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晌午,安定城太守府内人頭攢動,除去城内的大小官員,平西将軍司徒純等人也全部到場,聚集在小小的議事廳裏,使本來就狹窄的空間變的更緊湊了。陳泰跟在公孫龍身後,公孫龍則端坐于右上座,僅次平西将軍司徒純一張席子。
公孫龍雖官職不高,年齡也比起在座的西涼群将年輕。但因爲其父公孫康的威名與自己在此次撤退戰中赫赫的戰功,連平西将軍都要讓他三分,何況一個小小的上座了,自然是沒人敢說些什麽。
“諸君入席就座吧。”司徒純示意衛兵關上大門。
陳泰打量起在場的将領,大多隻能猜出個名字,平日裏這些西涼高官遙遙在上,普通士兵實在難以見到。但眼睛掃了一圈不見太水徐成太守,想必是進京告狀去了,陳泰心裏暗想。
“公孫将軍,本将救援來遲,望将軍見諒。”司徒純對着公孫龍抱拳滿懷不安于歉意說道。
“無妨,我白馬騎大破敵軍近萬,我也毫發無傷。”公孫龍冷冷的回答道。
司徒純自讨無趣,帶着僵硬笑意的面部,轉移話題說道“天水,隴西,金城并涼州大部分已落入叛軍手中,我軍已無力回天。現傳令将民衆遷入關内,安置于長安,弘農一帶。駐軍潼關,假以時日再議收複涼州。”
衆将默然,畢竟都是土生土長的涼州将士,雖然心裏對失守早有準備,可是聽到撤退的消息,卻一個比一個難受。有人捶胸頓足,哭号不止。也有人掩面而泣,抽抽搭搭。讓小小的議事廳的空氣變得壓抑起來。
“滿座大丈夫,盡作女兒态!”公孫龍怒斥衆人,“本将告辭,你等且好好哭嚎,看看能否把叛軍哭死!”說罷領着本部人馬奪門而去。
公孫龍在回營的一路上邊走邊罵,說道激動處竟然用拳打起路邊的樹來,震的葉子紛紛落下。埋怨朝廷,軍紀散漫,用人不明,陳泰跟着身後隻忙着諾諾應聲。
“我看這策天子真是…”公孫龍還欲罵下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信使擦着汗飛奔到他眼前。
那信使簡單行了個禮,從懷中取出一封不知道被汗水第幾次打濕的信,舉過頭頂說道“公孫康大人從幽州發來百裏加急信件,請公子過目。”
“幽州?”公孫龍接過信封,一邊自語自語道。
原來是公孫康治下的幽州邊境,近日來有烏丸軍隊進犯。公孫康親引十五萬精兵讨伐,此時需要分兵進軍,手下将領又不夠,于是連忙令這英勇善戰的小兒子來助戰。
再說這幽州,地處東北,與涼州相似,也是邊境之地。其北方少數民族烏丸不時侵犯中原,早有觊觎幽州之意。這次率大軍讨伐,公孫康也想一舉平定整個幽州北部。幽州雖遠離中原,地廣人稀,可是土地極爲遼闊,也是公孫家的起兵之地。
公孫龍簡單說了一二,便吩咐左右修書回信公孫康,自己又拿出身上公孫家的将印,交給陳泰。
“你拿着我的将印且前往上黨城,出任監軍,待我與父帥大破烏丸回到邺城,與你引見。”公孫龍甩甩手上的将印說道。
“謝将軍擡愛,隻是公孫刺史未下達文書,我直接去上任可能有所不妥。”陳泰帶着疑惑的說道。
“無妨無妨,有本将的将印在,莫說個監軍,調動整個上黨的軍隊太守都會給面子的。”公孫龍擺擺手,“在冀幽并三州,我公孫家的話比聖旨都管用。”說罷發出了得意的笑聲。
陳泰正了正身子,對着公孫龍行禮說道“那祝将軍旗開得勝。”
“我何嘗一敗?”公孫龍說道,“我們來日邺城相見。”轉身便走進營帳收拾東西去了。
安定最大的西鳳酒樓上,陳泰與王虎席玉,三人享受着惬意的琴聲與來之不易的悠閑,看着酒樓下人流熙熙攘攘,聽着旁邊柳樹上傳來雛鳥的叽叽喳喳,似乎好久都沒有如此放松了。
“我的好弟弟,”王虎把一塊燒紅的豬肘塞進嘴裏,口齒不清的問道,“那監軍是個甚差使?”
“監軍一職,負責巡視全城軍務與操練。”陳泰放下筷子說道。
王虎瞪大了眼睛激動的說道,“好家夥,俺弟現在也是個将官了。”說罷做着要行軍禮的樣子,假意要拜伏在地,“陳将軍受俺一拜!”
