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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


墨紀的眼猛然睜大了一些,他看着那邊泛光的床帳,抽了下嘴唇:“嗯!”

“呵呵,你答應了哦!”夜凰笑着再次露出了腦袋了:“墨墨,你這麽夠意思,我也會很夠意思的,放心,這一年裏,我絕對會你爹娘好,對你好,對軒兒好的!”

墨紀沖夜凰淡淡的一笑:“聽你那意思,要是我不答應你,你就打算一切都不好?”

夜凰吐了下舌頭:“那倒也不是,至少不會是逆來順受……”

“那你現在會‘逆來順受’?”

“也不是,至少是忍耐度加倍而已!”夜凰說着心裏便哼哼起來:我又不是你家奴隸,逆來順受這種事我不過說說而已……

“那本來就是你該做好的,畢竟你現在可是我的内子!”墨紀說着擺了手:“行了,睡吧!”

夜凰沖着墨紀嘿嘿一笑,縮進了床帳内,墨紀臉上的淺笑便淡了,而此時他聽到了床帳内傳出的聲音:“墨墨,如果有一天你喜歡上了别人,也可以和我說,我不介意早一點讓位哦!”

墨紀聽得微微挑眉,嘴角一勾:“行了,睡吧!”說着他翻了身,背對那床帳,但心裏卻在沉吟:喜歡上别人?讓位?滿身滿心的都是債,我,可以嗎?

輕歎一口氣,他想要睡去,但心中依然有不解存在,于是他又睜大了眼睛開始想,希望能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答案。

爲什麽,我會醉?且,醉的不省人事?那酒固然太醇喝得我有些微醺,但離醉可還遠啊!再說我不過是借酒裝醉想要窺探一二,爲何卻莫名的什麽都不知道了呢,還有,爲什麽我要又夢到淑芬,還是那種樣子?

他思想着,便覺得内心沉沉地,最後他掐了下自己的手指:是不是我的心結所緻?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了,一定是,不然我爲何又夢到她們!

有了這般認知,他忽然想起自己半個月前的那場夢。明明是站在庭院裏看着玉表姐一派優雅的做賦,偏偏鮮血染紅了素白的衣裙,那一聲啼哭叫他驚心!

素白衣裙,夢裏的她竟不忘素衣守寡,這是在提醒他的債嗎?鮮血染裙,容顔幻變成另一人,也依然在殘酷地提醒着他,他的債……

他記得當穩婆告訴他她已經不成了的時候,他丢棄了所有的忌諱,沖進了側居。

對于淑芬,對于這個妻子,他并非用了心的去愛過,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從沒愛過那個少言的女人,那怕她很體貼也很賢惠,但對于娘親内心的不滿與對于娘親必須盡的孝道,逼的他一面對淑芬淡漠着,又一面與她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因爲這就是日子,每一個都是這麽過來的,他就想這樣簡單的和這個女人過下去而已。

可是,那滿床的血紅之色驚到了他,那被褥之上斑駁的血迹,讓他的頭皮發緊,而滿室的血腥裏,她卻流着淚望着他,咬唇不語。

那一雙眼,全是淚,不知是心理原因還是周圍的血腥之氣,他覺得那淚是朱紅色的,好似流的是血一般。

他到了她的身前,他看着她已經一臉憔悴,更看着她氣若遊絲。

“淑芬……”他喚了她一聲。

“呵”她嗓子眼裏發出一聲幹嘶的聲音做答,繼而她擡起了手抓上了他的胳膊,口唇大開着使勁的吸氣,似要說很多很多,而他卻知道,她将要離開他,一個年輕的生命就此要終結。

“孩子很好,你安心吧,我一定會好好帶大他的,哦,是個兒子!”他急速的說着,他知道她關心什麽。

那口唇依舊張合着,氣息如同破舊的風箱,聽的叫人心更寒,但那份執着,讓他知道,她依舊不能安心……

“淑芬,我沒能顧好你,是我的錯,是我害你如此!”他看着這就要消逝的生命,看着那青春的臉龐,終于忍不住的緊抓了她的手:“我,我對不起你……”

那滿是汗淚的臉,艱難的晃動起來。

“你不怪我是不是?可是我會怪我自己……”他說着,可話還沒說完,淑芬的手便猛然一股大力的扯了他向前,當他的臉頰幾乎就要撞上那翕張的嘴時,他終于聽到了一個字:“恨……”而随着這具身子無力的下墜,他的身後是一聲嬰孩的啼哭……

