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月峰。
蘇牧一路走到初月峰,院子之中沒人,他直接朝着山巅走去。
半山腰的藏經閣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普通的外門弟子很少有人可以進入其中,而核心内門又都有借閱典籍出去的資格,所以藏經閣一般情況下都比較冷清。但是這種情況,蘇牧知道很快就會改變了。
沒有停歇,蘇牧直接朝着山巅走去。
初月峰的山巅是一片空曠的平台。
平台之上鋪裝着堅硬的青石闆,上面明顯還有鐵汁澆築的痕迹。
整個山巅近百丈,除了中間位置有戰鬥留下的破碎,其他位置看起來非常工整。
可以看出這個演武場的戰鬥痕迹很少,就算是有,也都是很久之前的了。
而此刻,王唯嚣正站在山巅的盡頭,看着下方。
蘇牧緩緩走過去,拱手道:“多謝王前輩出手相救。”
“老夫不出手,你也能逃出去。”
王唯嚣淡淡開口,眼睛看着明月崖的大殿,道:“我隻是想要讓一些人知道老夫的态度。”
“再說,明月崖上的人也不會看着你被殺。”
“不。”
蘇牧緩緩道:“弟子看到的,隻有前輩出手。”
“弟子?”
聽到蘇牧這個稱呼,王唯嚣轉頭,看着他道:“老夫說過,收你做徒弟了嗎?”
“沒。”
蘇牧恭敬道:“不論前輩如何想,指點晚輩蛇文和神符之道,已經是晚輩的神道之師。”
王唯嚣盯着蘇牧看了看,淡淡道:“想要老夫承認,先能夠一口氣寫出五百蛇文再說吧。”
“是。”
蘇牧緩緩點頭。
五百蛇文,這個數目不是小數。
王唯嚣讓自己寫的,必然是帶着神圖軌迹的蛇文。
而這樣的字,上次自己一百個已經是極限的極限了。
五百個蛇文,那絕對是一個考驗。或許自己必須淬煉了眼睛,才能有機會。
而此刻,蘇牧看了一眼身前不知道在想什麽,看着山下的王唯嚣道:“前輩能陪我去一趟明月崖嗎?”
“怎麽?”
“想要讨一個說法?”
“是。”
在王唯嚣面前,蘇牧沒有拐彎抹角的遮掩自己的想法。
因爲他知道這樣沒什麽意義。
蘇牧擡頭道:“如果不是前輩出手,這一次晚輩或許就被斬殺于明月崖下。”
“但是事實上,古瀚的事情是他以下犯上。弟子的名譽長老身份,還是您頒給的。”
王唯嚣沉默片刻,道:“去找宗主。”
“讓他給你補償。”
“老夫不管這個。”
蘇牧聞言,道:“可是……晚輩擔心安全……”
“放心。”
“古川不會找你麻煩。宗主已經處理好了。”
蘇牧一愣,處理好了?
自己怎麽不知道?
但是王唯嚣都這麽說了,蘇牧也相信他不會騙自己,當即拱手道:“是。”
“下去吧。”
王唯嚣淡淡道:“去藏經閣七層,第十八行二十三列第九層,有三本鍛體功法。”
“那是大靖遺留下的,說是我讓你去的,借閱一本出來。”
蘇牧一愣,眼中當即閃過一絲驚喜。
不出意外,那功法就是幫助自己淬煉眼睛的!
“多謝前輩。”
說着,蘇牧當即轉身離開。
就在蘇牧走到演武場邊緣的時候,王唯嚣的聲音再次傳來,道:“補償的話,不用盯着功勳榜上的寶貝。”
“可以要一次百寶山的機會。”
“那裏有一件東西,很适合你。”
蘇牧一愣,知道這是王唯嚣給自己的指點,當即抱拳:“是。”
……
随着蘇牧離開。
王唯嚣依然站在山巅之上。
他蒼老的面孔上,帶着一絲平靜如水的模樣。
但是那一雙眼瞳,卻如同沸騰的狂流,在古井無波的湖底,撕開足以滔天的暗湧。
他有些髒亂的白衣在晨曦之中飄舞,在空曠的演武場,卻是有幾分說不出的仙風道骨。
隻是那感覺,卻有些隐隐孤寂遲暮。
如蒼松傲立,周身方圓盡皆草芥,無一子可并立。
“大師傅啊……”
“既然你優柔寡斷的性子還沒變,那麽其他的性子也沒變吧?”
“四個師傅就你城府最深。”
“沉寂四百年就爲了找一個傳人?”
“騙鬼去吧。”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王唯嚣突然笑了。
“不要讓我看輕你啊,大師傅……”
……
此刻,驕陽升騰,吹散了無數迷蒙塵埃。
拜月山中的霧氣,也被夏末的暖風吹散。
明月崖上,大黃狗跟着爛柯仙人準備四院的位置,黑貓去找蘇牧,給他繼續嘗試飼魂經的提點。小雞仔去找地方換身體了……
嗯,他估計已經和唯嚣見過了吧?
自己和王師弟對他比較嚴厲,孫丫頭對他像是母親,而老四和他,倒是亦師亦友。
明月崖之上大殿,魏老一個人獨自站在那。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卻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因爲他的肉身,是死掉的。
他們四個人不過都是苦熬百年的屍體,是神宗苟延的殘黨而已。
“如果是你,會怎麽做呢?”
魏老幽幽自語,神色之間有微微的疲倦。
“赤冥天背叛,他走之前說的話到底是什麽?”
“到底是什麽話,能讓你這個神宗道子首席,面對那個殺你摯友,絕你紅顔的人,在你面前輕飄飄的離開?”
“到底是什麽借口,讓你這個号稱神道五絕的天之驕子,聞聲吐血三尺?”
“王唯嚣……赤冥天……”
魏老緩緩喃喃,看着那初月峰上駐足的身影。
昔日神宗兩顆最耀眼的星辰,如今卻是滄海桑田。
一個叛宗而出,如今卻名揚天下,《萬象》以其名劃分境界,天下神師歌頌其名。
一個鏖戰不退,向死神佛,與神宗共存。卻落得修爲被廢,眼睛被挖,如同一個邋遢老者般,隐在這區區小宗的山野。
此刻,兩人遙遙對望,卻相顧無言。
中間隔斷的山谷長空,如四百年荒廢的濤濤歲月。
直到那山巅的身影消失,魏老一聲輕笑,轉頭走入大殿。
玉柱兩側,古家和劉家老祖的人頭挂在上面,沒敢說一句話。
兩人看着老人走進來,對視一眼,都閉上了眼睛。
并且,他們操控靈氣,将自己的皮膚控制着和柱子顔色差不多。
不知道的,進來或許還會以爲他們兩個真的隻是雕塑。
不過兩人的心神,還在震顫。
就在剛剛一瞬間,兩個天人在這老人身上,察覺到了一絲令人窒息的恐懼。
就仿佛……
被他看一眼,自己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