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内一片沉默,孫仲與衆老臣被捆在一起,繞着殿内的圓柱坐成一圈。陳泰安撫了策天子便來到殿内查看情況,那天子則由王虎牛鐵率軍士看守,準備收拾完畢就上車架一齊随陳泰出發。
城外的大火經過半晚上的燃燒,已經開始漸漸退去。天色也經漸漸亮了起來,一道道黑煙從洛陽城上飄揚而起,上可達蒼穹。
“末将回來了,陳将軍。”曹勝滿面灰煙木渣,略帶疲憊的走進長樂宮向着陳泰拱手說道。
“曹将軍辛苦了,”陳泰滿意的點點頭看了看曹勝,又語氣沉重的問道,“城外火場情況如何。”
“北邊外城大部分建築已經燒毀,隻有幾座樓台還未波及到。”曹勝扶了扶帽子,又語氣肯定的說道,“城外百姓在大火之前多數已經驅散到了城外,所以并無多少傷亡。”
陳泰心裏稍微覺得好受了一點,這縱火焚城是不得已才不行的計策,若是造成百姓傷亡,那就更要遭到唾罵了。
這時一旁被縛住的老臣們聽聞了兩人的談話内容開始躁動不安,紛紛譴責叫罵個不停。
“陳泰!你行如此禽獸暴虐之事,妄你還讀過聖人之書,實在可笑!”說話的是一戰戰巍巍的蒼髯老臣,看樣子最少七十歲有餘了。
“如此助纣爲虐的無道暴行,你等将被青史記載,萬人唾罵!”孫仲冷哼一聲,對着陳泰罵道。
曹勝聽了臉上露出了些許不悅,準備拔刀去恐吓衆臣,正欲上前卻被陳泰一手拉住。
“不得無禮,衆老臣皆是國之棟梁,歲數比我們祖輩還要大一些呢。”陳泰低聲對着曹勝說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收回佩劍。
“我生而讀聖人之書,死也要效聖人之道!”又有一個年紀輕一點的大臣在後面激憤的喊道。
陳泰見衆臣皆罵個不停,思索了片刻便走向前去,席地而坐看着衆臣。衆臣一時不明白他的行爲,都帶着疑惑的看着陳泰。
“聖人說的話要是管用,那聖人早都自己一統天下了。”陳泰帶着調侃的語氣對着衆臣說道。
“身爲大策臣子,你本該忠君愛國,爲何要行這誅滅九族的暴行?”孫仲略加思索,然後表情嚴肅,語氣平淡地問陳泰。
“孫丞相,末将自從在天水被強征入伍,見過的兵荒馬亂已經太多。若不是得明主相救,早都命喪九泉之下了。”陳泰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說道,“如今皇室疲敝,天下諸侯并起,若是真的爲了天子,就不應還在這長樂宮上談論忠君愛國。”
衆人聽聞陳泰的話都覺得有些道理,叫罵聲也漸漸停了下來。
“那你領兵縱火焚城,挾持天子,難道就是忠君愛國嗎?”孫仲帶着嘲諷笑意反駁着陳泰的話。
“孫大人,末将以爲這亂世中昏庸的君主可惡,貪官污吏也可惡。”陳泰停頓了一下,看着衆臣說道,“可是最可惡的,是諸位這些愚忠不化的人。”
孫仲沒有說話,細細思考着陳泰所說的道理。衆臣也一片沉默,想起天子昏庸與無能,朝堂内每日都是争權奪利,實在有些難以反駁陳泰的話。
“知道嗎,天子隻有在有足夠能力平定這個亂世的人手裏,才會有可能重興皇室聲威。”陳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說道,“若是久困于這洛陽城與諸位談論忠君愛國,那大策國的命運那就隻有滅亡一條了。”
衆臣皆默然不語,有人開始長歎頓足,有人開始捶胸悲嚎。孫仲也似乎覺得陳泰說的有點道理,微微的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陳泰将軍,老夫還是要勸你一句。”孫仲悠悠地摸着胡子說道,“公孫康此人虎皮羊質,言過其實,恐怕不是平定這亂世的人。”
陳泰心想孫仲是兩朝元老,這話一定是有些道理的,隻是自己還不了解公孫康,所以下不了判論。不過隻要跟着公孫龍,其他也不用想那麽多了。
“陳泰感謝孫丞相提醒。”陳泰雖然不解,但爲了表示尊敬,還是抱拳說道。
“你可曾想過,就算你劫走了天子,如何出關去?”孫仲表情略顯無奈,畢竟陳泰夜襲洛陽這膽識還是讓自己蠻佩服的。
“不瞞孫丞相,陳某縱火焚城正是爲了與主公内應外合,迎得天子。”陳泰覺得事已至此将計劃全盤托出也是無妨,于是向孫仲解釋到。
“哈哈哈哈”孫仲聽完一愣,随即仰面大笑道,“休矣休矣,你若現在命那軍士迎上天子,自縛在這長樂宮前授首,屈牧那老家夥可能還會留你個全屍罷!”