墨紀的身子一抖,他蹭的一下坐了起來,繼而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臉。

他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他心中無法忘記的場景,這是他内心的夢魇,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将沉寂在這個夢魇裏,可是他卻不明白,爲什麽之前他會夢見淑芬離去的樣子,而剛剛他卻夢見另一番景象。

那似乎是一片溝壑之地,荒山枯樹,連砂石都是紫色的。濃重的煙霧裏,似乎有巨大的東西在轉動,但卻隻能聽見“咔咔”的聲響,卻偏看不到聲音的來源。

身邊是無數人在行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哭或笑地在他的周邊來來往往,但奇怪的是,他能看到這些人的笑容,卻聽不到笑聲,他能看到這些人哭泣的模樣,卻也聞不到一絲的哀号。

他在這人群裏混迹而行,若說這是一片無聲的世界,偏偏有那“咔咔”聲伴随,若是那是有聲的世界,偏偏這些人在身邊來往,他聽不到一點動靜。

“诶?你怎麽又來了?”有聲音響在他的身邊,可周邊那麽多的人,他卻不知是誰在和他說話,忽然他覺得背後有些異樣,急速轉身便看到了熟悉的一張臉,是淑芬!

“淑芬?”他驚異的喊她,可是她卻歪了腦袋:“什麽淑芬?”

“淑芬你在說什麽,這是你的名字啊,你……”

“你聽的到我的聲音?”她有些驚喜,繼而又茫然的摸了摸側額:“爲什麽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呢?”随即偏又一笑:“傻瓜,你在這裏和我說什麽名字,在這裏的人要忘記的就是名字!”她說着眼往他身下一瞧,繼而連忙伸手推他:“你不是我們中的一個!”

“什麽我們?”他詫異的就要低頭,可淑芬卻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腦袋:“上次看到你在這裏站着發呆,卻沒留意你的腳,原來你和我不同,但爲什麽,我會看到你,一面覺得心疼一面又覺得幸福呢?你,你喊我淑芬,難道,我之前是叫淑芬嗎?”

“之前?”墨紀才說了一句,忽而他們身邊就多了一道紫色的身影,那模糊的容顔不但看不清,更令他眩暈。

“你這家夥怎麽又來了!地府豈容你這般來去?不若我拘了你!”那紫色的身影一動下,他的脖子上就多了沉重的鐵鎖,那鎖重的幾乎壓斷他的脖頸,叫他喘氣都艱難。

“走走走!”他一擺衣袖,淑芬便立刻漸遠,而周圍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迅速的将淑芬遮擋淹沒。

“跟我走吧!”紫影說着抓了他前行,因爲鐵鎖的原因,他擡不起脖子來,卻也因此看到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都沒有腳!

無腳無影之人乃鬼!

他驚異的看自己,他看到了雙腳,還看到了腳下那小小的一團影子!

“我這是到了哪兒?你們是誰?”他激動的張口問詢,那紫色的身影卻是一嘁:“這是陰曹地府!我們是誰,你管不到!”說着忽而伸手在他的額處一拍,他便聽到似喃語一般的聲音:“生死兩界,黃泉永隔,生者歸生,死者永亡!”

……

墨紀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他第一次對夢境記得如此清晰,清晰的好似自己身臨其境,是真的發生過一樣。

但是,這是個夢,在他醒來的那一刹,即便還沒全然去回想,他便已知,這隻是一個夢。

揉揉雙眼,他甩了下頭,此刻他的眼前似乎還飄着那夢中的身影,那個熟悉的淑芬。但,明明少言謹慎的她,卻偏偏言語輕松如一個青春少女,這令他一面覺得夢就是虛幻,一面又覺得詭異萬分,畢竟,這四年來,他是極少夢見淑芬的,卻爲何這短短的半個月裏就夢見了兩次,而兩次醒來後,都叫他如墜深淵。

哼,你們就是想告訴我,我欠了你們吧!我都用這一生來還債了,你們還想怎樣?一個有恩于我,我也并非無情,可恩不是情!一個有情于我,我也并非冷血,可此情非彼情!

