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剛升起,陳泰等人已經在那洛陽城外集結完畢了三軍。這帶來的并州兵本來有六千人,但昨日夜襲禁宮,與那屈家精銳搏殺了一陣,中軍本部折去了不少人。衆将點了點兵,算上尚能作戰的傷兵,合計一共五千一百人整。
陳泰與牛鐵引着中軍護送着着天子銮駕,曹勝則引着側軍驅趕着孫仲等衆老臣,趙宇趙文兩兄弟同着席玉的醫療部押送着屈心,而王虎則率着所有剩餘的騎兵在前開路。除前軍外所有軍士皆爲步兵,所以行走的實在緩慢,鵝行鴨步的向着虎牢關方向挪動。
“陳愛卿,邺城真有你說的那般好玩麽?”策天子從車架内探出頭來,臉上微帶疑慮的望着一旁陪乘的陳泰。
“陛下且放心,邺城之繁華富麗不下于洛陽。”陳泰微笑着說道,“更兼有大司馬爲國分憂,陛下每日遊樂即可。”
“甚好甚好!朕現在每天被那些老臣說教,實在難以舒暢的玩樂!”策天子拍着手笑道,撩開車架上玉簾,招招手示意陳泰上來同坐。
“天子銮駕,微臣實在不敢僭越。”陳泰見到天子喚他同乘,遲疑了片刻推辭道。
“無妨無妨!朕還需愛卿講講那邺城的趣事,朕自小就沒有出過這洛陽,實在好奇得很。”見到陳泰不敢上來,策天子連忙伸出身子呼喊道。
陳泰不敢再怠慢,隻有下馬登上銮駕玉階。隻見那銮駕由六匹白色駿馬并着牽拉,華蓋高八丈又一尺,由純金打造又鑲以白玉,上雕刻盤龍卧鳳。車架身由黃梨木與紫檀木琢鑲七色珠寶而成,又包裹黃錦絲綢。車輪方圓三尺三,取泰山鎮頂石打磨而成,威風凜凜。其車架内飾更是精巧細緻,坐上如同身臨貝阙珠宮。
“微臣實在惶恐,承蒙陛下厚愛。”陳泰登上了車架,連忙伏身說道。
“愛卿快快起來,朕還是虧你所賜,才能出那深宮來透透氣。”策天子一邊撩開車簾望着窗外景色一邊說道。
“普天之下,皆沐浴聖恩,陛下何言透氣?”陳泰明知故問的說道。心想這天子雖然昏聩,可是性情倒也溫順,年齡又與自己相仿,本是天選真命之人,怎奈何如何愚木可笑又可悲。
策天子聽聞放下手中的簾子,長坐歎息了半晌,顯得有些難爲情和猶豫,臉上一貫挂着的癡笑也慢慢消失不見了。
“陳泰啊,朕從兒時登基時,這叔父與丞相就争個不停,好不容易叔父走了,屈牧又來了。”策天子表情黯然,忽然又露出苦笑說道,“朕有時也幻想過若是出生在那尋常百姓家該有多好,何必在這金絲籠中日日苦坐,強顔歡笑呢。”
“陛下操持國務,日理萬機,乃萬民之福,請陛下萬萬不要妄自菲薄。”陳泰連忙屈下身子低聲道。原本以爲這天子性情愚笨,未想到也是明白些事理的,真是感到有些驚訝。
隻聽策天子又目光惆怅,慢悠悠的說道,“老臣都欺朕木讷幼小,兒時那朝堂之上朕說話便沒人聽,到了後來,朕也就不再說話了。”
陳泰心中大驚,這天子雖然自幼被司徒易孫仲等老臣控制,大事小事皆由臣子處理。本以爲是其玩物喪志,昏聩無能。卻沒想到他也知道這其中緣由,心智還是與正常人無二的。
策天子也似乎覺察到陳泰的驚訝,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看着他。向着旁邊挪了挪身體,示意陳泰坐過來說話。陳泰不敢不去坐但又不敢靠的太近,隻得貼着邊跪坐在鋪榻上。
“朕今年正二十,陳愛卿多大了。”策天子語氣顯得親切,表情也甚是和藹。
“微臣今年二十又一。”陳泰立即答道。
“朕平日裏久居宮闱,常與太監宮女作伴,實在難得遇見同齡。”策天子輕輕的苦笑一聲,随即拍了拍陳泰的肩膀說道,“若陳愛卿願意,可否與朕結爲患難之交?”
