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鄭州城上空,大雨已連綿近半月,道路是泥濘難行。眼看着糧草開始漸漸發黴,士兵的家夥也開始生出些許銅斑鏽迹。大将軍屈牧的兩鬓似乎又因爲戰事毫無進展而生出了一些白發,赤教軍呼來風雨助陣坐守颍川城,着實讓三軍無可奈何。
這日稍有放晴,鄭州城外來了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士兵個個精神抖擻,身強體壯。爲首騎卷毛黑馬的将領身高九尺,眉目俊朗,手持月牙尖方天畫戟,身穿雄獅圖案金甲,器宇軒昂。
那人進城見了屈牧便拜,說道“末将司徒霸奉大将軍之命領神策軍來助陣。”
“司徒将軍請起,老夫等候多時了。”屈牧暗喜正色道。
衆将報告了各營人數以及糧草軍械存量,便聚在帥案旁研究起豫州地圖,想趁着這天轉晴拿下豫州門戶颍川。
旁邊矮案上,屈牧之女屈心寫着兩份回信。其内容大概一緻,皆爲大敵當前屈牧不敢思慮其他,隻想先破赤教妖道,然後再回京商議。
父親又在和這兩個老狐狸打太極了,屈心彎着柳葉般的眉毛想。屈心也着實想不通,一向戰場上無所畏懼的策國大将軍,竟然在處理朝堂事情上,變得謹慎小心,口述每一個字回信,生怕自己寫錯了一筆,鬧了誤會。
“大将軍無憂,有我神策軍,定能攻克颍川,生擒妖道。”司徒霸瞥了一眼正在寫信的屈心,充滿傲氣地說道。
“将軍可有妙計?”屈牧問道。
這神策軍隸屬策國禁宮守衛部隊,後來被司徒家收編擴大,漸漸成爲策國第一的精銳部隊。其士兵皆從其他營精銳抽調,每年秋天又将年老的兵換下,以保持最充沛的精力,戰鬥能力舉國聞名。
司徒霸拍了拍佩劍說道“明日我領本部去戰,大将軍且聽捷報就好。”
屈牧暗自驚訝,這司徒霸一向狂妄自大,本以爲面對這赤教妖道會所有收斂,沒想到又口出狂言。但又轉念一想,這司徒霸年近三十能就任車騎将軍,也是靠其戰功武略,與司徒家那些纨绔子弟大有不同。
待衆将都退去後,司徒霸屏退左右,從懷中拿出一精緻小巧方匣子,緩緩打開。隻見一顆透亮白皙,通徹圓潤的珠子躺在那紅絲綢上,顯得格外潤眼,仿佛散發着白光。
“此夜明珠爲幽州公孫康所獻于聖上,殿下又賜給末将。”司徒霸用手指撫摸了下那珠子緩緩說道,“如此寶物,末将不敢自受。”
“你這是何意?”屈牧不解,看了看那夜明珠,着實潤眼。
“寶珠配美人,屈将軍愛女屈心文武雙全,爲女中豪傑,末将早都心生仰慕之情,特來獻寶。”司徒霸看着一邊的屈心說道。
屈牧愣了愣然後撫掌大笑,随後背着手出帳門去了。心中暗想,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己也不好多管這事,且由年輕人去罷。況且這司徒霸雖然狂妄自負,可是爲人正直,也算是人中豪傑。
屈心冷冷的看了看那夜明珠,起身抱拳說道“小女無德無能,不能收如此貴重物品,還請将軍拿回罷。”
“屈心小姐,我司徒霸的心意,難道你不明白嗎。”司徒霸看這屈心不收下寶物,略帶焦急地說道。
“司徒将軍,小女次次都拒絕收下将軍禮物,自然明白将軍心意。”屈心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那爲何小姐如此淡漠,莫不是我司徒霸生的醜陋,配不上屈小姐?”司徒霸說罷轉身對着銅鏡細細打量自己。
屈心心中暗笑,但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這司徒霸無論名聲威望,身材長相還是家族地位,都是沒得挑的,隻是屈心自幼随父征戰,對這兒女之情看的漠然。
“司徒将軍多慮了,小女以爲天下未定,當以平定亂世匡扶朝廷爲重。何談兒女之情。”屈心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
“屈心小姐教訓的是。”司徒霸轉身抱拳行禮。“本将願随屈大将軍平定叛亂,請小姐放心。”
“如此甚好。有将軍神威,定能剿滅叛軍。兒女之情,先放在天下之後。”屈心一字一字答道。
司徒霸表情一掃沮喪,仿佛聽到了什麽喜事似的。随即脫下身上獅子黃金凱,吩咐左右将這夜明珠鑲上去,明日送來給屈心。
屈心正欲開口推辭,司徒霸搶先說道“此铠甲随本将多年,刀槍不入,今贈與小姐防身,又鑲上這寶珠增添光彩。還請小姐不要拒絕。”
雖不好這寶物,可是屈心軍旅中長大,對這利器寶甲卻是沒有抵抗力,聽到這裏一時總是想着這獅子黃金凱,竟發呆了片刻。
司徒霸見狀心中一喜,拔腿便走,隻聽見說道“本将且回營安排明日攻城,小姐保重!”還伴随着些許笑意。
次日清晨,司徒霸引着神策軍一萬人向颍川城進發。軍中步軍七千,弓箭手三千,雲梯一百五十架,并無沖車與投石車等重型兵器。
見到這陣勢,衆将紛紛議論這司徒霸口出狂言,怕是拿不下颍川,卻要折了不少将士。
屈牧謂衆将笑道“司徒霸以勇武過人著稱,沒有實力定不會如此,莫再講閑話了。”
颍川城下司徒霸列圓形軍陣,站于陣前高聲叫罵道“我乃大策車騎将軍司徒霸!妖道,速速開城門叩首投降,可留你個全屍。否則破城之後,雞犬不留!”