他想着有些惱色的爬了起來,也不管那許多的就穿着一身亵衣,趿拉上鞋子,快步的沖到了外屋,一拉門便走了出去。

而屋内床帳裏的夜凰此時卻翻了個身,她一邊伸手擦抹了眼角的淚,一邊心道:這人大半夜不睡覺跑出去做什麽?哎,管他的,我自己的事都還沒解決呢!真是……煩死了!

她的确還有事沒解決,在墨紀回想詭異夢境的時候,她也沒閑着,想了一會藍飒那般男人的承諾,便想起了他說的明日佛家之約,可也因此,她記得藍飒是要她好好想想還有誰有這個可能加害于她,更知道她的身份!而她,前後分析了半天,還真想到一個人—羅玉蘭!

羅玉蘭,羅鳴的妹子,她這個青鸾郡主曾經在人前的好姐妹!但是,卻也是奪了她未婚夫付世子的人!就算是皇上下旨賜婚,就算是梁國公爲了留下後手,付世子爲了她的安危而那麽做,但她也清楚也明白那是誰在搗鬼,更明白羅玉蘭不會這麽簡單就罷手的!哪怕這個女人已經得到了許多。

……

那是她十三歲半的時候,皇上下來旨意,說是在京城給她爹已經建好新王府,接他們回來入住,更表示江山無憂,做大哥的心疼弟弟,自是要他好生歇歇,甚至那聖旨上還提到了她,表示要給她--這個侄女尋一門好親事。

爹爹明白皇上聖旨後的擔憂,所幸的是那時邊疆的确安泰,他也不忍心自己的女兒在邊疆混迹一輩子,也想給女兒更好的選擇,便拖家帶口的奉旨遷回了京城。

回京,按照道理就該交兵符,好好地順了皇上的意思,去好生歇歇;可是戎馬一生的人,心有國之社稷的人,滿眼有的卻是大義!她爹去和皇上見了幾次,談心幾次,試圖讓皇上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并表示有合适的人,他一定交出兵符,而皇上一面說着親兄弟不說那些,一面卻又猜疑。

便宜爹的很多事情,她看得到,猜得到,也想得到,可就是不能說,因爲她是一個還未及笄的丫頭,在大家的眼裏,她隻是一個小姑娘,隻是一個可以嚣張跋扈,不知天高地遠的郡主而已。

她未此沒少變着法子去哄爹娘開心,哪怕最後便宜娘拿着雞毛撣子抽到她身上,她也是歡樂的—倒不是她病态,而是她知道,王爺爹和王妃娘都活在巨大的壓力當中,她們需要一點途徑來緩壓,偏這裏是京城,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裏,周圍有看不見的影子,她們能做些什麽呢?不隻有教訓不聽話不成器的孩子呗?

她由衷的希望這樣的舉動能讓皇上相信,她爹娘如此真性情的人,沒功夫也沒那閑心去奪您的江山。

隻是,皇上大約知道了她的頑皮,知道她的不省心,竟然送上了一份大禮:他老人家以關心侄女會人生地不熟爲由,對大臣們表示了作爲長輩的擔心,更表示了對她禮儀教化的擔憂,于是,她在京城的日子,便成了三,陪的日子!

陪吃,陪笑,陪作秀!

每天都有官家的千金小姐進王府來陪她,但其實是她陪這些小姐們,即便是自己屬于高高在上的那一方,但要時時刻刻注意禮儀,時時刻刻要顯出自己優雅高貴,更要終日裏和這些人一起打發這如困獸一樣的日子。

什麽笑不露齒,言不可随性,舉不可輕浮等等,縱然她好奇這一國之都會是何等繁華,但也在這樣的日子裏,隻想回到邊疆去,過自己恣意放縱的人生,因爲那裏,不會有這些叫人頭疼的東西,那裏有她熱愛的自由,更有她雄心壯志可以施展的天下。

而就是那個時候,身爲四品大員鴻胪寺少卿的羅憲羅大人,也把自己的女兒送來做了陪客中的一員,她的名字叫羅玉蘭。

夜凰初見她的時候,就看到這女人眼中的精明,她本意是想離這些陪客有多遠就多遠,但無奈,要顧忌到便宜爹娘的立場,也要顧忌到這背後那些看不見的官員關系網,她選擇了和這個羅玉蘭做了人前的好姐妹,是的,隻是人前,因爲她的目的隻有一個,用她做擋箭牌去推掉那些日複一日而來的群莺。

