咻咻道:“他們二人和賊寇通敵,收受賄賂,如果不除,那将是後患無窮,還談什麽依仗他們來保護京城?至于對抗劉邦楚軍的兵将,我即刻下诏太尉府,調用九原郡邊兵,都是胡服快馬,從直道馳騁而來,馳援京師,日行千裏,朝發夕至,奚将軍就不要顧慮了,你和朕的王弟子嬰速速去辦妥此事。”二世的震怒和決心那是不容置疑,奚涓跪拜受命。
奚涓帶着劇毒藥酒——鸩翠綠,就像捧着一盆燙手的火炭,走進了藍田的大營,對着跪迎皇帝禦賜的禦酒的趙贲、楊熊、灌嬰,遲疑了片刻,鼓起勇氣宣旨道:“大秦二世皇帝,特命禦使奚涓賜酒始成候趙贲、大将軍楊熊二将······”說着,莊重地從玉車輦捧出兩小壇酒來,趙、楊再拜,望京城謝恩,然後,接納酒壇,高舉頭頂,開啓了陶封口,仰天就要痛飲。正在這時候,忽見一人旋風一樣出來,大叫一聲道:“兩位将軍且慢······”情急之中,看見趙贲、楊熊已經要喝到嘴裏了,一擺長劍,左右開弓,竟然将他們兩個手中的酒壇子打掉。這人是誰?竟然将皇帝禦賜的禦酒打翻,那可是膽大包天,不要命了,大家再仔細一瞧,也就釋然了,原來這人是子嬰,那就不奇怪了。
可是,眼前的一幕,讓大堂上所有人吓得如聞晴天霹靂,臉色死灰,原來那灑在地上的禦酒,就像硫酸一樣潑在地上,沸騰着白泡,冒出白煙,這分明是要命的毒酒啊,皇上這是要賜死自己,趙贲、楊熊仰天發出一聲悲鳴:“皇上,這是爲什麽啊?”子嬰朗聲道:“趙贲、楊熊二将軍,這裏面定有誤會,隻要有我子嬰在,你們放心好了,不會有事兒的,我現在在此坐鎮,修書一份,奚涓,你馬上回到京城去見皇帝。”
事情到了這兒,趙贲、楊熊這才省悟是公子子嬰,救了自己一命,急急謝恩,道:“多謝公子救命之恩。”可是,這兩人一想到這事兒沒完,按照二世皇帝的秉性,兄弟骨肉尚且寡恩薄義,殺得七零八落的,還能放過自己嗎?一時間,那份精忠報國換來一死的冤屈沸騰了,萬念俱灰,心如寒冰,隻聽得奚涓“諾”一聲,不便說破,隻是恭候子嬰修書一卷絲帕,這兩人心中終于有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下來。
就在這骨節眼上,隻見得一人黑蝙蝠一樣直闖而入,子嬰頓時臉都綠了,兩人略略一耳語,子嬰跌坐地上,幾乎要暈厥了去,突然對趙贲、楊熊、灌嬰說:“京城有些事兒,我得立刻回去,奚涓,我們走,三位将軍相信我,固守藍田,一定要等着我消息······”趙贲急叫一聲:“公子,你這是······”子嬰打出一個别問了的手勢,和奚涓、黑武士沖出藍田大堂,快馬暴風驟雨一樣消失了。
原來京城發生了驚天的大變故,趙高對二世動手了,他的謀逆終于付諸行動了。這事兒得從張買說起,張買奉趙高之命,身攜帶趙高的約降帕書,和劉邦在函谷關外議定了分王關中的事宜,回京複命。回來之後,他将這事兒說得天花亂墜,一向奸到極緻的趙高竟然絲毫不懷疑,大喜過望,開宴宴請“張秘書”,賜了一大堆金銀珠寶,等着分王來做了。也是大秦氣數已盡,偏偏張買回府,遇到一件來氣的事兒,乃是小妾來告狀,說自己的家奴趁他不在,摸進去調戲她。張買本是血性文人,哪容得他人胡來他的家眷,沖冠一怒,将那家奴捆起來,一頓兜頭鞭子,抽得他血葫蘆一樣哀求:“大人,饒了我狗一樣的人吧。”這不哀求也就罷了,這一哀求,張買那是氣不一出來,罵道:“男兒漢爲了偷得歡愉,竟然要做狗,太可氣了,我自打死你。”一頓亂棍,直把這家奴打得沒聲息了,這才住手,扔在雜物廂房不管他了。