陳泰聽完大驚失色,暗想這也許是孫仲下的圈套詐他。又仔細思索了一番,孫仲雖爲人老練,但言語态度還算懇切,自己方才說完理應外内的計劃就如此反應,莫不是公孫龍那邊出了什麽問題。
再去問時,孫仲隻是面帶微笑,一句話也不再回答。陳泰心裏雖感覺不好,但也想不通原因。便連忙催促左右速将天子接上車架,準備集合全軍前往那虎牢關方向與公孫龍彙合。
且看虎牢關下,兩軍陣前。屈牧連夜帶近兩萬屈家精銳騎兵趕到。正欲與那沖陣公孫龍厮殺,忽然身後洛陽方向火光大作。大驚之餘屈牧正欲回軍去救援,卻被劉雄攔在馬前。
“屈大将軍,兩軍對峙此時萬萬不可撤兵,若是亂了陣腳被公孫龍追擊恐怕虎牢關難以守住。”劉雄看着遠方飄起的黑煙,思索了一下對屈牧說道。
“必有賊人趁城内空虛襲擊洛陽,天子有難,我豈能不救!”屈牧語氣焦急的喝道。
“大将軍若要去,請留下一萬兵馬守關,末将有妙計破敵。”劉雄見留不下屈牧,伏身在地說道。
屈牧一心隻想着天子有難,本欲率兵奔回。但思索了片刻覺得若是丢了虎牢關,那洛陽城一樣也會大難臨頭。于是隻帶走五千精騎,将剩下的人馬交由劉雄對陣公孫龍。
“四處關隘都有軍士把守,這賊人定是由渡口而來,想必人數不會多。”屈牧拉起缰繩,對着徐成劉雄二人說道。“老夫半天既能殺回,虎牢關且交由你等了。”屈牧此時也冷靜了下來,覺得洛陽方向敵人不會太多,再加上那守軍與自己留下的衛隊,應該能堅持到自己殺回,于是語氣也平靜了下來。
“大将軍且放心回京護駕,劉雄已說服兖州刺史文凱,将與我軍夾擊公孫龍。”劉雄面帶得意的笑容,對着屈牧說道。
“哦?如此甚好,且交由你二人了。”屈牧感到有些驚訝,這劉雄竟然能說動文凱那奸猾之人從而形成合圍,心想這人确實有點本事。
屈牧轉身揚鞭便率着五千精騎照着關内奔去,劉雄徐成二人則掉轉馬頭觀望着公孫龍的陣營。
“三公子,洛陽方向隐約有火光濃煙,想必陳泰得手了!”副将周旨見狀連忙闖進大營對公孫龍說道。
“好!這陳泰果然有勇有謀!”公孫龍顯得歡喜萬分,笑着對着衆将說道。“速速集結全部人馬準備強攻虎牢關,迎接聖駕!”