她王府再是國家管吃住也是有限額的,何況成日裏來一群陪客晃悠,可不是光陪就能完的,她是郡主,她要給這些人打賞,她甚至還應該爲王爺爹着想,分着輕重的去打賞。

可是,她要真這麽做了,不就成了“有心”人,那皇上不是會更加坐卧不安了嘛!加之,她這個人固然不心疼錢,但偏偏對寶貝介意非常,看着便宜爹一次次把好東西拿來叫她賞人,她便幹脆從中做了手腳—扣下所有寶物,隻給賞錢!同時,她刻意的和羅玉蘭接近,總留下她陪着自己在王府裏發呆,閑聊等等,玩鬧時,也總和她一人言語,這日子長了,果然那些千金小姐們,明白這裏是撈不到好處的,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她和羅玉蘭是好姐妹,玩也隻想和羅玉蘭玩,便各自開始減少“出勤”。

所以很快的,那些陪客們就嘩嘩的少了大半,最後也隻剩下幾個和羅玉蘭身家差不多的官家小姐,陪在她這個郡主的身邊。

日子轉眼過,她便是十四,婚事也既定下來,便宜爹娘尊重了她的意見,應了和梁國公家付世子的婚約。于是羅玉蘭和她的對話裏,便多了一個人,付世子。她總會把打聽到有關付世子的消息搬來和郡主分享,而夜凰爲了表現出适合自己的狀态,也隻能長做花癡狀的和她說起付世子,甚至還要隔三差五的害羞一下,讓人相信,她就是一個單純無比的小丫頭。

可是全家上下如此小心翼翼的生存,依舊改變不了命運,年關才過,皇上不知從哪裏得了一封書信,内裏竟是武王爺與人倒苦水,歎君主不作爲的親筆!

谏言直言于皇,即便逆耳終算谏言,就算皇上大怒,也不過關你兩日,不能就此不放,哪怕日後從别的把柄上報仇,也不能以此來收拾你,否則就是不納言的君王,隻會被寫進史書裏,贻笑大方。

可是這封信不是寫給皇上的,是寫給别人的,至于是寫給誰卻無人知曉,因爲皇上說,他是從王府的一個家丁身上截獲的,而這個家丁當即咬舌自盡死了,這信給誰,就成了無頭案,卻也因此搞的滿朝官員是人人自危,沒一個敢爲武王爺說話,生怕就此被牽連進去,被誤認爲是那個接信的人。

因爲,私言污王,可視爲逆!

在皇上震怒下,武王爺梗着脖子被架走了,他高喊着冤枉在天牢裏鬧騰了半天,終于被皇上宣召押解上殿。

據後來梁國公描述給她知,那天皇上震怒,而王爺也很憤怒,因爲他說他絕對沒寫過這種信!可是當皇上把那封信丢給他後,他卻啞口無言,最後看着那封信,吐了一口血。

皇上無視王爺吐血,隻問他要一個解釋,王爺怔若癡呆不知言語,皇上更加震怒,問朝臣們要如何辦。

朝堂上下無人言語,梁國公瞧看着那武王爺癡呆之像,便一咬牙沖了上去,站在他身後看到了那封信,那一刻他知道武王爺爲什麽呆住了,因爲那每一個字都是武王爺的親筆,他梁國公和武王爺相識幾十年,最是清楚他的筆迹的,于是那一刻,面對着帝王憤怒的目光,他跪了下去,大聲的譴責武王爺的不臣之心,求皇上殺了武王爺,以絕逆心。

那一刻朝堂嘩然,就連皇上也動容了。

因爲大家都知道,梁國公和武王爺是摯友,更是即将成爲親家的人,萬萬沒想到梁國公并不求情,反而是要皇上置武王爺與死地。

那時皇上震驚的以爲自己聽錯,還叫梁國公又重複了一次所請,在聽清楚的的确确是要他處死武王爺後,他驚訝的問他:“你兒子可還要娶他女兒的啊!”

“我兒子甯可鳏居一生,也不能娶這逆臣之女爲妻!”梁國公是那般決絕的說了這話,于是,滿朝文武震驚之餘,内心也對這個梁國公充滿了鄙夷之态。

君子之信,不以世變而毀,雖摧不殆。

可以想象,那時起,這梁國公的名聲就再不是清高一脈了!

