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公孫龍強留陳泰在那邺城中又玩耍了幾天,兩人日日把酒言歡,出則同車,寝則同枕。隻見這公孫龍府邸内都傳來些許謠言說三公子莫不是有斷袖之癖,好在席玉了解内情也不多做計較,隻是每日與陳泰接觸的時間少了許多,才心生些許郁悶。
眼看着這征青州的文書發了下來,公孫龍才戀戀不舍的送陳泰與席玉離開邺城回那上黨。臨走前這公孫龍騎着馬竟跟出了數十裏,一路在前驅馳開道,縱馬引着。
“我且送你到這裏了。再往前,約莫就要到壺關了。”公孫龍停下馬。略帶惆怅,回頭對着陳泰說道。
“承蒙三公子厚愛。陳泰感激涕零。”陳泰跳下馬車,拱手說道。
公孫龍似乎想起了什麽,揚頭看了看四周,确定沒有人跟着,附在陳泰耳邊小聲說道,“此次父帥的文書不單是起我冀州二十萬人征伐青州,也還集結了并州的七萬人馬。”
陳泰有所詫異,公孫康既然選擇征伐青州,二十萬軍士應是綽綽有餘,爲何還要動員這并州兵馬。
“依我看,父帥有心渡河而擊那洛陽。”公孫龍神神秘秘地說道,“你且先回上黨,若有動靜,我必當薦你爲将,引一支軍同去。”
“陳泰拜謝三公子美意。”陳泰想明白了些,這約莫也是想讓自己多建軍功,在朝堂上有一言之地,于自己和公孫龍都是好事一樁。
“那好。你且等我消息罷。一路小心。”公孫龍咳嗽了咳嗽,轉身駕馬回那邺城去了。
這過了壺關就是去上黨城的路了,陳泰一邊思索如何建功立業,一邊趕着馬車。席玉在車後哼着小曲,好不自在。正午的太陽透過林蔭在那地上顯出了不少影子,這些斑駁的樹影在陳泰眼裏成了一個個棋子,在組成一盤龐大的棋譜。
且看那洛陽城中,天子殿内。中書令劉雄傳完聖旨,回到京内彙報情況。向天子禀明公孫康是如何歡喜,且并沒有意識到這招隔岸觀火的緩兵之計。孫仲等老臣皆愈來愈發現到此人深有韬略,若能拉攏必定能更加穩固朝堂軍政。
“陛下,中書令劉雄膽識過人,此次爲朝廷安穩住公孫康,真是大功一件。”孫仲眼珠一轉,上前一步說道。
“孫丞相所言甚至,朕正欲封賞,可不知該賞賜何物妥當?”策天子舔了舔嘴唇,帶着些結巴地說道。
“老臣以爲當今正是國家用人之際,劉雄文武雙全,又一心報國。可晉爲前将軍,令其領兵禦敵平叛。”孫仲悠悠地說道。
話音未落屈牧冷哼一聲,從玉階上站了起來,用充滿傲氣的眼神掃了掃孫仲等老臣,随即向着策天子行了個禮。
“老臣以爲這劉雄官居中書令晉爲文官尚可,晉爲武官恐怕衆将不服。”屈牧軍功累累,戰場上武将的哪一份功績不是出生入死,刀口上舔血搏出來的,而如今要讓這文官帶兵晉爲武官,他心裏滿是不願意。
孫仲老沉地笑了笑,說道,“屈大将軍且息怒,老夫也隻是與陛下做個參謀。”
一時間朝堂上氣氛有些尴尬,策天子也不知發生了些什麽,一時間隻是傻笑。
“若屈大将軍不嫌棄,劉某願随大将軍鞍前馬後,當一步卒征伐叛逆。”劉雄忽然上前一步,抱拳對屈牧說道。
屈牧暗自驚訝,這劉雄雖書生一個,但能在此時出來說話。既證明了此人絕非鼠輩,有勇有謀。又證明了此人對自己還是很尊重,化解了這朝堂之争。心裏頓時有了些許好感,臉色也轉晴了些許。
孫仲見到這機會馬上低聲恭敬地說道,“如今國難當前,劉雄又有勇有謀,大将軍且就讓他試試,定當不負陛下之望。”
屈牧沉思了一會,緩緩地又坐回了那台階上。心想若這劉雄真的有才能,能破敵讨逆,出身書生倒也無妨。況且又對自己這麽尊重還有孫仲等老臣力薦,若不讓他任職,那似乎也說不過去。
“既然孫丞相力薦,那老夫且祝劉将軍武運亨通了。”屈牧擡起頭看着孫仲說道。
“好。那朕就冊封中書令劉雄爲前将軍,統兵禦敵,報效國家。”策天子心想着快快退朝還要去玩樂,語氣中滿帶着焦急。