衆将皆歡喜領命而去,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五萬并州兵已經在營前集結完畢,公孫龍等将騎着高頭大馬站于陣前。
“三公子,爲何隻是屈牧帶了些人馬回援,敵軍仍然不退去?”周旨望了望對面疑惑的說道。
“定是那屈牧自持勇武,分兵而回。”公孫龍得意的答道,“這屈家騎兵雖然勇猛,可是這虎牢關現在總共不到三萬人,一日便可攻破。”
隻聽陣陣鼓聲響起,公孫龍一馬當先領着衆軍開始強攻。徐成則與劉雄率領一萬涼州殘兵并上一萬屈家精銳與其殊死相搏,短兵相接,一時間馬叫聲殺喊聲連成一片。
“三公子,禍事了,禍事了!”張南一邊駕馬沖殺到公孫龍面前,一邊持槍挑殺周圍涼州兵喊道。
“爲何如此慌亂?這虎牢關不出兩個時辰便能拿下,有何禍事!”公孫龍揮舞了一圈銀龍槍,掃清附近圍兵後轉身問道。
張南指向營帳後方,隐約可以看到地平線上有一騎兵列陣湧湧而來。
“再探,問清楚是哪路人馬!”公孫龍語氣顯得有些慌亂,表情稍有不安的說道。
隻見那徐成率領的涼州騎兵奮力沖殺,硬是在并州軍陣營裏撕開一條口子,直襲公孫龍而來。
“小賊哪裏走!今日這虎牢關前就是你的喪生之地!”徐成揚起大砍刀呵斥道。
公孫龍不作答話,拍馬便上前欲與徐成厮殺一番,但卻被副将周旨橫馬攔住。
“公孫将軍,後方敵人騎兵大概三萬,步兵漫山遍野都是,多的數不清。”周旨表情嚴肅,聲音低沉的附耳說道。
“何人竟敢偷襲我軍後方!”公孫龍大怒,轉身看向身後。那一隊隊騎兵正在翻過山坡沖殺下來,殺聲震天且突襲速度極快。
“兖州文凱,我們中計了,公孫将軍。”周旨保持冷靜的繼續低聲道,“若再不退,恐怕形成合圍之勢,難以脫身。”
公孫龍滿是不甘憤怒,還欲上前厮殺,被衆将苦苦勸回。便下令全軍重整陣型,向着黎陽方向撤退。但并州兵多爲步兵,被追趕的涼州騎兵砍殺無數,一時軍心大亂。側方又有文凱率兖州兵夾擊,追趕之下不到兩個時辰五萬并州兵就隻剩三千餘騎。
這并州兵沿着黃河奔逃,身後追兵是無窮無盡,白馬騎術快于追兵,途徑一座小土山,名曰黃陂山。衆人屯軍山上暫且歇息片刻,也剛好商議退兵的路線。公孫龍則呆坐在石頭上望着隻剩下幾千騎的軍士,臉上都寫滿了不甘與憤怒。
“這文凱背信棄義,我定要戮其屍剝其皮!”公孫龍高聲大罵,拳頭砸在石頭上幾乎砸出血來。
“三公子,我軍已無法再戰,請公子顧全大局退回冀州。”周旨因爲剛才的追擊丢了頭盔,拿起一塊布邊纏上頭說道。
“我此生何嘗一敗!若此時逃走恐怕遭天下人恥笑,我又有何面目回見父帥,有何面目去見陳泰!”公孫龍顯然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幾個時辰還在虎牢關下攻城的他怎麽也想不到現在會落得如此境地。
“公孫将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若是您戰死在這裏,那誰人替陣亡的将士們報仇雪恨?”張南上前拜伏,苦苦勸谏公孫龍撤退。
“我意已決,衆将随我沖殺下山去,先取那文凱狗頭,再斬殺徐成劉雄二賊!”公孫龍提起白龍槍便上馬而去,衆将見勸阻無效,隻得整理兵馬追上。
隻見黃陂山四周已被包圍,涼州兖州聯軍至少十倍多于公孫龍所部,一時四面楚歌,并州軍且鬥志全無,隻有當時帶來的五百白馬騎面無懼色。
“文凱!你這無恥小人!速速前來受死!”公孫龍殺氣四溢的在馬上指着文凱大罵,戰馬也發出陣陣嘶鳴。
“公孫龍,你與公孫康叛國謀逆,罪當可誅!我文凱特來剿滅叛賊,扶持朝綱!”文凱被公孫龍氣勢所震撼,戰馬也不禁向後退了幾步說道。
“此次剿滅叛軍,文大人功不可沒。劉某必在聖上面前如實奏明,保大人爲太傅,位居三公,賜金萬兩。”劉雄在一旁笑着對文凱說道。
“護國除逆乃我臣子本分,文某不敢言功。”文凱奸笑着說道,随即立刻躲進了陣後。
公孫龍見文凱躲藏起來,頓時怒火中燒,一騎當先沖到陣前,揚起長槍指向徐成。