梁國公決絕的言語之下,那些在朝堂裏被武王爺曾鞭笞過的一些宵小,自然報複其上,附議而來,朝堂之上,隻不過一刻的功夫,由無人敢言就變成了集體的求皇上處死武王爺的惡毒之舉。

皇上終于揮了手,做出了宣判:“他是皇家之人,他可以不義,朕不能不仁,念他爲國守疆之功,貶爲庶人,流放南蠻!”

武王爺被拖走了,他自始至終都呆若木雞一般,不發一言,也沒看誰一眼,就看着那個承載了信箋回去的托盤,直勾勾的被拖離了朝堂。

他沒有罵一句梁國公,也沒再去瞧誰一眼,更連句冤枉都沒在喊的就這麽被丢上了流放之路……

那天,她還在亭子裏打着瞌睡的與羅玉蘭閑扯,忽然她的王妃娘就沖了過來,二話不說的拉着她就走。

她急急地問着娘,你要幹嘛,王妃娘紅着一雙眼對她吼着回答:“我帶你去梁國公府,我要你和我一起咬死那個老匹夫!”

她愣住了,繼而被拖着走,她急急的追問着,到底發生了什麽,她娘不回頭的用吼聲做了回答:“你爹出事了,你未來公爹是個混蛋!”

她就這麽被拽出了庭院,拽出了王府,拽上了馬車,根本沒管羅玉蘭的存在,那個時候她已經感覺到眼在灼燒,心在惶惶不安。

在車上,王妃娘緊緊地抱着她,卻沒哭,那紅紅的眼,卻令夜凰心疼無比,但安慰的話她無法說出,因爲她知道,她的王妃娘在死撐,她不能讓她落下眼淚在人前。

終于馬車到了梁國公府,府門前的家丁竟有數十人,齊齊的宣稱梁國公不在,不讓她們進府,可是她的王妃娘竟然從車架下抽出了一根雞毛撣子,一邊大聲的喊着滾開,一邊就揮舞着雞毛撣子開始抽人。

王妃娘可不是弱女子,隔三差五都要和王爺爹對打的人,即便手中所持非利器,可那雞毛撣子抽人也很疼的,終究是在那些家丁吃痛着滾在地上時,她娘一腳踹破了府門,拉着她沖進了府内。

喧鬧中,她娘拉着她直沖向梁國公的書房,這一年多,王妃娘常到梁國公府做客,所以自是知道方位的。

破門而入,梁國公正手執一筆在書案上寫字,他直立着身子颔首而書,竟絲毫不見慌亂。

“砰砰”的兩聲,身後的門被王妃娘用腳給踢上,繼而在她不解時,王妃娘竟死命的壓了她的肩膀,她立刻軟膝而跪,她娘也随即跪下,直對着梁國公磕頭。

“你不該來的。”梁國公手裏的筆終于頓住。

“大恩不謝,我家王爺會怪我!”這是王妃娘的回答。

“你既然懂就該趕緊走,帶着青鸾即刻走!”梁國公說着,又開始動筆。

“我要走,可我不能帶上青鸾!”王妃娘說着推了她一把,夜凰便倒伏在了地上:“南蠻一路風險不小,我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處!我要你幫我!”

“宇兒無法娶她!”梁國公說着擡了頭。

“我知道,我隻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不受罪就好!”說着王妃娘又推了她一把:“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幫我!”

梁國公的筆被丢進了筆洗,他點了頭:“好,隻是我給不了她原有的一切!”

“聖旨已經送到我府上了,我和青鸾此刻已是庶人,原有的沒了就沒了,我隻想她平平安安的活着,少受點罪!”說完她便轉身欲出。

“娘!”夜凰已經明白王妃娘的決定是什麽,她急忙的出聲叫喊,她害怕這個便宜娘會做傻事,而她的王妃娘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言道:“記住,好死不如賴活,哪怕隻有一點希望,我們也不能做傻事!”

那一刻,娘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急忙的點頭,但下一秒,她的脖子上一痛,人便昏厥過去,而她再醒來時,躺在一個簡單幹淨的小屋裏,身上不在是她華美的衣裙,反而是傭人才穿的粗布衣裳。

而床的對面立着兩個人,梁國公與付世子。

“你爹不會有事!”這是梁國公見她醒來說的第一句話。

“青鸾……”付世子才喚出名字,卻被梁國公硬生生地打斷:“什麽青鸾?青鸾郡主與王妃已經在毆打本公後逃逸!現在在你面前的不過是一個昏倒了的家奴!”

