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淵裏，影子看見雲笈将自己一點點用風刃片碎，用境月洗滌，重合，再一次片碎，重合。

最終将自己分散爲無數個影子，飄落在九州各地。那一刻起，九州就出現了一個傳說。

神臨新娘的傳說。

神臨新娘的歸宿是嫁到神臨之門，據說，每一個新娘都是心如死灰地進去，沒有一個人出來過。

在九州傳說中，神臨之門比地獄之門還要恐怖。

它吞噬的不隻是神臨新娘的肉體，還有魂魄。用很慘烈的境月。

影子閉上眼睛，心緒久久不能平複。

他不是膽小鬼，也不是良善之輩。看過血腥，也撒血過疆場，就是不忍心看着心中的女子這麽一遍遍地磋磨着自己。

好在，一切都将會重新開始。

雲石出，乾坤變。比起乾坤，影子更期待另一個人的歸來。

“你居然懷疑我的境月？”雲笈回過頭，影子雖已缥缈，她依舊能夠看到他的樣子。

她從來沒有如此看清過一個人，影子是她唯一能夠看清的人。

“屬下不敢。”影子垂下頭，遮住眼中的情緒。

“看來你是不相信我。”雲笈轉過頭，不再說話。“既然如此，我們就看看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吧。”

都說，雲石出，乾坤變。世間會變回原來的樣子，對雲笈來說，影子卻沒有回到以前。

沒有遇見無奕之前，雲笈就遇見影子很多次，每一次都覺得和自己隔了許多層。

現在，也是。

那個仰慕自己的少年，終将會長大，原本心無旁骛的男子，從此心裏也有了隔閡。

他還是怨恨自己選擇了慕容曜，逼着慕容曜和雲薇跳下往生台的時候，也累得他被天神抽去了神骨，扔到天屏山。

當她尋到天屏山的時候，曾經躲在影子裏的美貌少年，已經變成鬼魅，即使虛無缥缈，她也能夠看到影子傷痕累累的臉。

“你的臉……”雲笈伸出手，想去觸摸。

在天神界的時候，雲笈就知道影子的臉并不如表面的美貌，如同月亮一樣，有虧損，也有盈滿。所以他才散去自己的形神，以影子的模樣出現。

她看到影子，卻知道影子是美貌的。他們第一次遇見，她就看到影子最美的樣子，甚至比慕容曜還要美上一些。

隻是那個時候，她的心思在九州之上，并沒有因此動心。

後來的動心，卻有些莫名，有些荒唐。

“你是在恨我麽？”雲笈再一次回過頭去問，和天屏山那一次一樣，影子眼睛裏毫無波瀾。

影子搖了搖頭。

雲笈心中一痛，她有些看不懂影子了。

是她的悲哀，還是影子的悲哀。

有些事情，她告訴自己不會在意，影子也不會在意。

比如，娲靈族的神妃，是因爲自己娘親而死。

比如，影子的落魄，是因爲她的迷失。

“你是在恨我麽？”雲笈不死心地問道。

“我不恨你。”影子不明白爲何雲笈不相信自己。

他真的不恨雲笈，現在的他甚至有些高興。因爲終于要見到朝思暮想的她了。

“但是你不相信我。”雲笈轉過身，一點點在腦海中回憶，自己是怎麽從愛慕慕容曜，到喜歡影子，還如此的刻骨銘心。

雲笈與世間的神臨新娘不一樣，她一直都在百裏家。這段時間裏，她曾經孤單過，卻沒有一直孤單下去。

影子來了，她便找到了靈魂。她傳授晉國公赤魂石定穴之法，帶領着影子和黑刃軍将無盡之魂盡殺在東晉土地之上。

那個時候，影子就騎馬在自己的身後，用赤魂石護着自己。

是哪一次，影子拼死從無盡之魂手裏救了她麽？太久遠了，雲笈的思緒有些混亂。

她從來不是這樣樣子，她有超強的記憶力。征戰九州六合的時候，她能夠記住每一場戰役的布防和糧草；自從被天神扔下天屏山之後，她的記憶就發生了混亂。

很多沒有發生的事情，她卻記得牢牢的，時不時腦海中會閃現一些不可思議的畫面。

她知道了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情。知道天神與天神後相愛相殺，也知道了她與娲靈族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娲靈族的帝姬死于天神後，也就是她娘親的手裏。

而蝸靈族帝姬，是影子的生身母親。蝸靈族帝姬帶着影子跳下往生台，往生台的血腥和戾氣，将痛苦和醜陋一點點刻在影子的身上，包括他的臉。

蝸靈族帝姬用自己的神骨，護住了影子的琥珀，最後帶着影子墜入了瀛海深處。

蝸靈族帝姬沉沒，化作一個孤島，衍生了一族人。而影子始終是一團影子，沉睡在冰淩草的花蕊中。

雲笈不小心，卻不自知地喚醒了他，也喚醒了他心中另一個影子。

那天，在樹下遇見一個少年，點燃自己的少女情愫，以至于後來與慕容曜那一段刻骨銘心，悔不當初的孽緣。

雲笈冷冷一笑，這一切就像是個圈套，她以爲圈住了别人，最後卻發現自己才是套中人。

而扔下圈套的人，卻藏身波浪中，看不清楚。

人生如棋盤，落子廢子，都由不得自己。

“我們需要往神臨之心走去，你知道，隻有那裏，我們才能夠真正地奪得這個身體。”影子不想拖延下去。

再拖延的話，發生的變故會更多。

“有你在我身邊，擔心什麽？”雲笈淺淺一笑，繼續說道，“那一次百裏家事故，是因爲你不在我身邊，而我又被前塵往事牽絆。”

若是影子在的話，她便不會在癡癡地将一顆心再一次送到慕容曜腳下，讓他狠狠地再次踩過。

愛上自己的影子。真的是太可笑。

不過，這個影子，将會成爲自己的獻祭。

獻祭？無奕看着自己面前絮絮叨叨的白發老頭，有些後悔将他放了出來。

老古董，就是老古董，生了鏽，才是最好的歸宿。

而不是化身一個話痨，來折磨自己的腦子和耳朵。

聽了書蠹的故事，無奕就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自從她認識書蠹之後，他給自己講得從來都是一個故事，卻有着不同的故事版本。

就像是市井長舌婦一般，說一遍，便換了一些内容，填充上自己的猜想，添油加醋。

“你真的是剛才的書蠹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