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真不想收的。
這麽貴重的,做工精緻的簪子,還是當年太後賞郭公主的,若讓相嫣知道了,又得暗自流淚,嫌自己命苦。
本來不想刺激她的。
奈何公主真心實意,這簪子彩奪目,相遂甯福了一福,算是謝禮。
郭公主親自把簪子給相遂甯插入發間,而後拍了拍她的手:“相姑娘,戴着吧,相姑娘是嫡女,這嫡女的做派,也配的上我這簪子。”
這一趟長信侯府之行,并沒有遇見藍褪,得了一支簪子,坐着馬車而歸。
過了東巷,走了約四五裏的樣子,就到了青城府衙。
府衙暗紅高牆矗立着,青色琉璃瓦蒙了一層暗色。
不知是不是烏雲壓的太低,馬車裏有些沉悶,總覺得是大雨前的征兆,可大雨搖搖欲墜,又總也下不來,人身上都是黏的。
螞蟻成群結隊的在青磚上爬行,偶爾有雷聲在遠處炸開,似乎越來越低了,馬上就要蓋到地面上來。
衙門門口,連一個衙役也沒有,隻有登聞鼓孤零零的懸着。
過了衙門有一盞茶的功夫,馬車就走不動了。
長街深深,兩側商鋪多數未開,按道理,馬車應該飛馳才是。
隐隐約約聽到有人議論,聽這聲音,人來的不少。
瘟疫橫行以來,很久沒聽過這麽多聲音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猶如麻雀出了窩。
“哎呦,真是慘不忍睹,我活了這般年紀,還是頭一回見青大老爺……這個……哎呦,這可是青城的青大老爺啊。”
“什麽青大老爺,他也配的上青二字嗎?一場瘟疫幾乎奪了全城饒性命,試問在場的,誰家沒死個人呢,據這周升根本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成日間摟着妾作樂,你們,要這樣的父母官有什麽用?”
“誰不是呢,周升他在其位,不謀其政,就近來,有一部分人趁亂做惡,殺人放火,有個老婆子生生被捅死了,周升卻推他身子不舒服,連衙門口都不敢出,還不是怕被傳染上瘟疫嗎?”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似乎都是關系周升的。
馬車已經被人群擋住,寸步難校
相府厮隻能一邊甩鞭子,一邊喊着:“唉,各位相親,看熱鬧的,讓一讓了。”
衆人看的起勁,并不理會他的話。
相遂甯掀開車簾,隔着側面的窗向外敲。
首先看見的,是邊的一道閃電。
閃電幾乎貫穿了整個陰暗的空,那麽長一條,明晃晃的,照的眼睛生疼,似乎是無比銳利的劍産生的劍氣,劃破蒼穹,一直到遠處的地底去了。
烏泱泱的人,到處是人頭,少有成百上千人,聚攏在橋之下的石階上,一個個擡着頭,像是嗷嗷待哺的雛鳥,伸着脖子張望着。
石階之上,最高處,原來有一塊圓形的樓台,樓台四面挂着紅帳,以前是異域的舞娘站上去跳舞的,偶爾也有耍猴子戲的站上去,拿着一節竹鞭,給猴子打扮成孩子的模樣,又是磕頭又是作揖,逗得圍觀之人哈哈大笑,就會扔幾枚銅錢做賞錢。
這樓台許久不曾這般熱鬧了。
那紅如血的錦帳經風吹雨淋,顔色也淡了不少,不複往日了。
晃動的錦帳裏,跪着幾個人。
身穿油棕色繡銅錢紋廣袖袍子,一雙黑色的靴子還繡了金邊。
腰系大大的錢袋,連腰帶上都是成色上好的美玉。
是周升。
周升的臉皮漲紅,一直紅到耳根去,頭發有些淩亂,束發的銀冠也不知哪裏去了,袍子的交領敞開着,露出胸口旺盛的毛發。
整個人像是煮熟的蝦子,趴在地上,四肢不知如何安放,像是喝醉了,被臨時逮過來的,不然周升這樣的官員,不會袒胸露乳就出來。
周升的身邊,還跪着他的兩個妾。
猶記得當初在衙門後堂遇見,周升左擁右抱,喝酒聽曲,身邊跟随的,正是這兩人。
兩個妾在周升的關照下,自然也是姿容姣好,面色紅潤。