付世子回頭看了眼梁國公又看向了她,夜凰立刻明白了,于是她下了床,對着兩人福身:“奴婢夜凰見過老爺,見過少爺!”

付世子的手砸上了床頭柱,而梁國公看着夜凰,慢慢點了頭:“夜凰,暗夜鳳凰嗎?好名字!”說罷他沖着夜凰竟欠了身:“識時務者爲俊傑,很好!”

夜凰一時隻得匆匆欠身還禮,而梁國公轉身出了屋。

付世子此時急忙拉了夜凰的手:“青鸾……”

“少爺,青鸾已逃逸,這裏隻有夜凰。”

“我……”

“什麽也别說,我,明白。你也走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她趕走了付世子,一個人在小屋子裏哭了一陣,當她抽泣着擦洗掉臉上的淚水後,她做了決定,就以一個奴婢的身份,好好地藏身在梁國公府,好好地活着。

隻是她想平靜,但生活總要給你不想要的波瀾。

在她和王妃娘被貶爲庶人後的第四天,羅憲羅大人竟來了梁國公府,她藏身在小院裏沒出去,等到傍晚用飯時,付世子卻拎着一個小包袱沖了進來:“青鸾,我們私奔吧!”

飯正送到唇邊,當即便停了一下,夜凰紋絲不動的把飯送進嘴裏,在吃下這口飯後,她才出言問到:“爲什麽要私奔?”

“我不要和别人成親,我隻想娶你!”付世子說着,拉她的手,可她卻把付世子的手扳了下來:“你想毀了你家嗎?你想家破人亡嗎?”

付世子看着夜凰咬了咬唇。

“你爹放棄了自己的聲名,把自己做一個背信棄義的惡人,爲的是什麽?他不僅僅是要救我爹,更是要保全你們一家!他念着和我爹的友情,才會冒着風險收留我在此,我不能再給他添亂了,你知道嗎?如果我和你私奔,那麽我就是恩将仇報,你知道嗎?”

付世子手裏的包袱落了地,摔出了幾個金錠,夜凰蹲身給撿拾起來收好,便沖付世子笑言:“得蒙君子愛,是我的福氣,隻是明珠已落凡塵,從此無緣了。”

“你幹嘛要這麽清醒?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

“一時的沖動,隻會讓自己萬劫不複。”她把包袱送還他的手裏:“是不是,有人來說親事?”

她能猜想到付世子這舉動的背後是發生了什麽,付世子看着她,無奈的點點頭。

“是誰家的千金?”他努力的笑着,猜想着那姓羅的會給誰家保媒。

“他自己的女兒羅玉蘭。”付世子說着臉有厭惡之色:“我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

夜凰一愣:“當爹的給自己的女兒保媒倒也沒什麽不要臉吧,我當初不也是?隻是,他不過是四品鴻胪寺少卿罷了,他女兒和你家,太不門當戶對,他怎好意思開口?”

一面是超品,一面是四品,這個等級相差,羅玉蘭要是嫁給付世子,那可是絕對的高攀。

付世子看了夜凰一眼,咬着唇說到:“現在,羅憲不是四品官,已經是,二品了,前天,皇上将他晉升爲禮部侍郎了!”

夜凰聞言轉了眼:“二品就趕來說親,隻怕,他現在是禦前紅人吧!”

“哼!”付世子不快的哼了一聲,夜凰的手摳上了桌沿:“這個時候升職,還直接升了兩品四階,看來他功勞不小,如今是禦前紅人的話,他親自來說親,老爺若不答應,豈不是自己麻煩,他答應了對嗎?”

付世子沒言語,但這種狀态無疑就是默認。

“羅玉蘭這個人,長的還不錯的,她爹現在是大紅人,你和她成了這門親事,對你爹來說是好事,對梁國公府也是一道庇護之力!”夜凰盡量讓自己說的很平靜:“你放心,她和你成親後,我就縮在小院裏不出去就是,反正老爺不也沒叫我出去伺候人,就整日的在這個别院裏玩鬧不是?”

“你就這麽看的開?”

“不看開又如何?适者生存,我有的選嗎?”夜凰說着看向付世子:“回去吧,你是世子,有你的責任要擔負!”

付世子終究是抓着包袱走了,當門關上的時候,她卻抓起了筷子,一把将其折斷。

無動于衷,那不過是假象,她精挑細選的未婚夫就這麽成了别人的了!她又怎麽能不氣呢?