“快起來虎子,莫要丢人!”陳泰看看周圍桌上其他客人投來奇怪的眼神,渾身感覺不自然,連忙拉起王虎。
王虎嘿嘿一笑,似乎今日酒飲了不少,扯着嗓門對席玉說道,“依俺弟弟的才能,别說是做個監軍了,我看就算做了皇帝,也未嘗不可!對不席姑娘。”
這胡言亂語吓的陳泰面如土灰,背後直出冷汗。連忙拉起王虎,與席玉一起攙扶着他離開酒樓,将他回去先引入房睡了。
安頓好王虎,席玉跟在陳泰身後小聲的問道,“這上黨城,是個什麽地方呀?”
陳泰示意兩人在涼亭石桌邊坐好,從袖子中抽出一張手繪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着引席玉開始講解。
這并州地處山西河北一帶,古本屬冀州,舜帝覺得冀州南北太寬,所以一分爲二,設置此州。地處兩谷之間,固爲并州。地勢多山地矮谷,南靠黃河,北臨鮮卑,西有羌胡,東街冀州。
又說這上黨城是并州第一大城。并州因與冀州并列相交,連成北方大地。但與冀州首府邺城不同,上黨附近地勢險峻,多爲山峰,平原也隻是在重要的城鎮附近,所以經濟遠不及邺城發達,但是常年無戰亂,百姓也安居樂業,發展平穩。
“上黨城南邊處有一河内城,從河内渡河,可直達洛陽。”陳泰指着地圖上的小點說道。
席玉聽的似懂非懂,但也一字一句随着陳泰說的點頭,忽然看着陳泰說道“去往并州,要途經長安麽?”
陳泰心中暗想席玉一定是不願意經過長安,于是知趣的回答道“我們明日一早便趕車進關,過了關由弘農向河東方向去往并州,不經長安。”
席玉沒有說話,眯着眼睛看了看地圖,用手托着下巴倚在桌子上,嘟着嘴巴說道“好呀好呀。”
陳泰也不再去想席玉爲何不想回長安,隻覺得眼前的席玉讓人如此安心。對比那天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樣蜷縮在懷裏的席玉,還是這樣讓人看了舒服。
次日清晨,王虎安頓好家中老母。三人去往馬房挑選了三匹精壯的馬兒,套上黃木馬車車,緩緩向着潼關出發。
臨近潼關,正在趕車的王虎傳來一聲驚呼。
“奶奶的真的好氣勢啊!”
陳泰與席玉迎着前方看去,天下第一大關潼關矗立在眼前。其關高數十米仰望不見天空,全部城牆由華山堅石壘砌,雖然飽經滄桑但是威嚴絲毫不減。南邊是連綿不斷的秦嶺山脈,西邊是六盤山的崇山峻嶺,東邊有着黃河作爲天險,自古就被兵家稱作“仰而不破之地”。
“百二秦關果然名不虛傳。”陳泰感慨道。
“白什麽?”王虎回過頭來問道。
“以潼關的險峻地形,用兩萬兵就可以抵擋百萬大軍了。”席玉在一般說道,同時手上在把玩自己手腕上的鏈子。
假裝若有深意的嗯了一聲王虎就繼續趕車。潼關守兵聽說是公孫家的将領不敢怠慢,連忙讓開一條路速速放他們離去。
王虎趕了不少的路,此時換作陳泰來趕着馬車,自己在車上休息。席玉從車後探出半個身子,一邊和陳泰聊着天一邊哼着小曲。陳泰心想中原天氣果然怡人,不同于西涼苦寒之地,雖還有幾日的路程才能到上黨,但看來此行真的是正确的選擇。
且說這前幾日就上京的天水太守徐成,剛抵達洛陽就人不卸甲直奔北宮,面見天子。
北宮上,徐成挂着一條斷臂向策天子控訴平西将軍司徒純是如何擁兵自重,陷天水于不顧,失了涼州見死不救,又說道公孫龍是如何英勇,斥候陳泰怎麽突圍求援。朝堂上有人聽了面露得意的喜色,有人聽完表現的隐隐不安。
“老愛卿快快請起。”策天子吃了一顆手上晶瑩剔透的葡萄又用錦帕擦了擦嘴說道。
策國開國三百餘年,傳到這一朝,策天子喜愛犬馬,沉迷女色又昏庸無道。随意任用司徒家權貴,朝堂之上日日胡言亂語,肆意妄爲。丞相孫仲爲三朝元老,年近七十,深得先皇器重,故立爲輔政大臣。與衆老臣日日與太尉司徒易争奪朝權。
丞相孫仲上前一步用蒼老而威嚴的聲音說道“司徒純置涼州數十萬民衆于水火之中,違抗大将軍将令使涼州淪陷,按律當斬。”