那劉雄上前一步,拜伏在地,叩了三叩頭。說道,“臣領旨謝恩。定當不負陛下重望。”
孫仲見到如此松了一口氣,暗想這屈牧脾氣如此剛烈,以後還是不能逆着作事。又回頭看了看劉雄,向他略帶滿意地點了點頭。
“屈大将軍,孫丞相。可退朝否?朕有些内急。”策天子小心翼翼地向兩位老臣詢問,豎起了耳朵。
屈牧與孫仲相視一笑,同時發出了若有若無的一聲歎息。屈牧揮手示意那天子喚衆臣退朝,隻見那策天子黃袍大袖一揮,人早已疾步溜進了後宮。
北宮殿外,剛剛退朝的文武百官都對這個劉雄跨文進武而議論紛紛。孫仲徐步慢走着,忽然被一人拉住衣角,定睛一看正是這劉雄。
“末将劉雄拜謝孫丞相剛剛在朝堂上力薦之恩。”劉雄帶着書生氣,扶了扶帽子說道。
“你有些才能,老夫也隻是爲國舉薦忠良罷了,不必言謝。”孫仲早都料到這劉雄定會前來,所以也不驚訝。
“劉雄願随孫丞相驅使,匡扶朝廷,爲國盡忠。”劉雄特意加強了話中孫丞相三個字,其功利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孫仲并不詫異,心想這天下大亂有才能的人誰不想進高位掌權呢。這年輕人也算識相,就是野心大了點,但也是懂的規矩的。
“好。那劉将軍且與老夫一同爲國盡忠。”孫仲笑了笑說道,“老夫府上明日有宴席,與百官衆将商議國事,将軍若有空也可一塊前來。”
“末将自當赴宴,拜謝丞相美意。”劉雄面露狡黠,帶着微笑地回道。
身後的長階上,屈牧回身望着那宏大壯秀的北宮。想起了往日前朝自己是多麽的意氣紛發,國家是如何安康繁榮。不禁呆在原地,默默地望了許久。
一旁涼州刺史徐成與那長安太守秦朗見狀連忙趕來,屈牧發現有人過來,方才從回憶中慢慢醒來。
“大将軍何故在此發呆?”秦朗上前問道。
“老夫在想我朝已淪落到,讓這書生領兵守這國門。”屈牧苦笑,帶着些許玩笑口氣說道。
秦朗與徐成相顧看了看,也低頭默然不語。看着屈牧滿頭白發如同銀獅子一般威武,兩人也不敢随便搭話。
“你二人軍内各有多少兵馬。”屈牧整理了一下情緒,開口問道。
“末将西涼軍共計五萬,皆爲馬軍。現駐紮于洛陽城附近。”徐成答道。
“末将長安守軍共帶來十萬,多爲步弓,馬軍兩萬。現屯于虎牢關。”秦朗答道。
屈牧略帶思索,原地踱步了許久,開口對二人說道,“荊州之地多爲河流小路,馬軍行走不便。徐成你引西涼軍換防駐紮于虎牢關。”
徐成心中覺得西涼騎兵更爲善戰,想去荊州征讨司徒易,但又不敢言說,隻好領命。
“秦朗你帶十萬兵馬進軍颍川一地,與我那平叛大軍彙合。我将遣一人爲将與你同去征讨司徒易等親貴。”屈牧一說起軍事上的事情,精神煥發語氣充滿着自信。
“那大将軍,若有關外諸侯攻來,該如何是好。”徐成語氣帶着憂慮問道。
“無妨。若公孫康不來,這關外諸侯不敢輕舉妄動。”屈牧思考了一下說道,“老夫還有兩萬精兵坐鎮洛陽,以防萬一。”
二人雖然覺得這樣布置洛陽方面會有些空虛,擔心有敵來襲。現在朝内孫仲理政,朝外屈牧領兵。雖然二人常爲一些小事起争執,可是這兩老臣也都是爲了朝廷着想,并無害處。何況更不敢反駁屈牧大将軍的軍令,便各自領命回營收拾準備出發去了。
且看那陳泰駕着馬車帶着席玉還未到上黨城門口,就看到前方城門處有兩人扭打在一起,旁邊衆人還在拍手叫好。待走進了仔細一看,正是城門校尉王虎與一黑臉大漢正在争執。
“偷牛賊,放肆到俺這門口來了!”王虎光頭上青筋突起,扯着嗓子說道。
“再莫說是偷的,這牛是那奸商騙我老娘低價賣來這城裏,我隻是前來拿回罷了!”那黑臉大漢拽着牛尾巴拖行了數步,隻見那黃水牛因爲疼痛而哞哞慘叫。
這黑臉大漢名爲牛鐵,本住在上黨城附近村裏,以打鐵爲營生。身高九尺面若黑炭,頭發向天豎起,兩個眼睛如同銅鈴般那麽大,滿臉胡子拉碴。若是說王虎如牛般強壯,那此人則如老虎般威武。