三天後,皇上下了旨意,賜婚。

當梁國公帶了聖旨給她看時,她便明白這場政治聯姻的背後未必不是一場試探,皇家的試探。

“會是他陷害的我爹嗎?”利益既得者往往是始作俑者,她開始猜測。

“我需要時間來證明,猜測終不能定性。”梁國公說着歎了口氣,看向夜凰:“孩子,你怪我嗎?”

夜凰搖搖頭:“不怪,在傾軋中隻有充實自己的力量才能對抗,如今您在風口浪尖上,不能樹敵,隻能結盟來保護自己。”

梁國公的眉眼一挑,眼裏透着一絲光亮:“數日前聽你的言語,見你的反應,我便猜想,你并不是一個嬌蠻的孩子;幾日前,我在屋外聽你和宇兒的對話,我才驚覺你的心智竟比宇兒成熟許多;而今日直言,你果然清明!孩子,說真話,我都在懷疑,你是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丫頭,到底怎樣的你,才是真實的你。”

夜凰笑了笑:“經曆會叫人成長,所謂長大往往不過一夜之間。我若有爹娘可依靠,嚣張嬌蠻到生子那天也未嘗不可,隻是現在我沒了依靠,嬌蠻任性又能給誰看,又有誰,會保護我?慣着我?”

梁國公擡了手沖夜凰招了招手,夜凰笑着去了這位老人的懷裏,當他伸手摸着她的發辮歎息時,她努力的笑着:“您來找我,一定有事,不知是什麽事?”

梁國公一頓,開口道:“羅家的千金是不是和你是舊識?”

“不算,隻是這一年多,在人前,我們走的近些,在别人眼裏,是姐妹。”

“這樣啊!”梁國公說着伸手去捋他的胡子。

夜凰沒出聲,自己默默的退後幾步坐了。

“孩子,如果,我認你爲養女,你可樂意?”

夜凰挑眉:“付伯伯,若您認了我爲養女,他日被人牽扯出來,您可就麻煩了啊!”

梁國公一笑:“你倒知道替我擔憂?”

“我若是奴,大可說我是私混進來,又是不在您跟前伺候的一個粗使,總能脫身出去;可若,成了養女,您可就是知情之人啊!”

梁國公呵呵一笑:“我知道了!”說罷,人便起身離去,留下夜凰略有些怔。

皇上賜婚,一切都如火如荼,這種政治聯姻,更是縮短了進程,結果才半個月的功夫,付世子便迎娶了羅玉蘭進門爲妻。

那天晚上,她在小院裏聽着依稀的喧鬧聲,心中帳然所失,但更多的她是在考慮自己的出路。

原本,她隻想躲在這裏一陣子再說,但是現在的情形,她感覺到自己就是梁國公家深埋的一顆炸彈,什麽時候會被引爆,而毀了這個家,她毫不知情。

她開始覺得要離開這裏!她不想毀了他家,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她卻被梁國公給叫到了廳堂去,在那裏,她不但遇見了前來敬茶的羅玉蘭,更被梁國公當着全家的面,認作了養女。

羅玉蘭看見她的表情充滿了驚訝與不安,在梁國公認她做了養女後,卻充滿了一種憤怒。

夜凰明白她憤怒什麽,因爲羅玉蘭已經是付家的兒媳,而她偏偏又成了梁國公的養女,頂着一個假名字做了養女,但畢竟還是武王爺的女兒,她羅玉蘭的公公竟然藏着武王爺的女兒,還把她收成養女,那朝堂之上的表态又算怎麽回事?這裏面的彎,還有什麽弄不明白?

而夜凰,此刻也知道她和羅玉蘭之間會很麻煩,但她也沒的選擇。

她們保持了心照不宣,可三天後,羅玉蘭卻找到了她。

她是一個人來的,挂着微笑,卻伸手扯着她回了屋子。

夜凰體諒羅玉蘭是被圈進來的人,哪怕是她上趕着被圈進來的,也在考慮是不是要表示歉意,可是羅玉蘭卻一臉關心之色的先開口:“天哪,郡主,你竟然在這裏,你可知道,我有多意外嗎?你還好吧?”

看着那關心之色,夜凰愣住了,她明明記得三日前,她那雙眼裏的憤怒,怎麽隻三日她卻這般和自己表示起關心了?