誰知道這家奴悠悠醒轉,怨恨張買重色輕士,把所有張買以前對自己的好處清零,隻有那仇恨荼毒熊熊,爬起來去趙高那兒告了密,将張買和劉邦的陰陽合同的事兒和盤托出。趙高聽了居然水波不驚,嘿嘿一笑,到底是老奸巨猾,即召來趙成、閻樂,那兩人聽了臉色頓時烏青,咬牙切齒,要打要殺張買,誰知趙高一笑道:“先不要動張買,免得打草驚蛇,我們現在首要的事兒是要進宮,瞧瞧那小皇帝的樣子,我們的眼線還幾天沒信兒來了,我正納悶,這會兒我明白了,肯定是黃了。”閻樂嘴歪了道:“這一回我們保準死了,可怎麽辦?”趙高陰沉道:“放屁,你說誰要死了?有一點定力好不好,這難不倒咱。”說着一拍手,侍從就扛進來一個大布袋,重重地扔在地上,裏面那人還在蛆蟲一樣扭曲呢,及至一打開,拿下塞在他嘴裏的布,那人一身宮人打扮,原來是一個宦官——大谒者。
那人一見趙高吓得酥軟了,大哭哀告:“我如何到了這兒?趙郎中令,我可是什麽都不知道啊。”趙高嘿嘿一樂,道:“我的人,皇帝身邊的幾個谒者、涓人都去哪兒了?你今兒要是不說,嘿嘿,你全家怎麽死,我好像給你講過,對吧?”大谒者一聽癱軟成一堆泥,哀告道“趙大人,你高擡貴手放過我家人吧,我說,你的人都給皇帝收拾了,這幾天,皇帝自己在籌劃藍田戰事······”趙高晃晃腦袋道:“你說得好,很好,本來我想留下你,可是,你知道那麽多,你讓我怎麽留你呢?”谒者一聽,這下玩完了,咬破嘴唇,噴出一口血來罵一聲:“奸賊!”早讓人拖下去一刀砍了。
這時,細作來報:“張買已經靜悄悄跑路了。”趙高咬牙切齒道:“這可是不打自招,這說明二世知道我們約降劉邦,分王關中的事兒了,這是謀反啊,首逆要株連九族的,看來,我們要立刻動手清宮了。”又怒問:“你們這群廢物,連個張買文人也看不住,合該全死了。”細作磕頭如同搗蒜,道:“張買冷血,撇下家眷,所以我們不察覺,并非是監管不到位。”趙高惡狠狠道:“那就好,閻樂,你帶人去張買府邸,大小人等,斬草除根,一個都不能留,斬畢來報。”閻樂應一聲,點起重兵,包圍張買府邸,大小老弱四十幾口,連燒火的老媽子一個都沒放過,盡行滅族不提。
望夷宮,二世皇帝眼睜睜地見證着自己的宦官、谒者、涓人、郎中、宮人被收割一樣,刹那間沒有一個能站立的了,腿都軟了,佝偻跑了數步,隻見宮階上都是廷尉、衛尉的浴血屍首,一片血色恐怖。最後,在他逃亡之路的盡頭,他看到了三個傲然挺立的身影,他們是趙高、趙成、閻樂。趙高冷冷地說:“胡亥,你就别忙了,該到時候了。”二世倒退幾步,驚駭的問:“趙高,你這奸佞,你敢弑君?”趙高奸笑道:“秦皇帝本是扶蘇,可他早死了,你原本是我所立的,這叫什麽弑君?我不過是還原罷了。你是胡姬攣鞮妃之子,當今匈奴單于頭曼是你舅舅,匈奴太子冒頓是你表哥,所以你叫胡亥。始皇帝生前,起萬裏長城來備胡,試問你這華夷之子,怎能當我華夏之主?”二世大笑,淚如雨下道:“當初你和丞相李斯用矯诏,賜死我兄長太子扶蘇,立我爲君,怎麽就合情合理?你當時過陰死去了嗎?你這奸賊,蠱惑我屠戮完了我的兄弟姐妹,我胡亥這是報應啊,報應啊,這世界隻有忠奸之辨?豈有強盜之理?”正在這時,皇太後——二世皇帝的親生母親,匈奴夫人攣鞮氏趕過來,對着趙高大罵:“皇上,不要對财狼作人言,娘來陪我兒大去。”二世冷冷地說:“奴才休要近我龍體,我母子倆自己來大去。”說着,拿起幾案上的魚腸短劍,在趙高等的虎視眈眈的威逼之下,母子兩各自看準自己的心髒位置,自戕殒命。
事變已起,趙成雙眼血紅,道:“哥啊,這事已至此,我們是回不了頭了,不如你做了皇帝,将這大秦天下改成姓趙的,我們也跟着你攀龍附鳳,富貴無量······”趙高大罵:“放屁。我隻是報故國趙國滅國之仇。”趙成點頭道:“喏喏,是我放屁,原來是哥哥忠勇。”趙高雙眼放光,道:“哼,什麽忠勇,眼下時機還不成熟,我自有安排,閻樂女婿,你帶人去子嬰府邸,我們再扶持一個傀儡皇帝,一則安定人心,二則我們還是實際監護人,比做皇帝的好······”說完,這三個人縱聲大笑,閻樂即刻就去子嬰府邸去了。
