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明,雨過天晴。
蘇錦宸抱着闆闆帶着沈扶歡踏出破廟時,街上人稀稀落落,有三兩的雀兒栖在屋頂對着梳理羽毛,屋檐上挂着淅瀝瀝的雨水,水滴在凹窪裏漾出一圈圈的漣漪,許久未平。
沈扶歡回過頭深深看了廟裏一眼,廟裏的那尊佛像慈眉善目,嘴角都是安谧祥和的笑意。
蘇錦宸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走吧。”
有人還在等着他們。
所有的事情該有個徹底的了斷。
沈扶歡默默收回目光踏了出去,闆闆從蘇錦宸懷裏冒出頭也睜着雙眼瞧廟裏,最後洗了把臉又将腦袋縮了回去。
經過文府時,文府的四周都挂着白色的燈籠,裏面隐有哭聲溢出,蘇錦宸頓了頓步子看着白燈籠在風中落寞飄搖,看着雨水從穗子下滑落成珠,文公子去世的事情在一夜之間傳遍全城,來吊唁的人數不勝數。
蘇錦宸看了眼裏面黑壓壓的頭顱,最終頭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沈扶歡問他,“不進去看一看嗎?”
蘇錦宸低聲道:“不進了。”
這個時候,文旭應該并不想看到他們。
而這一次,他也全然拒絕了文旭的酬金,在文家公子這件事情上他沒有按照文旭的意願辦成,自然沒有理由再去收下這份錢。
不過這一次,他并不覺得有什麽遺憾的地方,他們不過是穿針引線的那根線,從頭到尾其實都沒有幫到太多,所有的結局早在去之前其實就已經被定下來了,他們不過照着路去走罷了。
文旭再不甘心,再傷心,也是無法扭轉事實的。
他們用命換來文軒的離世,也算是完成了百年來的執念。
沈扶歡默默看了一眼文府的門匾,最終輕聲道:“那就去下一個地點吧,我們去完成北姑娘生前交給我們的最後一個請求。”
蘇錦宸嗯了一聲,跟着沈扶歡往前走,路過的行人都在讨論文公子的病,都在惋惜他的英年早逝,隻有蘇錦宸勾起嘴角對着沈扶歡道:“其實,對于文公子來說,這一死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脫。”
沈扶歡認可他的話,蘇錦宸說的沒錯,就算當初他們用雪嶺花救回文公子,文公子也未必能夠開心的活下去,他知道了當年的真相,知道了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儈子手,那種滋味才是最難熬的。
如果他活下來,而北辛顔他們卻過世,他所承受的折磨與愧疚恐怕這一輩子都是噩夢,都是難解的心結。
眼下的結局其實算是好的了。
他們徒步走了快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目的地——清歌坊。
來湯城兩次,都未曾親眼所見清歌坊的全貌。
而此刻他們站在清歌坊的門前,看着裏面熙攘的客人,都坐在位置上極其享受的聽曲。
走進去,樂聲忽然分明起來,一樓的正中有一台子,台子上挂有帷幔,是素淨清冷的白紗。帷幔裏坐着幾個奏樂曲的人,模模糊糊看不清長相,正中心的人正在彈琴,風姿卓越,頗有幾分北辛顔的身形。
蘇錦宸和沈扶歡挑了個位置先坐了下來,他們有事要來找子靜,但起碼得聽完他們彈奏的曲子,這是尊重,也是給自己時間來琢磨如何對子靜他們說出最近發生的事情最爲合理。
琴聲叮咚婉轉,聲聲震顫人心。
有負責茶水的男子走過來問是否要添茶,蘇錦宸未答,倒是沈扶歡沖着來人溫和擺手,說是不用。
那個男子好奇的瞅了兩人一眼,最後繞進帷幔外跟着外邊一位女子說話,沒過多久琴聲便停了,中央的那個人擡起頭來,目光穿過帷幔直直的看向蘇錦宸,蘇錦宸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受到這個目光飽含探究乃至灼熱的歡喜。
中間的女子不知道對着旁邊人說了些什麽,沒多久就有人站出來對着衆人道:“我們家姑娘今日身體抱恙,曲藝到此結束,請諸位拿了剩下的錢改日再來,明日定當多贈一首曲子以表歉意。”
客人們聞言雖有不滿,卻也都默契的沒有作爲難,紛紛收了找剩的錢,離開了清歌坊。
剛剛不是也聽姑娘們說了嗎,明日再來還會多贈一首曲子,這麽一想也不算虧,隻是這些日子坊主北辛顔一直抱恙沒有參與演奏,說實話他們翹首以盼了許久,也不知道北辛顔何時才能再登台。
送完客人沒多久,蘇錦宸看着周圍空掉的位置站了起來,清歌坊的門緊閉,帷幔裏的人悉數走出來,爲首的正是他們眼熟的人——子靜。
帷幔飄動,子靜的頭發也跟着被撩了起來。
她着一身淺紫色的紗裙,搖搖曳曳的走近,末了對着蘇錦宸欠身,“蘇先生。”又看了眼旁邊的人道:“蘇夫人。”
子靜的目光一直未曾遠離蘇錦宸,雙眸清澈而多情。蘇錦宸反複斟酌了許久這才道:“我來,是替你們坊主帶話的。”
子靜笑着的臉僵了僵,“帶話?坊主人呢?”
她等了這麽些天,盼着北辛顔不要出事,她可不想聽見這種噩耗。什麽帶話,自己人來不行嗎?
可隐隐間看到蘇錦宸猶豫不決的樣子,她的心驟然跌下去,這種感覺使她倍感心慌。
沈扶歡見蘇錦宸說不出口,隻好替他接口回答,“北公子他,染病去了。”
子靜猛地往後一退,身形搖晃,“去,去了?”
這是什麽意思,别告訴她就是待在文府時間長一些,丢了性命,不,這不可能。
坊主前段時間還格外的有精神,怎麽可能突然就離世,這種事情讓她怎麽接受得了。
清歌坊上上下下都需要她來操持呢,沒了她,清歌坊該怎麽辦?
蘇錦宸嗫嚅幾下,終于再度開口,“請節哀。”
北辛顔的事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不光是子靜接受不了,就連他們在昨夜看着北辛顔一點點的消亡,都哽咽了。蘇錦宸當時捂住沈扶歡的眼睛不想她被吓到。
所有後面北辛顔消失的經過,沈扶歡都是在黑暗裏聽完的。
被剝奪靈力的人連蝼蟻都不如,北辛顔去世後,賀容的身體就迅速腐朽,沒了北辛顔靈力的加持,他的這具身體根本不可能還維持現狀。
所以在眨眼間,賀容那句身體就已經被腐蝕的不成樣子,惡心程度蘇錦宸見了隻是蹙眉,可若是讓沈扶歡看到可能一連幾天都要吃不下飯了。
無論如何,賀容這具身體都給北辛顔提供了巨大的便捷,所以最後賀容的身體也該有一個容身之地。
北辛顔離世前交給他一封信,那封信像是寫了許久,也收了很久,上面有折痕,像是反反複複拿出來讀過很多次,而最後還是由他交給清歌坊的人。
蘇錦宸猜測,在當時北辛顔寫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是以爲自己可以跟弟弟離開去一個新的地方生活,所以才猶豫很久沒有将這封告别信交給清河坊的人。
也沒想到,最後遞出這封信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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