“孫丞相此言差矣。”太尉司徒易慢悠悠的說道,“司徒純乃皇親,又是殿下胞弟,年少輕狂作戰經驗不足,有此敗也是個教訓。”
“司徒太尉,當初是你舉薦司徒純領兵。難道你是怕其受罰,遭到牽連不成?”丞相孫仲嗆司徒易道。
“非也。”司徒易撫摸着長長的胡子,對着策天子說道,“此次戰敗,老臣聽聞是天災,涼州連年歉收,有些地方百姓都無稻谷可吃,司徒純軍糧不足,自然不敢冒進。”
“你這是何言,難道涼州就不是天子腳下,不該奮戰守衛嗎?”孫仲怒道。
“涼州地狹民寡,連年有亂民叛軍,失了也是遲早的事情。于朝廷其實沒有多大的損失。”司徒易繼續說道。
這司徒易是先皇之兄,本來隻是官居中書令,撰寫文稿。但等到新皇繼位,司徒易甚得天子歡心,天子朝堂之上常以叔叔相稱。提拔其位居三公,又連帶司徒家一衆親貴都平步青雲。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在朝堂上争論起來,勢如水火。兩派的官員也紛紛站隊,唇槍舌劍,鬧的朝堂上亂了套。
“好了好了,”策天子眯着眼睛擺了擺手,示意衆臣安靜下來。但又忽然嬉笑的說道,“百姓沒有稻谷可以吃,那爲什麽不吃肉呢?這個司徒純真是笨死了,可以吃肉去打仗啊!”說罷撫掌大笑,都笑的流出了淚水。
頓時滿朝無不對如此昏庸可笑的言行感到震驚,連一心護着自己勢力的太尉司徒易也撫摸長須,默默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一時鴉雀無聲。
策天子笑完緩過來對着徐成說道,“老愛卿你護國有功,英勇奮戰,朕現在就封你爲涼州刺史,接管司徒純的所有部隊駐守潼關,以求來日反攻涼州。”
徐成心想涼州雖然淪陷可是如果能身居刺史之位帶兵駐守潼關,來日或許真能收複,但一個虛位的刺史着實不好聽,但也隻好領旨謝恩。
“司徒純嘛。”策天子撓了撓頭,對着司徒易問道,“叔父你看司徒純該如何處置是好?”
司徒易沉思了片刻,說道,“司徒純雖戰敗失地,但應念其也是天災所緻。就罰他到荊州操練士兵,領襄陽太守,繼續爲國盡忠。”
策天子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以司徒易爲首的官員松了一口,仿佛打赢了一場勝仗。而孫仲這邊的老臣等皆仰天長歎。策天子随即起身拿着酒壺離去,示意退朝。
北宮門外,新任的涼州刺史徐成拉住正欲上馬車回府的丞相孫仲,雖然憤怒卻極力壓低聲音說道,“孫丞相,司徒純打了敗仗丢了涼州,竟然還被發去做襄陽太守。襄陽是荊州重鎮,其兵力不下涼州五倍,這不降反升,豈不是讓他去禍國殃民嗎?”
孫仲連忙将徐成拉上馬車,小聲的說道,“如今奸臣當道,說話切要當心。”又示意馬夫驅車前行,緩緩的說道,“老将軍且心安,潼關也是邊塞重鎮,眼前之計,隻有先屯兵潼關,以圖他日了。”
徐成感覺孫仲似乎有話說又有所忌憚,心裏想大概是想要拉攏自己,這新上任涼州刺史本來不想卷入這紛争中,但是見到孫仲在朝堂上爲自己慷慨證詞,心中也自然站在了他這一派。
“孫丞相力挽狂瀾,極力匡扶朝政,可是如今朝内奸臣鼠輩橫行,徐某實在心痛。”徐成正色對着孫仲說道。
“哦?”孫仲眼中露出了些許驚奇,小聲的問道,“那以你所見,朝内誰是奸臣鼠輩呢?”
徐成輕咳了兩聲,說道,“正是太尉司徒易以及他的朋黨。”
孫仲大笑,臉上露出一絲狡黠。整個人顯得對徐成親近起來,拉着徐成的手說道,“請徐刺史賞面府上一叙,共商匡扶策室大計。”
徐成心中莫名的對這孫仲丞相感到一絲畏懼,但又不知道這畏懼從何而來。不過從天水之戰以後,他就一直在想如何爲匡扶朝廷,整頓朝綱而努力。但如今卷入黨政之争,也是無可奈何。
“你看看這洛陽的牡丹,今年開的多盛啊。”孫仲指着路邊的牡丹花自言自語的笑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