陳泰心中暗想這天子平日裏被衆臣幾乎架空,在宮中莫說結交到朋友,恐怕也左右侍衛宮女太監都是滿布眼線,今日遇到同齡人,如此敞開心扉也能理解。
“微臣出身低微,不敢與陛下相稱爲友。隻是陛下隻要到了邺城,将脫離此難,重振聲威。”陳泰恭敬地低俯身體說道。
“陳泰啊,朕不是說朕有難,而是擔心此次愛卿你是否能回那邺城。”策天子面露難色,低聲說道。
“陛下此言何意?”陳泰感覺天子這一句大有隐情,于是連忙問道。
于是策天子開始将從公孫龍起兵到屈牧布防,徐成守虎牢關,劉雄獻策等一切事情緣由都像竹筒倒豆子般的講與陳泰。
且看那側軍隊中,并州步軍排成一字長蛇陣,緩緩地驅趕着老臣向前進軍。衆臣多年邁體弱且平日裏進出都有車架,哪裏受得了這樣的苦,迎着剛剛升起的炎炎烈日曬的都幾欲昏倒過去。
“拿水來,拿水來!”有一老臣感覺饑渴難耐,慌忙的照着曹勝喊道。
“這還未行多少路,你等便連連要水吃,莫不是成了河中鯉魚不成?”曹勝語氣裏帶着輕蔑,随手吩咐左右将水壺送去。
他本不願意帶着衆臣一齊去往邺城,隻是衆将考慮到若是光迎去了天子,這些老臣必要聯合屈牧等人再生出事端來。況且朝廷還需有這一幹臣子,于是就将他們用長麻繩前後串聯起,由軍士引着一齊出發了。
“你等且速速跟上,落隊了小心暴屍這荒郊野外。”曹勝手持眉尖長杆砍刀,語氣蠻橫的對着衆臣說道。
“你這賊子,爲何要如此虐待我等朝廷肱骨大臣?”有一滿頭白發的老臣指着曹勝聲音顫抖的罵道。
“再休說我虐待爾等,爾等日日淩虐天下百姓,搞的天下民衆水深火熱,也不知誰是賊子!”曹勝正色,表情如同一襲黑衣般肅穆,高聲呵斥道。
衆老臣于是恐懼不敢再罵,隻能随着曹勝所部軍士繼續不情願的前行。
“我在那徐州時本欲好好賣酒做個營生,無奈那官紳勾結欺淩我等小民,還欺人淩女。”曹勝越說越覺得氣憤,又順手提氣刀佯作要砍,吓的衆臣紛紛避讓。
“壯士好神氣,爲民除害,老夫佩服。”孫仲摸着長胡子慢慢的說道,“但爲何如今行這縱火焚城,禍害百姓的禽獸之舉?”
“朝庭一日風氣不正,貪官污吏則不能殺盡。”曹勝受到質問愣了一下說道,“我随陳泰将軍正是舍小義而取大義,方能救濟天下黎民蒼生。”
“好一個舍小義取大義。”孫仲放聲大笑道,“依老夫之見,爾等今日是要舍生取義了才對。”
曹勝聽聞大怒,八字眉緊凝在一起喝道,“你這老匹夫再要胡言亂語,休怪曹某大刀無情!”