“你這黑炭頭,俺今天就要給你些教訓!”王虎大怒,箭步上前拉扯那牛鐵。
王虎從牛鐵背後掄起拳頭就要砸下,那牛鐵不慌不忙,轉身一手抓住王虎的拳頭,另一隻手也向着他一拳揮去。王虎銀牙一咬,也用手掌接住了那拳頭。兩人就奮力抵住對方的拳頭,如同角力一般四腳在地上用力。
“你這頭牛賊,力氣還蠻大咧。”王虎吐了口吐沫說道。
“光頭匹夫,今日我且要打你個鼻青臉腫!”牛鐵怒目圓瞪低吼道。
忽然兩人都仰手一擡,停止了角力般的對峙。你一拳我一拳地打的難舍難分,地上滿是汗水伴着泥土。王虎臉上吃了一記,腮上鼓了個大包,那牛鐵膀子上吃了一記,肩頭腫了個紅圓。牛鐵又一個猛撲将王虎按在了地上,王虎起身挾住牛鐵,撕打在一起,兩人身上都滿是土灰,衆人紛紛喝彩拍手看着熱鬧。
陳泰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倒不是見到王虎與别人打鬥圖個熱鬧,隻是平日裏莫說上黨,在涼州時也沒見到有人能與這莽漢王虎肉搏的難舍難分,真是難得一見的搏鬥。
“虎哥不會被打傷吧。”席玉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充滿擔心地問陳泰道。
“不會。王虎哥皮糙肉厚而且蠻力可怖,應該不會有事,隻是這黑臉大漢也是有點能耐。”陳泰看着兩人在地上扭打的難舍難分,心中還是開始有些擔心王虎。
隻見那牛鐵一個沒站穩,腿打了個趔趄,被王虎抓住了空檔,一拳砸中門面,頓時是滿臉鮮血。那牛鐵也不甘示弱,回身一個絆子掃倒王虎,擡腿砸向王虎的手肘,隻聽到一聲骨頭的咔嚓聲,王虎的手脫了臼。
“放他走吧虎哥!”陳泰擔心王虎有失,連忙下車大喊道。
聽到陳泰的聲音,兩人立即停了下來,順便也做休息,扭打了這麽長時間确實兩人也快精疲力盡了。王虎瞪了瞪牛鐵,捂着脫臼的手腕,向後退去。那牛鐵也起身擦了擦臉上的血,悶哼一聲牽着水牛轉身離去了。
“爲啥不讓俺打啊,俺隻差一點就能打赢他了!”王虎怒氣沖沖地對着陳泰說道。
“虎哥啊。”陳泰看着席玉正在爲王虎接好手肘,王虎滿臉寫滿憤怒不甘,慢慢地問道,“真的隻差一點嗎?”
王虎思考了思考,安靜了下來。慢慢平靜之後,臉上又露出了一絲難爲情。
“别說這黑匹夫,力氣還真不小咧。”王虎搔了搔光頭,尴尬的笑着說道。
“并州這裏多奇人異士,虎哥且要處事平和,莫與人亂置氣。”陳泰感歎地說道。心想這黑臉大漢若能參軍,想必其勇武程度不下于王虎。
三人随即回到了住處,陳泰細細說了在邺城處的見聞。聽的王虎一直拍手叫好,還說有機會定要前去,在那街上找尋最好的酒肉。席玉在一旁微笑着應和,心中還在默默地想着那天晚上的事情。
是夜。上黨赤教道觀内。孟玉川一襲青龍錦花道袍,披散着頭發赤足盤坐,正在那太極爐前冥思。忽然狂風大作,隐約有一條白蛇盤在那木劍上,倏忽又消失不見。孟玉川眉頭一蹙,心生不祥。
這時隻見那門口孟滄跌跌撞撞地闖進,倉促地大聲道,“禍事了,禍事了。”
“有何禍事?”孟玉川平複了心情,淡淡地說道。
“師父他老人家,病笃了。要哥哥前去豫州相見。”孟滄帶着哭腔說道。
“生老病死,天數規則。二弟不要如此難過。”孟玉川雖然心中悲痛,但還是鎮定地說道。“我連夜啓程,你且與三弟留在上黨,繼續施藥布道。”
這大天師周清今年已有百歲餘,孟玉川心中還是早有所準備,于是簡單收拾了行囊,便趕去豫州相見。
“師父恐怕見不到那太平盛世了。”孟玉川輕歎一聲,騎着那白馬兒消失在那黑夜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