一旁士兵也應和着叫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片刻颍川城上遠遠走出一年輕将領,正是赤教大将溫弼,身穿戰甲但頭戴道袍,看着十分不搭配。
“周大天師何須在這前線,你等小賊有我都多餘了。”溫弼斥司徒霸道。
“妖道可有種下城一戰?”司徒霸大聲道。心中卻想周清妖道竟然不在颍川,那呼風喚雨召喚雷電猛獸莫不是此人在作祟?
溫弼哈哈大笑,差左右擡來精鋼三尖刀,便翻身上馬提刀而去。
城門前溫弼手持三尖刀,橫刀立于馬上。這人眉眼雖小,但極其有神,唇紅潤似那女子一般,俊俏非凡。
“妖道受死!”司徒霸方天畫戟一撥地下黃土,卷毛黑馬嘶鳴着向溫弼沖來。
那溫弼鷹眼一聚,也拍馬舉刀來戰。
兩人武器相交,震的司徒霸手臂發麻,心中暗想這妖道好生了得,自己征戰多年陣前少逢對手,今日定是一場酣鬥。
隻見司徒霸舉起那方天戟直刺那溫弼門面,溫弼也不閃躲,揮起三尖刀架起了那戟,兩人手臂青筋暴起,都竭盡全力按着兵器。忽然溫弼力道一偏,将那司徒霸戟撥開些許,擡刀便劈向司徒霸拿戟的右手。司徒霸也不示弱,側身一閃夾住了那刀尖,溫弼見狀也手一揮将那方天戟壓在腋下,兩人在馬上互相奪着對方武器,面紅耳赤,十分熱鬧。
城上守兵見到溫弼與天下聞名的司徒霸打的難舍難分,都一齊叫好鼓勁,一時間喝彩聲響徹颍川天空。
再看司徒霸這邊,神策軍哪見過有人能與司徒霸打的難舍難分,軍中開始紛紛不安起來。副将怕司徒霸有失,幾乎想要鳴金收兵,但懼司徒霸脾氣遲遲不敢。
這兩人相互奪了對方兵器,竟然又扔了回去想要再戰個痛快。你一戟我一刀打的不亦樂乎,大汗淋漓。戰至五十回合,溫弼橫刀欲擋住司徒霸一計豎劈,卻被打了個破綻,司徒霸忽然提戟一刺,正中溫弼心口,溫弼吐了一口鮮血,翻身倒下馬去。
“好生厲害。”司徒霸歎道。策馬回到陣前,身後神策軍傳來歡呼。
就在此時那溫弼含住一大口鮮血坐于地上,口中念念有詞,又拿出一拂塵插在土中。
“黃天赤土,天師佑我!”溫弼邊吐血邊念道。
司徒霸定睛一看,那溫弼胸口的戟孔竟然愈合起來,面色也轉向紅潤。正在被這奇異妖術吸引之時,溫弼已經逃回城去。
“這妖道真有神助不成?”司徒霸默默說道,身後神策軍也一片默然。
颍川城上,隻見那溫弼登上城樓一祭壇,手持木劍開始祈禱。一時間晴朗的天空烏雲密布,雷聲滾滾。
司徒霸心想這妖道又要呼喚風雨,若天降大雨則無法攻城。于是取出一把牛筋長弓,搭上一支弩炮用的粗箭。
這粗箭常人難以拉動射出,司徒霸臂力過人,隻聽弓弦一聲悶響,弩箭射向祭壇上的溫弼。
溫弼正在作法,哪想到會有這弩箭飛來。隻覺得左手一陣劇痛,半截手臂就已經掉在了地上,血流如注不能停。天空也漸漸放晴,雷聲頓時停了下來。
看見妖法停了下來,司徒霸輕笑一聲偏指揮弓兵掩護,步兵搭雲梯攻城,自己則拿着弩弓繼續狙殺城上将官。
溫弼也顧不着斷臂,用手堵着血流如注的傷口下祭壇上馬向城外逃去。心想這天師前日剛去布教,我便好強鬥氣丢了颍川,實在罪過。這手臂筋脈俱被巨箭射斷,用道術也無法複原,怕是廢了。
這赤教守軍多爲農民,面對爬上城訓練有素身經百戰的神策軍如同瓜果,一時被切砍的昏天地暗。不出兩個時辰,司徒霸将策國大旗又插在了颍川城上,繼而安撫民衆,修繕城牆。
策軍攻陷了颍川,豫州門戶大開。屈牧歡喜之餘又聽聞赤教有些将領會起死回生妖術一事,大感不安。于是上書天子要求旁邊的荊州刺史發兵夾擊豫州。