閻樂到了子嬰府邸,并未得見子嬰,原來子嬰早有安排,家将月氏人昭涉掉尾敷衍閻樂道:“公子這幾天患了風疾,正在密室養病,見不得人了。”閻樂勃然大怒道:“我自是十萬火急才來找他,讓他出來,就說趙郎中令找他。”掉尾打躬作揖道:“公子須要等到晚間,沒了日頭才可以出來,閻大人請堂上奉茶等候。”閻樂道:“不行,前頭帶路,我去見他。”掉尾慌了,急急解釋道:“見不得啊,大人,他的病是劇烈的傳染病,還是等到落日,這才大家無事。”閻樂一聽,被吓着了,無奈道:“那好吧,我等就是了。”使人回報趙高,自己在子嬰府邸候着。
這昭涉掉尾是伊吾盧人(今新疆哈密),本是塞種,高鼻深目,面廓深刻,有一絕技,善跑千裏馬,東來求仕,在公子子嬰府中爲家将,(當時秦朝京城鹹陽有不少的白人種族),現在他依照子嬰的原定計劃,自己化身黑蝙蝠一樣出了府邸,直奔藍田去了,于是,就發生了開始的那一幕。
子嬰、奚涓快馬回京,潛入府邸,裝着病怏怏的樣子來見閻樂,閻樂扯起官腔道:“二世皇帝胡亥,乃是胡姬之子,兼之失才與德,郎中令趙高承天廢黜了他,立公子子嬰榮登大寶,速速進宮,不得有誤。”子嬰一聽,早有宿命預感,無盡的感慨,如何說得,隻是在心中歎息,也感歎自己一番韬晦有了結果,尋思登上皇位之後,再去收拾山河罷,即謝恩澤道:“子嬰叩謝趙郎中令再造之恩,隻是,子嬰無才無德,不敢······”閻樂那願意聽這個,脖子一擰道:“快上路吧,磨叽啥啊?”擁簇子嬰出了門。
翌日,在正宮鹹陽宮,趙高、趙成、閻樂擁立子嬰登基,是爲秦三世皇帝。趙高站在首輔席上,背手而立,睥睨殿下君臣,道:“二世胡亥,是爲厲王,暴虐成性,故被廢黜,公子子嬰,生性溫良,當登大寶。不過眼下天下煙塵四起,六國複辟,我朝應該不再統一關東六家宗廟,還是改稱秦王吧。”于是,滿朝文武三拜九叩完成了觐見朝拜的大禮,三呼萬歲,子嬰自始至終,在旒冕之下沒有擡頭,禮畢,散朝之後,子嬰對趙高叩拜道:“君父,這幾天小王一直生病,甚是沉疴,無法臨朝,我還是先回公子府邸養病,朝中大事,隻得勞煩君父您了。”趙高冷冷的道:“是嗎?那好吧。”即令閻樂送回子嬰,自己在宮中一手遮天,爲所欲爲起來。
子嬰這一病不起,可了不得,天天傳來病危通知,趙高派趙成去監視,眼見得府邸前面的藥渣子天天加高,成了小山了。趙高立刻派出一介太醫名人,是誰?夏無且也,當初荊轲刺秦王政的時候,圖窮匕首見,荊轲一手拉住秦王政的袖子,一隻手揚起匕首去刺殺他,當時,滿朝驚呆了。可是,秦國有個規矩,沒有大王的旨意,誰也不能帶兵器登上朝堂,誰違抗格殺勿論,所以,廷尉們隻有聲援,一起大叫:“王負劍,王負劍······”就是讓秦王拔劍,可是,秦王佩劍是禮劍,很長,撥不出來,越急越拔不出來,這在骨節眼上,有個太醫用随手的藥匣子對準荊轲就是一下子砸去,砸了個正中,秦王政這才拔劍斬了荊轲。後來,他成了皇帝秦始皇,而這個太醫就是夏無且,成了改變中國曆史的小人物,我們都得謝謝他。夏太醫名聲大了,因爲是方與人,年齡又大了,醫術更精湛了,人門尊稱他是方與公,他和趙高私交一直不錯,趙高便讓他去完成一項偉大的曆史使命,看看子嬰是不是真病,是不是真的病到要死的程度。