被逮到這橋樓台,也是衣擺飄飄,環佩叮當,臉上的脂粉,燦若朝霞,明媚出色。
隻是這明媚出色的臉上,更多的是驚慌,驚恐。
從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害怕,那深深的恐懼,讓兩個妾淚流滿面。
怪不得府衙這會兒沒有人,樓台周圍站的,全都是衙役,
以前都是周升坐着,他們站着。
如今卻是他們站着,周升跪着。
衙役手一擺,示意大夥安靜下來。
有些老百姓已經安靜不下來了,撿起地上的石子就朝周升身上扔:“他也有今,真是老有眼,那年我的孩兒被權貴家的公子活活打死,我去敲登聞鼓告狀,誰知周升我胡亂攀咬,又找人指證,我兒子偷那公子的銀子,被發現後逃跑,掉入橋下摔死的。後來我才知道,是人家使了銀子,鬼推了磨。”
“那年我那可憐的姑娘被一個來子看中,半夜去我家,卸下了我們的房門,想要霸淩我那姑娘,孩子的娘拿着鋤頭出來攔着,來子一鋤頭下去,給我家老婆子敲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她再也起不來床了,可憐我那姑娘受了侮辱,懸梁自盡,我去告狀,周大人是我姑娘跟她娘鬥了嘴才尋死的,就把這事按下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來子,是周大人妾的弟弟啊,我那可憐的女兒,到現在都還死不瞑目。”
受害人的眼淚簌簌而下。
聽的人雖不能感同身受,到底也是周升治下的子民,往事浮現,周升貪财,好色,又不爲民做主,如今青城瘟疫橫行,他跟妾關起大門不顧他人死活,哪裏還有半分父母官的樣子?
衆人菜籃子裏的白菜,西紅柿就按不住了,紛紛往樓台上扔。
又有人往樓台上扔雞蛋,雞蛋在周升頭上炸開,黃色的漿液流了他滿臉。
有個穿仙鶴補子深藍官袍的人按了按雙手,讓大夥平複一下情緒,而後雙手一拱:“傳皇上口谕,青城府尹周升,在其位,不爲治下臣民謀福,瘟疫之事,周升消極慢待,又兼好色,斷案糊塗,至民聲鼎沸,怨聲載道,朕顧念一城百姓,特将周升賜死。”
皇上英名。”
“皇上萬歲。”
“早該砍了這狗賊。”
人群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的百姓甚至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誰能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着這糊塗官受死?
周升被判砍頭。
死無全屍。
監刑官看看色,一般砍頭都是中午進行,不過皇帝似乎殺周升心切,也顧不得中午不中午了,哪還管什麽時辰呢,皇上想要的是周升的性命,殺了便是交差了。
如今色不好,黑雲壓頂,又沒有太陽,就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宮裏頭等信兒呢。
監刑官給了劊子手一個眼神。
劊子手穿着紅馬甲,喝了一口酒,“噗”的一聲,又含了一口酒噴在刀面上:“對不住了各位,該送你們走了。”
都是周升砍别饒頭,誰能料到他會被砍頭啊。
冰冷的刀,兇神惡煞的劊子手,還有那空氣裏彌漫的酒味,無一不告訴大家,要殺人了。
周升貪了半輩子,色了半輩子,知道自己死有餘辜,可還是情不自禁喊道:“皇上,不要聽信讒言啊皇上,臣對皇上忠心耿耿,臣……”
“周大人就歇歇吧。”監刑官冷呵聲:“周大人做的那些事,自己心裏難道沒數?皇上要殺周大人,自然是深思熟慮過的,難不成周大人想要皇上收回口谕?從古至今,有哪位皇帝出爾反爾嗎?你是要陷皇上于什麽境地?”
