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屈原早早的整理齊備,來到朝堂之上。兩班大夫在朝堂之上等候很久,仍然不見懷王上殿。過了好長時間,衆人之中開始出現騷動,互相竊竊私語,紛紛猜測懷王在何處,昨日做了何事以至現在尚不見蹤影。屈原心中納悶,見前邊垂簾處有一宮人,于是招他過來,向他問道:“你可知大王現在何處?”宮人搖頭道:“奴才不知。”屈原道:“大王昨日與誰一起?”宮人仍舊搖頭。此時,隻聽有宮人大喊一聲:“大王駕到。”衆人仰頭看去,楚王在一幫宮人宮女的攙扶下蹒跚的走了出來,走到王座前面,像是他的身體禁不住重量似的,一屁股蹲在上面,一手撐着腦袋,眼皮無力的耷拉着。明眼人一眼望去就會明白,懷王酒還沒醒呢。
此時,一名宮人走上前道:“今日大王身體不适,衆大夫如無要事商議,就都散了吧。”衆人自懷王登基以來,也都習慣了懷王的如此行徑,都不以爲然,于是轉身即将離開。這時,隻聽衆人中一人高聲喊道:“大王,臣屈原有要事啓奏。”衆臣聽到有事要奏,于是又紛紛回轉,站于遠處,隻等懷王問話,看看屈原有何要事要奏。
楚懷王自登基以來,終日隻知道花天酒地,莺歌燕舞,一幫大臣圍繞着他也隻知道阿谀奉承,投其所好。凡是有大夫以國事啓奏的,聲稱楚國日益強大,威震諸侯,楚王既給予豐厚賞賜;聲稱楚國民生日苦,國勢衰弱,奸臣橫行,窮兵黩武的,楚王就大聲斥責,貶官流竄。一些忠臣賢人于是隻得隐忍不言,眼看着國家凋零,國勢衰弱,隻能搖頭歎息,無能爲力。隻有大夫屈原,原本是楚王宗室,又是懷王長輩,爲人忠誠正直,懷王也不敢太過得罪于他。因此,屈原如今聲稱有事要奏,懷王就是滿身酒氣,恨不得盡快回去補個覺睡,也隻好忍着性子聽屈原奏事。
原來懷王昨夜一宿未睡,終夜和鄭袖靳尚等人在後宮娛樂。今日一早,勉強拖着疲乏的身子入朝,原想着見一見衆大臣就回後宮歇息,卻未曾想到又被屈原給攔着。心中頓時不快,于是沒好氣的問道:“大夫可真體勞國事,近日又有何要事要奏?”屈原自然也能聽得出來懷王的不快,絲毫不以爲意,說道:“大王可知齊國如今發生一件大事,鬧得衆臣離心,人心惶惶?”懷王此時本就困乏之極,忍不住一連打了幾次哈欠,随意回道:“齊國有何事發生,跟我楚國有何關系?”屈原道:“前幾日,齊國大将田忌、軍師孫膑因與齊王不和,逃往他國去了。”衆臣聽罷,頓時議論紛紛,有的說此乃楚國大喜,有得道此事可疑。懷王問道:“大夫所說可是事實?”屈原道:“千真萬确。”懷王聽罷哈哈大笑,困意頓消,從王座上猛地站起說道:“真是天意哪,寡人即位以來,總想效仿先代君王,開疆拓土,稱霸諸侯。但是天不佑我,北方的齊國、趙國、魏國、西方的秦國,賢臣猛将如雲,與我楚國不相上下。寡人無處出手,終無用武之地。如今齊國頓失兩位賢臣,朝廷上下一定人心渙散,上下離心,我取齊國一如反掌了,哈哈……”衆臣見懷王如此興奮,紛紛拱手附和道:“大王天福,此正當我楚國吞并齊國,稱霸諸侯之時。”懷王見衆人同意自己的一番見解,心中更是大喜,自以爲真可吞并齊國,稱霸諸侯了。
屈原見懷王如此得意忘形,道:“啓禀大王,如今田忌、孫膑正在楚國,在臣家中暫住,不知大王是否召見?”懷王喜道:“是嗎,早聞二位賢臣大名,齊國仗二人之力,稱雄東方二十餘年。如今我楚國得此二人,自當禮遇有加,一定重用了。”此時,衆臣中走出一人說道:“大王不可。”屈原聽說懷王要重用田忌、孫膑二人,心中正暗自高興。沒成想突然有人出來阻撓,急忙轉頭向那人看去,見對面衆臣中走出一人,正是大夫靳尚。懷王問道:“愛卿爲何說不可,難道寡人用不得他二人嗎?”靳尚道:“大王不知,那田忌乃是齊國王室,官列上卿,掌管齊事幾十年,深得齊王信任。再說那孫膑,深受齊國厚恩,久爲軍師。齊王怎會如此輕易就驅逐二人,其中定有詭計。況且,即使齊王驅逐二人,想那二人深受齊國之恩,位尊榮寵,即使一時被齊王懷疑,也應該堅守君臣之道。如今二人逃離齊國,投靠楚國。如此無君臣之義、不知感恩之人,我楚國豈能留他,做群臣的榜樣!”靳尚一番大言,說的懷王與衆臣紛紛點頭稱是。懷王道:“大夫說的有理,此二人毫無忠義之心,我楚國怎能用他。”屈原眼見兩位賢能之人被靳尚阻攔不得任用。急忙上前辯駁說道:“大王,臣……。”