這會兒,方與公夏太醫出來了,對着急得伸長鵝脖子一樣的趙成道:“沒救了,預備後事吧,趁這會兒回光返照你進去吧,公子要找你啊。”趙成感歎:“這年紀輕輕,怎麽說沒就沒。”踽踽進去,看見一屋子人都在喔嗚嗚痛哭,乃是子嬰的娘親媳婦等,見了趙成,子嬰王妃遞給他一卷帕書。号哭道:“大人,要與我們做主啊,我們公子眼見得要亡故了,這是他托你交給趙高大人的信,他要禅讓大位與郎中令,你就交給趙高大人吧,趁公子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可要談好照顧我們寡女們的條款啊。”
趙成一聽吓得魂都沒了,隻是叫:“好說,好說。”隻聽得病床上的子嬰一口氣悠悠醒轉,微弱的道:“趙成大人,你快去讓趙高郎中令來,我要禅讓······”趙成一聽,這事兒大,那還了得,急急回府去見趙高道:“哥啊,子嬰要死了,要讓位給你,這是诏書,你來瞅瞅。”趙高“哦”一聲,火急火燎地奪過诏書,雙眼眼珠子滴溜溜轉看時,隻見上面寫道:“大秦秦王子嬰爲禅讓書诏令曰,秦已無後,效古有禅讓制,天下有德者居之,請趙高自立,以爲遺言,來受玉玺,來議遺孤寡孀撫恤事宜。”趙高看了,心中冷冷一笑,道:“留下來的那些寡婦,我趙高有的是招安頓她們。”看了方與公一眼,方與公低頭道:“可憐公子年少夭亡,一屋子人哭沉了。”
趙高大喜,卻裝着悲切,道:“叫上閻樂,我們三個人去公子府邸撫慰,天可憐見,我趙高可是真心撫秦,擁立子嬰的,隻是天意如此,我們也沒辦法啊。”趙高即率趙成、閻樂到了子嬰府上,遙遙聽得哭聲震天,整個府邸人等熱鍋螞蟻一樣躁動不已,暗暗尋思自己是不是來晚了,這麽快就死了,那玉玺還沒交接呢,一急就沒了方寸,隻有一個執念,快點去見子嬰,三個人揮手讓軍卒停在府外,這才進去看子嬰。
趙高等終于見了子嬰,恢複一下表情,表演道:“大王,趙高來看你來啦,我來晚了······”簾幕中悠悠飄忽一聲回答:“趙高,你來得不晚,來得正是時候了。”突然,方與公一甩藥匣子,滿屋子全是白刃,奚涓、掉尾率廷尉、衛尉、郎中虎贲們突擊而出,将趙高這三個人拎雞仔一樣捆住,趙高一見大事不好,正要叫,被奚涓一拳,砸的一口零碎都是牙。眼一花,眼前多了個神采奕奕的公子子嬰,哪有一點病人的樣子,這三個人知道大勢已去,恨不得要去咬内奸方與公,方與公哈哈大笑起來,提起藥箱子又要去砸。
子嬰府邸全部都是兵,片刻将趙高的手下清理幹淨,趙高的嘴腫得猴屁股一樣的,還在狼嚎:“子嬰,你敢拿我怎樣?”子嬰大罵:“你這個誤國弑君的大奸賊,亡我大秦社稷的萬惡閹人,今天讓你知道什麽是報應。”号令将這三人收押。
次日,在鹹陽市,三世皇帝诏令将捆得象粽子一樣的趙高、趙成、閻樂及其家眷百餘口平鋪扔在地上。趙高馬上知道他要幹什麽了,當衆大叫:“不就是個死嗎?我趙高一生殺人花樣極緻,子嬰,我就不信了,你今天殺我們的花樣能超過我?”子嬰牙咬得“格格”響,罵道:“朕終了你這閹人萬惡的一生,包你們走得滿意,這叫萬馬踐踏奸臣,死了有屍首如泥,适合你吧。”地上的趙成、閻樂一聽慘毒呼号,宛轉求死快些,子嬰調用衛尉虎贲軍數百人,一律騎乘匈奴高頭駿馬,恣意在趙高全家族的人身上來回踐踏,一時間,哀聲震天,血肉橫飛,良久之後,趙高一家全部變成了模糊的一攤血肉,這才作罷。
秦三世終于得在鹹陽市井誅殺趙高這個滅國大奸,滿朝文武和鹹陽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正在這時,隻見一騎飛馬而來,馬上那人金甲銀盔,橙色戰袍,斜背羽書,異常醒目,正是朝廷最緊要的八百裏加急使節,一切人等紛紛避讓,直接沖進三世皇帝跟前,也不知這加急來使身背的羽書是什麽告急文牒,兇吉如何?大秦能否最後一戰,欲知後事如何,敬請看第七十五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