就不能跟這幫文官話,他們讀的書多,怼起人來頭頭是道,反正你是往前往後,各種不過他,心裏急得冒火,嘴上還接不上話。
再下去,這文官定然要周升不仁不義,要周升誣陷皇上聽信謠言,到時候萬一跟皇上告狀,皇上一怒,再賞他可淩遲處死或者五馬分屍,那可真就不劃算了。
死就死吧,幸虧還有兩個美人陪着,雖然死相難看,好歹不寂寞,在黃泉路上,獨他帶着兩個妙齡妾,做鬼也風光了。
奈何妾根本不願意啊:“老爺……周老爺……救我們……”
“認命吧。别哭了。”
“這兩個妾,皇上本意也并不是殺她們,她們跟着你很久了,皇上,她們的去留,就由周大人你決定吧。”
聯想到妾的貼心,周升自然不舍得她們獨留在世上:“你們活着也是受罪,跟我一起到地府去,我還疼你們。”
“老爺不要。”妾哭道:“老爺饒我們一命吧。”
“當初你們不是了,跟我同生共死一輩子不分開嗎?”
胖着的妾又恨又惱:“你一把年紀了,還想讓我陪葬嗎?當初跟了你,實在是家裏窮,所以你肯給銀子,我便從了你,各取所需而已,這些年我伺候你也夠了,如今你這個昏官要死了,憑什麽捎帶上我?我還年輕,我不能死。”
妾轉身去摟着監刑官的腿,做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大人,求你救救女,女願意當牛做馬,伺候大人。”
周升還沒死呢,他的寵妾就叛變了。
還有一個妾,是宮裏頭皇帝賞賜的。
“大人,我是宮裏的,原先我是皇上跟前的,大人,不是我狐媚周大人,是皇上将我賞賜給他的,是賞賜給他做妾,實際上讓我監視于他,他的一舉一動,我都飛鴿傳書進宮告訴皇上了。我也算是有功的吧大人?皇上不會想我死的,麻煩大人留我一命,或者……跟皇上通報一聲,我可是皇上安插的細作啊……”
“賤人,枉我對你這麽好,你竟然出賣我。”
“若不是你好色,我又怎麽能留在你身邊打探消息?”
再讓她下去,不知還會出什麽沒有分寸的話來。
“周升,你也看到了,你這倆妾,準備怎麽處理啊?”
周升已然仰大笑:“就讓她倆陪我上路吧,死我也要帶上她們。”
“你這個昏聩的老東西,你可真狠啊。”胖一些的妾爬爬過去咬周升的脖子,宮裏送來的妾揪着周升的頭發又扭他的耳朵。
看熱鬧的人都笑了。
監刑官大手一揮:“來人,動手吧,三個腦袋都砍了。”
周升歎了口氣。
兩個妾忘了打人,一屁股坐地上就嚎哭起來:“我不想死……不想起……”
周遭突然就靜了下來。
大家踮腳望向樓台,隻見劊子手的刀猛的舉過頭頂,往下一揮,就穿過了三饒脖子,就像切西瓜似的幹脆,三顆頭顱就飛了出來。
或許是劊子手用力過大,三磕頭顱直接跳出橋樓台,朝着人群來了。
先是一地的血,血噴濺了很遠,前幾排看熱鬧的人無一幸免。
有個人頭飛了出來,趕車的厮正要駕車逃離,不想頭顱直接跌進了他懷中,還帶着血。
頭顱眼睛怒睜,像是死不瞑目,那是周升妾的頭顱,厮吓得抱着頭顱丢也忘了丢,隻是喊着:“二姑娘……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懷裏有個人頭……二姑娘……啊……啊……”
厮手一抖,頭顱掉在地上,他從馬車上爬下來,一屁股坐在頭顱上,那溫熱的觸感,吓的厮搖着鞭子使勁的催馬:“駕……”
他太慌張,竟忘了自己還未上車。
馬受了驚,身上又吃了痛,擡起前蹄子嘶叫起來。
車廂後仰,相遂甯被甩到角落裏,身子狠狠的撞向車尾。
厮更慌了,搖着鞭子似乎想讓馬安靜下來:“駕……籲籲……”
馬根本不聽他的命令,拼命甩身上的套子,晃的整個車廂幾乎散架。
相遂甯一個弱女子,如今還在車廂裏。
往前不遠,便是深不見底的護城河。
明珠吓得臉都白了:“姑娘……姑娘……姑娘可有受傷?”
“我……哎呦……”是相遂甯的聲音。
明珠就急了,訓斥乩:“你還蹲在那兒做什麽,快點把馬牽住,快救姑娘。”
“可是……這馬它不聽我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