司徒霸收複颍川一事慢慢傳遍策國,這時在上黨城孟玉川等人也知曉了。
“大哥颍川這一失,恐怕豫州又是一場惡戰。”三弟孟海焦急地對着孟玉川說道。
“無妨,師父法力無邊,必然已經有了對策。”孟玉川一邊看着煉丹爐中的紫火,一邊說道。
“我看也是,周大天師遣溫弼那莽夫守城,想必正是請君入甕之計。”二弟孟滄應和道。
“二弟三弟,煩請去往上黨郊區,将這些丹藥分發給百姓。”孟玉川将一個青花小瓶放在桌上說道。
這三人倒是與豫州赤教不同,隻在乎每日煉丹作法祈福,造福民衆。所以公孫康得知赤教來到自己屬地,當時也沒有驅趕,反而送來了許多金銀草藥。随着時間一天天推移,孟玉川在并州貧苦百姓中名望也越來越高。
城南步兵營中,陳泰正在進行日常檢閱,親自拿起布子開始和士兵一起擦拭刀槍劍戟,聊着家常。說到開心處竟然盤腿坐在地上,還組織士兵玩起了摔跤。
這時一名斥候忽然趕到,行完禮說道韓福太守有請府一叙。陳泰不敢怠慢,起身上馬便趕去。
“陳将軍,公孫康大人從幽州發來百裏加急,令上黨城舉兵八千發兵河内駐守,你看這是什麽意思。”韓福努力睜大眼睛,想把書信看的更清楚。
“韓太守,書信可否交由末将一看。”陳泰抱拳道。
“甚好甚好。”韓福遞過公孫康的書信,信背後印着和公孫龍将令一樣的公孫家馬形戰旗。
“近日聽聞河内一帶有亂軍暴民欲起事,現令上黨太守韓福發兵八千,駐守河内,以防不時之需。見信之日即刻發兵,若遇到戰事可調撥并州兵力,力保河内平安。待我征讨烏丸得勝,回邺城加賞。”下書冀州刺史公孫康。
陳泰心裏暗想并州一向太平何來亂軍暴民,危機時可調撥整個并州兵力防守河内,莫不是洛陽方面會發生什麽事情。
“末将願請兵前往,駐守河内。”陳泰向韓福說道。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可是剛來上任的陳泰正需要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報答公孫龍的知遇之恩。
陳泰又細細說了一遍自己的顧慮,韓福表示如若遇到危險可修書一分,他當即刻調整個并州兵士來援。
“陳将軍既然極力請戰,那一切多加小心。”韓福仍有不安的說道。
“隻希望韓太守能允許我兄王虎與我同去。”陳泰說道。心想自己與王虎情同手足,自然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不能忘了他。
“本官當然允許,陳将軍定要小心,但不知敵會從何而來。”韓福摸了摸圓圓的肚子,再三囑咐陳泰。
“遵命。末将這就收拾行囊,即刻點兵出戰。”陳泰說道。
這時在遙遠的幽州邊境,公孫康拿起兩封孫仲與司徒易的書信,丢進火盆裏,看着它們慢慢化爲灰燼,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二虎相争,必有一傷。且不要波及到老夫并州就好。”公孫康錦衣華服,端坐于梨花座上說道。
“龍兒還是不太明白。”公孫龍滿臉困惑地說道。
公孫康取下鑲滿各色寶珠,圍着金邊的玉冠,靠在梨花座上。幾乎滿頭的白發和梨花寶座分外搭襯,像雄獅一樣的眼睛深邃好像不見底,與那鷹鈎鼻一齊顯得分外威嚴凜凜。
“龍兒,且多看兵書。”公孫康靠着梨花座聲音悠悠地說道。“上兵伐謀,殺人誅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