“老匹夫,敢再與我一戰否?”此時公孫龍已經被怒火沖昏了腦袋,隻想着上前厮殺一番。
“我有何不敢!”徐成輕笑一聲正欲拍馬迎戰,卻被劉雄急忙拉住。
“敵已潰散,老将軍不可呈匹夫之勇,亂箭齊射即可。”劉雄怕徐成有失,揮手吩咐弓箭手一齊放箭。
公孫龍隻等着徐成來戰,哪想到竟然會有漫天箭雨飛來,胸口立即中了兩箭摔下馬去,正欲爬起身手臂與大腿都齊齊中箭。衆将見狀連忙來救,一面抵擋着追兵一面将公孫龍救回山上。
“可惡!可惡!這等卑鄙小人!”公孫龍口吐鮮血罵道,拔出四隻箭頭,所幸傷的不是要害,但已經血流如注,意識模糊,無法再戰。
“敵軍不刻便能沖殺上山,周将軍且聽我一言。”張南表情嚴肅的對着周旨說道。
“張将軍此時又有何言,我等隻有随三公子死戰而已!”周旨拔出佩劍正色道。
張南思索一番,忽然拜伏在地,語氣帶着哽咽說道,“請周将軍護送三公子上馬,由白馬精騎向東突圍,将三公子平安送歸大司馬。”
“張将軍這是何意,白馬騎縱使能突圍,三公子重傷昏迷也定會被追上。”周旨焦急的問道。
“請周将軍解下三公子铠甲頭盔與戰馬一并交由末将,末将将與我這兩千五百并州軍士死守土山。”張南紅了眼眶,神情堅定說道,“周将軍定要護送三公子平安回城,來日替我這并州軍士報仇雪恨。”
周旨默然,他跟着公孫龍打了那麽多仗,從來沒有被打成如此境地。剛才确實有些慌張,想去拼死相搏,但是冷靜下來一想隻要保住公孫龍一切都可以卷土重來。于是親自将公孫龍盔甲戰馬和張南交換,又将公孫龍縛在馬背上固定好,召集白馬騎準備突圍而去。
“張将軍保重。”周旨眼神裏充滿敬佩。這個張南一向脾氣暴虐而且口無遮攔,未想到最後還是被他所救。
“周将軍保重,替我向大司馬問好。”張南戴上公孫龍的纓盔,笑着挺槍說道,“我這并州兵這次可不比你們冀州的差吧。”說罷哈哈大笑不止,向周旨揮了揮手示意再見。
周旨含淚下令沖鋒,五百白馬騎向着東邊列着尖角陣突圍而去,山下守兵被沖鋒而來的白馬騎撕開一條口子,莫能阻擋。
“還請善待我妻女,張南在此再拜大司馬了!”周旨身後傳來張南的喊聲,頓時心中一陣酸楚,随手又加快了馬鞭。
徐成與劉雄見有一支騎兵突圍而去,正欲下令追趕,隻見上山一員白銀盔白亮铠的将領,騎着公孫龍的戰馬手持長槍正在飛奔下山,向本陣猛沖而來。
兩人隻覺得是公孫龍想拼死一戰,不敢魯莽上前與其接戰,連忙命令士兵将其重重圍住。
“公孫龍在此,誰敢與我一戰!”張南在馬上左右揮舞長槍,拼死力戰,一時衆軍不敢靠近。
“放箭放箭,這公孫龍中了幾箭仍是如此勇猛,真是怪物。”劉雄一邊指揮弓箭手一邊嘀咕道。
隻見又是漫天箭雨,張南身中數箭隻得率軍退回山上。涼兖聯軍漸漸突破防線沖上山來,張南下令全軍血戰到最後一刻,并州軍齊齊死戰,黃陂山一時難以攻下。
兩個時辰後,衆軍終于将要攻上山頂,并州軍也隻剩不足百人,且皆身都有傷殘。那張南身中七箭兩槍,鮮血染滿戰甲,仍然騎在馬上奮戰不止。
“賊将納命來!”張南見到劉雄等人圍上山來,自知已無法再拖延時間,自己也将力盡而亡,于是挺起最後一口氣沖向劉雄。
徐成見公孫龍飛奔沖來,怕劉雄被刺殺,連忙拍馬上前迎戰,隻一刀便将張南右手手臂斬斷,長槍也随着殘肢掉在了地上。
“你是何人!公孫龍在哪!”徐成見此人不是公孫龍,大驚問道。
“我乃大司馬座下并州揚威将軍”張南單手撐着地跪立,鮮血從傷口噴湧而出,臉上卻帶着一絲得意的微笑說道,“張南。”
随即便仰面倒地死去,剩餘的并州兵見到主将戰死,仍無一人投降,兩百一十人皆力戰而亡。
“又中計了。”徐成默默地說道,上前又核實了一遍張南的屍體,已是千瘡百孔,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無妨,此戰已然得勝。”劉雄看着屍體淡淡地說道,“洛陽方向,屈大将軍也應該快到了。”
“此人真是忠勇,需得收拾屍首厚葬。”徐成長歎一聲,撿起張南斷臂與身體放在一起,對着左右吩咐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