沒成想,話剛說出口,就被懷王打斷道:“大夫勿複再言,寡人心意已決,讓他二人去吧……”說罷,也不理兩班衆臣是否已退,就打着哈欠離開王座,一個人懶懶的朝後宮去了。衆臣見懷王退朝,也都紛紛離去。隻剩下屈原在朝堂上久久呆立,啞口無言。這時後面傳來一陣竊竊笑聲,屈原回頭一看,看到靳尚正回頭朝着自己看去,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田忌、孫膑二人正在屈原家中閑坐,等候他奏報楚王任用二人之事。過不多時,隻見屈原垂頭喪氣的回到家中,一言不發的坐在椅上,低頭朝二人看了一眼,面有羞愧之色。孫膑看此情景,料知此事不成。田忌一見屈原,立即從座上站起,向屈原問道:“大夫說的怎樣,懷王何時召見我二人?”屈原擡頭望了一眼田忌,想要開口言明,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此時的無奈、羞愧之情溢于言表。孫膑見他如此尴尬,替他解圍道:“田兄還是不要問了,此事必然無成。”屈原見孫膑早已知曉自己心中所想,疑問道:“先生何以事先得知?”孫膑笑道:“并非我有未蔔先知之術,大夫從外而入,面無喜色,定然事情不成,以此可知。”屈原暗暗點頭稱是。田忌怒道:“這懷王有眼無珠,我等有心投靠于他,他卻閉門不納。”屈原歎氣道:“也不怪我懷王昏庸,隻怪奸臣橫行,遮擋賢路。”孫膑心中倒是坦然,并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笑道:“君子和則同行,不合則散,有何怨言。奸臣之朝,不容君子。我二人離去,反是幸事了。隻是大夫雖然有心爲國,終究孤立難支,也要多加小心哪。”屈原道:“我本是楚國王族,又是懷王長輩,那些奸臣佞幸還不至于橫行無忌。”孫膑見他如此自信,雖然也點頭稱是,但是覺得也未盡然。
兩人在屈原府中停留了幾日,楚王仍然未有要任用二人的想法。每當屈原觐見之時,大夫靳尚就阻撓其意,楚懷王信用靳尚,屈原所說自然不被采納。過了幾日,三人在府中閑談,孫膑道:“我二人到府中打擾多時,實在不便,既然大王不用我二人,我等在此也是無用,多謝大夫近日來的殷勤款待,明日就當告辭了。”屈原見他們要走,急道:“二位賢兄剛住幾日,怎麽就急着要走,二位不如就在府中住下,我也好終日承蒙教誨。”孫膑謝道:“賢兄禮賢下士,我二人素來久聞大名,今日才知兄長求才之心,小弟感激不盡。但是,我二人在此叨擾已久,實在是過意不去,心中慚愧之至。”屈原本來還想挽留二人,隻是眼見孫膑田忌一心要走,也不好強留,心中感到萬分可惜。
正在三人交談之際,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大王有旨,屈大夫快來接旨。”三人聽見,忙從屋裏出來,見幾個宮人模樣的已來到庭院之中,三人于庭院中接旨,因屈原身爲楚國貴族,懷王故此免其下跪承命。爲首的宮人打開絹帛念道:“大王有旨,孫膑、田忌二人遠來楚國,素聞二賢大名,寡人本想傾心聽命,承其不吝教誨。然寡人近來身體有疾,精神恍惚,不便承教。還請二位先生在屈大夫府中居住,以待寡人病瘳,再承教誨。”屈原等候多日不見楚王音信,如今終于等到了大王的旨意要留下二人,心想,大王如今終于肯接納二人了。頓時喜上眉梢。當下接了懷王聖旨,請宮人下去後,對孫膑二人笑道:“如今二位兄長可安心在府中住下了,看來我家大王還是求才若渴的。”田忌對孫膑說道:“如此我等倒也無處可去,就在此留下了罷。”屈原道:“如此甚好,等我家大王身體好轉,我定當上書,要他重用二位兄長。”田忌拱手笑道:“如此可就多謝了。”孫膑見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相向應答,也并不插話打攪,隻是臉上露出不以爲然的笑容。屈原見孫膑如此模樣,心中詫異。問道:“孫兄可願留下?”孫膑道:“實不相瞞,前日接到雲夢山鬼谷子先生的書信,要我回雲夢山隐居,陪他老人家修行。實在不能留下。”屈原道:“先生懷有大才,想當今天下,征戰不休,生靈凄苦,先生不想一展所長拯救天下蒼生,解民生于水火之中,一展所長嗎?”田忌也應和道:“就是。”孫膑聽屈原說出這樣拯救百姓的大道理來,不由得苦笑一番,心想,我在齊國二十餘年,當初下山之時年輕氣盛,也是如此這般的豪情壯志,但是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嗎!世事浮雲,還有何可留戀的呢。于是搖頭說道:“我乃刑餘之人,在齊國二十餘年,頗爲齊王重用,整日虛席求教,二十餘載毫無尺寸之功,愧對賢君尊賢之理。如今年邁遲暮,心中隻想安穩度日,陪鬼谷先生隐居山間,再無往日志向了,還請賢兄别再強求。”屈原,田忌二人見孫膑如此固執,也就不再強求,不免心中暗歎。田忌與孫膑共事二十餘載,情同兄弟,如今見孫膑要離開楚國,心中頗爲不舍。隻是自己真心過不慣那隐居山間的清苦生活,二人隻得分離,想來心中更爲痛苦。
