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塵和阿笠回去的時候總覺得天上的那一輪烈日就像是沒有溫度一般。

他問身側的阿笠：“阿笠，這日頭漸漸沒有強勢，是不是已經入秋了啊？”

阿笠知他心情低落，隻道：“公子是不是覺得不舒服？要不我們趕緊的回去歇歇？”

“傻阿笠，”陸千塵沒有停下腳步，隻是有些呓語一般的說到：“公子我無病無痛的，哪有不舒服，不過是突然覺得有些冷罷了。”

“公子......”

“都說人是最奇怪的，從前我還隻覺得，人不過是滄海一粟一般的命輪，倒是我想做錯了。我以爲，我并不在意過去的是非過錯，回到落陽山莊是爲了洗清自己的清白，然後知道師傅去世的真相，卻是如今一樣沒有做好......這世人倒是不在意我陸千塵有沒有殺自己的老子，我卻在意的很。阿笠，你說我是不是中邪了啊？我明明對那個人不在意的......”

陸千塵與陸安愈隻見放父子之情，方式見過的人都隻道是淡薄的。但是阿笠知道，陸千塵一直很敬重自己的爹，即便陸安愈對他的态度是那麽的捉摸不透。

而蒲玲玉卻知道，陸安愈之所以對自己的孩子這般的不清不楚，不肯親近，除了心底的愧疚，更是害怕自己面對。

否則，他也不會到死都還惦記着的交代不讓人勉強陸千塵。

隻是事實就是這麽的不如人意。

陸千塵出走的時候，蒲玲玉心中大喜，他雖沒有表現出來，但是心裏卻爲陸千塵終于原離了這或許會困擾一生的是非。

卻誰能夠料到他會回來，還心心念念的要讨個說法。

說法，是落陽山莊該給的。給朱玄雪，也給陸千塵。

蒲玲玉内心糾結，尤其是自己見到銀霜兒的那一刻，他知道，一切終将不能避免。

即便陸千塵不會追究，但是銀霜兒呢？顧長風呢？

他們這些與朱玄雪至親的人，總是不會放下的。包括他自己還有陸安愈，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但他還抱着一絲僥幸，許陸千塵不會有執念。這孩子自幼便是于是無争無憂的，許，是不會争執恩怨的。

隻是在陸千塵找他過去的時候，這最後的僥幸也破滅了。

他終究是要違背自己的誓言的。

他心裏并不偏袒陸千塵陸千涯任何一人，這兩個孩子都是他自小看着長大的，陸千涯雖然性子後倆古怪，但始終是個是非黑白清楚分明的人。

要是沒有姬長瑩的話，他或者能夠堅守自己的承若。

但陸千涯的母親是姬長瑩，如非要做選擇，自己隻會選擇陸千塵。

他選了。

在最後的關頭，他還是選擇了自己虧欠的一方。

人一輩子虧欠誰都不會太好受，但是虧欠自己親近的人，便會衆生得不到解脫。

他蒲玲玉這一身，虧欠了好友，沒有保住朱玄雪的性命，他也虧欠了自己心愛的女人，沒有保護好她在這世上最珍貴的人。

陸千塵要他不必太費事，隻做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情，令姬長瑩察覺到這種危機感便是。

但他覺得，那樣的話，所有的人總會延長了痛苦的時間。

所以他還是決定一氣呵成，對，他蒲玲玉這輩子做事總是一氣呵成的。

他提劍在丐幫宴會上襲擊了陸千涯，他早就知道自己早就不是這個小輩後生的對手了，但他還留了一手。他從一個丐幫的下流之人那裏得了合歡。

陸千涯這小子，他最是清楚的。他處了功夫極有天賦，在他娘的培養下，對于江湖上那些卑鄙的暗器毒物自是防範有招。用毒倒不是好計策。

好在他這麽多年總是守身如玉，不沾兒女情長之事，這春藥倒是比毒藥來的合适。

他也不想傷到了他，隻要讓他發怒便是已經達到了目的。

果然他失敗了。

失敗是必然的，也在預料之中。但是陸千涯的樣子卻沒有發怒的樣子。他從他的眼裏，甚至連一絲的意外和動怒都察覺不到。

難道自己的舉動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聽着他淡然的吩咐鐵楓把自己帶走，也不當即取了性命，就知道，他果然是早就知道的。

他别鐵楓管關在一間客房裏。

鐵楓走的時候又爲他松開了手上的繩子。彼此之間什麽也沒有說。

蒲玲玉知道，鐵楓終将會好好的守護落陽山莊，和從前的自己一樣。

他在屋裏默默地坐了一夜，知道晨曦将近。

他坐在那裏想，陸安愈，我也算是不枉下來見你無顔了，畢竟爲了你兒子，我連自己最不屑的下作手段都用了，這條梁小醜一般的伎倆，演得真是很辛苦。

守衛爲他送來了飯菜，和他以往每日吃的都一樣。

他靜靜的吃完了，拿出了自己多年擱置的劍。

蒲玲玉看着這把當初自己成爲落陽山莊守衛統領的時候，陸安愈的爹贈送給他的。當時陸安愈還與他争來着，這難得的寶劍，如今卻也是無用之物。是能給它的主人來個痛快了。

陸千塵和阿笠走到半道的時候，又折了回去。

任憑阿笠在身後喊，他也沒有慢下一點腳步。

他居然忘記了，見一見蒲玲玉。見一見那個自幼便日日來院子裏看自己的人。

他來的時候有時會帶一些時興的玩意兒，有時兩手空空。有時候會與他說上一些話，有時候隻是看一眼邊走什麽也不說。

他從來都覺得自己的爹于自己猶如空殼，總是以爲自己在這落陽山莊不過是孤身一個，其實到了今日，他總算是看明白了。

這一身三十載，不是總是有那個個人一直陪伴守候在身邊的嗎？

“公子，你等一等我！”

陸千塵的身後傳來阿笠的喊聲，但他已經顧不得許多了。

在落陽山莊，除了陸家人，死去的人總是很快就會别送到山下去的，他們的葬禮會在山莊之外舉行。若是犯了過錯的，連得到禮葬的資格都沒有。

看看天，已近白亮，隻怕姬長瑩也已經知道了蒲玲玉去世的消息。。

雖然陸千涯吩咐了厚葬，但是姬長瑩若是插一手，隻怕蒲玲玉是再也見不到，隻是深山的一縷孤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