于是孫仲不敢再多言語,隻能随着一衆老臣繼續被牽着前行。曹勝心中聽了剛才孫仲所言心中隐約覺得不祥,但思索一番後覺得進軍至今也算順利,便沒有多想繼續駕着馬驅趕衆人。
那後軍隊裏,多是傷病殘兵,打着繃帶纏着傷巾,斷手瘸腿的跟着趙家兄弟進軍。其行軍速度最慢,已被陳泰的中軍落下五六裏路,軍士相互攙扶,慢慢悠悠的列隊松散前行。
“哥哥,你的武藝越來學純熟了,真讓人佩服。”趙文想起昨夜攻襲戰自己剛上陣就差點摔下馬來,而哥哥趙宇極爲英勇左右拼殺,帶着滿滿的羨慕說道。
“弟弟莫要氣餒,爲兄隻是莽夫粗漢,還需羨慕弟弟的謀略計策呢。”趙宇見弟弟有些灰心,連忙鼓勵說道。
這時趙宇剛好回頭瞧見席玉将馬兒讓給手臂骨折的屈心,自己牽着馬和軍士一齊前後走着。便立即喚趙文一齊前去詢問情況。需知兩人能進這軍隊掌握後軍,還多虧了這席玉姐姐美言,自是對她關心的要緊。
“席玉姐姐,你怎能自己步行,将戰馬讓給這賊女。”趙宇連忙上前拱手急切地問道。
“不礙事的,我騎久了也覺得倦了,剛好走走放松放松。”席玉回頭看了看馬上打着半身繃帶的屈心,對趙宇說道。
“你這小賊怎敢出言不遜,本姑娘要砍下你的狗頭!”屈心柳葉眉頓時橫起,怒不可遏準備跳下馬去尋趙宇拼命,卻被席玉連忙拉住。
“這女人昨日幾乎要了陳将軍的命,果然是不一般的兇悍。”趙文在一旁小聲嘀咕道。
“好了好了,你二人快去領軍吧。”席玉撫了一下淩亂的頭發說道,“我累了自然會上馬歇息的。”
“雖說如此,弟弟還是不願姐姐步行勞累。”趙宇翻身下馬講席玉将推上馬背說道,“趙宇當步行領軍,姐姐切莫推辭。”
席玉見這兩個少年如此有心意,也不好推辭,叮囑了幾句安全問題便讓兩兄弟離開了。
屈心昨日被牛鐵大鐵錘掄中,右半身多處骨折淤青,幸得席玉好生照顧包紮,今日才剛能移動。此時全身如同刀砍斧劈,痛的臉上肌肉都偶爾抽搐,本來俊美清秀面龐上的威風氣勢全無。
“小姑娘,你救了本小姐一命,将來我一定在父帥面前讓他饒你一命。”屈心腦子裏滿是不甘心,仍然撇着嘴帶着倔強的語氣對席玉說道。
“屈心小姐萬金之軀,還需多多休養。”席玉表情平淡,心想這個大小姐名門之後又性情剛烈,脾氣性格還是需要順着來。
“話說你這樣的文靜女子爲何要跟着陳泰那逆賊造反作亂?”屈心聽了席玉的奉承話心裏美滋滋的,繼續帶着傲氣問道。
席玉愣了一下,水靈靈柔弱的眼睛漸漸充滿了自信。轉頭堅定的看着屈心,嘴角微微上揚說道,“玉兒一生颠沛流離,幸得陳将軍所救,否則早已不知在哪裏受人淩虐了。”
屈心聽了不是很能理解,畢竟自己出身大将軍門下,又在軍營和父親手掌心上呵護長大。對這些民間疾苦隻是聽聞,還從未見到過。
“就他那武藝還能救人呢,和我都過不了三十回合……”屈心被席玉堅定地眼神吓了一跳,小聲嘟嘟囔囔道。又想起昨天差一點就能擊敗陳泰的事情,覺得更委屈了。
席玉見屈心不能完全明白自己說的話,心想兩人身份地位相差甚遠,也不能指望她理解。于是暗笑自己剛才忽然那麽認真,一提到陳泰她就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好像膽子也忽然變大了似的。