夜凰的不答,許是讓羅玉蘭有所尴尬,繼而她竟摸出了帕子開始擦起眼角,口中自是說着許多她如何牽挂如何操心的話語,甚至關于嫁給付世子都說的是自己不過是遵循了父母的意思,叫她不要責怪。

夜凰哪裏有心情責怪她啊,自是淺笑着說不怪,當下羅玉蘭便笑着說那我可要敬杯茶給你,人就去了桌邊提壺倒茶,繼而摸索了一下捧了茶杯過來。

夜凰心中有所不解,接茶時,隻覺得茶杯上有那麽一點白,忽然的心理一驚,她便茶推了回去:“姐姐先喝!”

羅玉蘭的臉一白,自是推诿,但這一白便等于自招,夜凰當即把茶杯一放就問起來:“你,你是要殺我?”

“我是想殺你!可是這茶裏不是毒……你還真是陰魂不散,但我告訴你,我辛辛苦苦的算了半天,才能嫁給付世子爲妻,你别想破壞了我和他!”羅玉蘭此時容顔已顯猙獰。

“這茶裏你究竟放了什麽?”夜凰表情似一個驚惶無措的孩子:“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麽?”

“做什麽?你說我做什麽?我明明已經做了他的妻子,可是他竟然想要納你爲側!爲什麽你還活着!爲什麽?我爹費了半天的功夫,怎麽就沒能讓你給死了!而你,你要活着,爲什麽不滾的遠遠的?”

“你剛才說什麽?你爹費了半天的功夫?難道是你爹在陷害我爹?”夜凰聞言已經睜大了眼。

羅玉蘭此時忽而沖上前,一把抓了的夜凰脖子,将她往那椅子上一推,另一手就去抓那杯茶要往夜凰的嘴巴裏灌:“來,喝了她,你不會死的,你隻是從此不能生育而已,我不能讓你和我争寵!我好不容易才做了他的妻子,憑什麽你還要來和我争!喝吧,喝掉,我就成全你們,你給我張嘴!我讓他納你,還不成!你快張嘴,不然我掐死你!”

“我在問你,是不是,你爹陷害我爹!”夜凰青紫着一張臉,咬牙斷續而問,那羅玉蘭目露兇狠:“對,是我爹陷害的,若你不家毀人亡,他怎麽可能是我夫君,我爹又怎麽能升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想活你就張嘴,給我喝下!否則,我就讓你死!”

“啪”的一聲茶杯被打飛出去摔裂于地,茶水濕于地,而羅玉蘭則是眼前一花,她卻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艱難,她的手被夜凰生生的從脖子上扯開不說,而自己卻被夜凰的左手掐住了喉嚨。

“好一個若你不家毀人亡!好一個想活你就張嘴,給我喝下……”夜凰的手略加了下力:“我這人心眼很小的,最愛記仇,更是睚眦必報的性子!如今你搶了我男人,害了我爹,還毀了我家,這會的,你還想讓我不能生育,還想殺了我,哼,我會好好還你的!我會讓你知道欺負本郡主的下場!更讓你知道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在夜凰這幾句話結束的時候,羅雲蘭已經翻起了白眼,但此時夜凰卻松了她的脖頸,她癱軟的下墜,人因呼吸複始而嗆咳起來,可肩膀卻又被夜凰給抓住了。

“你,你要幹什麽?咳咳!”羅玉蘭嗆咳着就要驚呼,可夜凰卻雙指點在了她的腦門上,當即她就昏了過去。

夜凰看着她,一臉陰色:“等你醒來,會把這些當一場夢,可是,我要你拿一生來還債!”說着看了眼地下那碎裂的茶杯,便動手抹下了手腕上的镯子。

在打開镯子後,她快速的從箱子裏的倒數第三層内取了鑷子,擴陰、器等物後,又從倒數第四層上取出針管和一小瓶針劑。

“想不到我以前是拿這些給死人驗屍,現在卻用來給你這個活人做手術,所幸我這裏備着一些麻醉劑,倒也方便。”說着她将針劑内容液用針管吸取後,就抓了羅玉蘭的手臂,開始爲她靜脈注射,繼而從頭上取下一隻銀簪,掐掉了簪頭放入袖袋後,就把那簪身一彎,給彎成了一個圈,而後她就開始脫羅玉蘭的褲子……

“你怪不得我,這叫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她說着便開始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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