當日孫膑就要離去,二人實在不舍,一連送至城外二十餘裏。孫膑對二人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别,二位賢兄就此别過吧,來日也許還有相見之時。”屈田二人情雖難舍,也隻得停住腳步,目送孫膑離去。豈知童子剛推着孫膑前行幾步,又停了下來。孫膑回頭道:“臨别之際,尚有一言對二位兄長講,屈兄可願一聽?”屈原上前道:“孫兄有話請講,敢不承教?”孫膑道:“兄長忠心爲國,正直敢言,兄弟心中頗爲敬服。但是剛者易折,想必兄長也知道這個道理吧。”屈原明白孫膑所說何意,他是要自己在朝中爲人做事要随機應變,不能太過正直,否則惹得君臣不滿,自己也不會落得一個好下場。臨别之際,能聽到孫膑說出如此關心自己的話語,屈原頗爲感動。歎息道:“孫兄見教的是,這個道理我豈不知。隻是眼見楚國江河日落,國勢衰微,我怎能因爲大王和朝臣怨言,就顧惜自己的性命。”說罷,仰天長歎一聲。孫膑也自知屈原的爲人,如今勸他愛惜性命,自顧前程,必然爲他所拒。他如此做,不過是爲了盡朋友之義罷了。二人說罷,又叫田忌上前,對其私語道:“田兄,你可知大王爲何要将你我二人留在楚國?”田忌搖頭道:“不知,興許是他識得我二人大才,有心留用吧。”孫膑搖頭笑道:“錯了,錯了。他若是真心留用,何不在你我剛到楚國之時就來招納。拖延了許久,眼看我二人就當離開,卻又來假意邀請。”田忌聽孫膑如此說,也覺得匪夷所思。于是問道:“依兄長看,他是何意圖呢?”孫膑笑道:“恐怕是朝中有人給他計策,怕我二人遠遊他國得到任用,對他楚國造成威脅,又不想任用我二人,故出此計策将我等軟禁于此罷了。”田忌驚道:“當真?果真如此,我也要和孫兄離開此地便了。”孫膑搖頭笑道:“那也不用。楚國不用我二人,雖将你我留在此地,倒也不會加害。同我到雲夢山隐居,你可受得了那份罪嗎?”田忌聽罷,不覺愣了一愣,仔細一想倒也真是,雲夢山乃是荒山野嶺,人煙稀少。别說酒肉歌舞,就是一般的糧食也要靠自己耕種。自己平常錦衣玉食,豈受得了那份罪過。就算留在楚國,得不到重用,楚王也會禮遇有加,斷然不敢加害于他,落一個殘害賢才的惡名的。于是說道:“那我就暫且留在楚國,若是楚王果真不妥,我也到雲夢山追随兄弟去。”孫膑對二人囑托後,對繼續說道:“自此别過,以後若有機緣,我三人還當相聚。”說罷,讓童子推着車子離去。屈原和田忌二人在後伫立良久,舉目相望,目送着孫膑離開。隻聽見孫膑漸漸走遠的方向,有人大聲念道:少圖功名兮欲志揚,遠遊求師兮離雲湘。交友不慎兮雙足膑,君王猜疑兮逃楚湘。而今無心兮再入世,遠遊雲夢兮自逍遙……
原來正是大夫靳尚在楚王面前進讒言,說孫膑、田忌二人雖不能爲我所用,必然心懷怨恨。若是在他國得到任用,必然成爲楚國禍患,因此絕對不能将二人放行。孫膑決定離開之時,也早有間諜将此消息彙報楚王,隻是楚王得知田忌并無離開之意,而孫膑又是要到雲夢山隐居,雲夢山也在楚國境内,所以并不在意孫膑的去留。
且說孫膑自從離開鬼谷子之後,雖然一心想要施展才華,揚名天下。但是自從踏入仕途之後,曆經折磨,雙腿更是被自己一向信任的好兄弟龐涓陷害,施以膑刑。本來自以爲深得齊王禮賢信任,可以在齊國終老一生了。可是隔代君王各有所親,自己反倒又處于被新君懷疑的境地。真有一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之感。頓時間,曾經的一腔熱血也早已消退了大半,再也無心仕途了。兩相比較,還是覺得回到雲夢山鬼谷子先生處,陪伴師傅終生隐居修行逍遙自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