一襲輕紗素衣,兩袖蝴蝶飛舞。席玉騎在馬上用手編起小辮子來,一邊還低頭哼着小曲輕聲低吟。身後的屈心聽到歌聲如此清冽動人,也打起興趣豎着耳朵靜靜地聽着。
從小生長在軍營男人堆裏長大,她偶爾也向往如同席玉這樣打扮的漂漂亮亮,唱着動人的小曲,編着小花辮子,就像那普通人家的女孩子一樣愛美。
若不是亂世,或許我可以跟着她學歌些歌謠。若不是亂世,或許我能和她交個朋友,一起上集市買些漂亮的衣裳。若不是亂世……屈心心裏一時有些複雜,想着想着就捂着傷臂,睡倒在那馬兒背上了。
前軍皆爲騎兵,由王虎領着一路飛奔,将陳泰的中軍甩到了至少十内開外。王虎笑着一邊大呼過瘾,一邊又加快馬鞭飛馳,身後的軍士隻能紛紛揚鞭,速速跟上以免掉隊。
這王虎剛翻過一座低矮的山丘,就望見前方地平線上也有一隊騎兵風馳電掣的狂奔而來。心想必定是那守兵回援,公孫龍正在緊追其後,所以他們才跑的這麽賣力。
“大夥随着俺沖殺過去,不要讓三公子的追兵搶了俺們功勞嘞!”王虎扯着嗓門回頭對軍士們喊道。
軍士們隻覺得是并州援軍在敵軍背後追趕,于是也都相信王虎的話,皆面露喜色興奮的随着王虎沖鋒過去。
一陣塵土飛揚過後,王虎引着一千騎兵已經沖到了陣前。卻發現屈牧所帶的騎兵至少有四五千人多,而且都裝備精良,精神抖擻,表情嚴肅,似乎不大像是被追逃的殘兵。
“哪裏來的山賊亂軍,竟如此魯莽敢襲擊老夫!”屈牧見到王虎所帶騎兵都衣着破爛,盔甲殘缺不齊,爲首的又是一光頭環眼大漢,面露猙獰,還以爲是遇到了山賊亂軍。
王虎見狀心中已經覺得不太妙,但其生性兇猛要強,當然是不會向後撤退,便舉起開山宣花斧向屈牧拍馬沖來。
屈牧目光一聚,還未等細看,王虎已奔到身前。七十七斤的八丈巨斧帶着空氣的呼嘯聲向着屈牧門面劈來,此時已經很難再做閃躲。于是屈牧抽出刀鞘正欲拔刀格擋,斧鋒已到頭頂,隻得一手舉起刀鞘硬接王虎蠻力一擊。
“你這莽夫爲何不宣而戰,看來是要老夫來教你陣前的規矩了。”屈牧悶哼一聲冷笑道。隻用單手持着刀鞘就将那開山斧擋在了半空中,自己則紋絲不動。
王虎臉上滿是錯愕,光頭上也滲出汗來。這雙手全力一擊竟然被一個蒼首老将單手格擋了下來,實在一時接受這個驚人的事實。
就在這時屈牧另一隻手拔出盤龍刀,電光火石般向王虎反手斬去。王虎還未來得及将雙手撤回來持斧抵擋,左胸盔甲上已經被斬了個将近一尺長的裂口,頓時火辣辣的劇痛傳上頭來,隻得拔馬後撤了幾步。
“呔,這老匹夫還不簡單嘞。”王虎捂着胸口低聲自言自語道。那刀口雖然不深,但已是血流難止,順着盔甲一直滴答到地上。
要是弟弟遇到這老家夥,恐怕是要九死一生,俺拼了命也要在這攔住他才是。王虎心裏暗暗想到,随即吩咐左右快馬回去向陳泰報信,自己則引着一千騎嚴陣以待。
屈牧帶來的五千精騎已經陸陸續續集結到位,一排又一排數不清昂着馬頭的軍士在等待着屈牧的一聲号令,随時可以開始沖鋒陷陣。
王虎望着一個個體格熊健,精神抖擻的屈家精銳,又回頭看看了自己身後那盔甲殘缺,多有帶傷的殘騎弱兵,不禁攥了攥緊手上的開山大斧。
“俺這次可不會大意了!老匹夫!”王虎對着屈牧怒吼道。隻見那捂着傷口的手才剛離開胸口片刻,王虎身上的戰甲就已被鮮血染紅了一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