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舊事



婁顔馨就在她的身邊,姿勢雖是大馬金刀,臉色卻毫無豪爽之意,反而頗有些複雜。

秋書連續看了多遍,将那幾張竹紙放在油燈上點燃,等到完全燒成了灰燼,方才說道:“這麽說來,這個晟灰就是彎月省生岩郡小正縣晟家村人氏了?”

“有極大的可能是,隻可惜晟家村五年前曾經遇到過土匪劫掠,整個村子七百九十四口絕大部分都被屠了,有沒有生還的不知道,但即便有,生還的也不知所蹤。這一份晟氏族譜,還是從小正縣曆年的人口簿裏整編出來的。”婁顔馨說道。

“可這上面,并沒有晟灰的名字。”秋書冷冷道。

“的确是沒有,隻因爲晟家村這五年上下出生的孩子的記錄,隻是在晟家村内部保存着,還沒有來得及報到縣裏便遭遇了屠村之禍,記錄也是在那時候被燒了個精光。”

“土匪何來?現今如何?”

“自秋陰山而來,至今,至今也沒有找到。”婁顔馨的聲音有些緊。

“秋陰山?就是那秋河北邊的那座高山?廢物,都是一群廢物。”秋書怒道,她随手抓過小桌上的一方瓷硯,輕輕一捏,瓷硯竟是化成了一堆碎粉。

婁顔馨臉上也滿是怒意,這幾頁紙,是她派出去的焰衛今日送回來的,本是爲了去查晟灰的來曆,結果沒想到,卻查出來這麽一樁陳年舊案,而且還是一樁無頭公案,事隔了這麽多年,就算想要查也無從查起了。

“那就這麽算了?”秋書臉色陰沉的可怕。

“自然不可能就這麽算了,這幾年小正縣這邊,組織了數次剿匪行動,隻是每一次到了秋陰山,便沒有一個人能夠回來,甚至有傳言說,秋陰山中,有了那生吞活人的妖怪。後來,後來也就漸漸的無人詢問了。”

“那生岩郡呢,當年的郡守是誰?總鎮又是誰?”

婁顔馨欲言又止。

“怎麽,沒有查到?”秋書的聲音越發冰冷了。

婁顔馨搖了搖頭,說道:“殿下,請恕屬下直言。”

“說。”

“殿下,發生此事之時,殿下還在大吳天朝爲質,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又有哪些細節,已經過了五年,想必也很難查出來了。就算殿下想查,屬下建言,最好等殿下回到秋京城之後,再伺機着手此事。就屬下所知,五年前的生岩郡郡守王素昌,是二公主的人,而總鎮邱樂吉,明面上是持中立态度,可近些年卻是顯現出來,有投向四公主之象。在四年前,生岩郡的郡守卻是換成了之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名叫錢素文,而總鎮也在半年後換成了之前千府軍團的一位老團将,都已經過了花甲之年了,名叫王漢京。這其中牽扯複雜,非一時可斷,望殿下三思。”

婁顔馨說罷,站起身來,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面色鄭重。

“啪!”

秋書一掌下去,那一張實木書桌就此碎裂成了數塊。

秋書厲聲道:“便如此又如何?那将近八百條人命,可都是我秋水國的子民,難道查不出來便不查了?那些人,就不怕這八百條人命,皆是化作鬼魂,找他們索命?”

婁顔馨不言,隻是握拳更緊。

“彎月省,生岩郡,距離此地有多遠?”

“殿下!”婁顔馨雙漆跪地,以頭觸地。

“嗯?你也要阻我?”秋書猛地站起身來,一甩袖,聲音卻陡然變得很平靜。

“屬下不敢。殿下,還請殿下莫要忘了,陛下是希望殿下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秋京城的,若是誤了天時,屬下恐陛下治罪啊!望殿下三思,望殿下三思!”婁顔馨磕頭不止。

秋書不語,臉色陰沉的已是快要滴出水來。

半晌之後,秋書方才說道:“你起來吧,我知你心,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在那裏呆很久的。”

婁顔馨剛要起身,聞聽此言,卻是保持着磕頭的姿勢呆住了,她實在沒有想到,秋書竟然還是如此堅持。

數息之後,婁顔馨終是說道:“殿下,此地隸屬半月省狃山郡,若要從此地前往彎月省生岩郡,最快的行程,便是從前方留聖郡轉向北方,我們此時前往留聖郡,大約還需八天的時日,若是不轉向彎月省生岩郡,則隻需三個月,即可到達秋京城,可若是轉向生岩郡,則須多耽誤一個月的時光。到了那時,若再遇上大雪封路,恐怕還要延誤的更久。”

“留聖郡?可是那号稱曾經有一位天聖出生的留聖郡?”

“正是。”

“好,你起來吧,去告訴黃萬裏,到了留聖郡,歇息之後,便轉向彎月省生岩郡,期間全速趕路,不可怠慢。本宮此定已決,不用再谏。”

“是。”

婁顔馨站起身來,退出了帳篷,沒過多久,便又回來了。

秋書根本就沒有安歇,見到婁顔馨進來,馬上問道:“如何?黃将軍怎麽說。”

“黃将軍什麽也沒說。”

“什麽也沒說?”

“嗯,隻字未言。”

“那你就這麽回來了?”秋書此話猶如仿佛一把尖刀一樣,聽的人似有割膚之痛。

婁顔馨聞言,單膝跪地,說道:“殿下,屬下當時本想繼續追問,要他無論如何也要表個态,可是屬下後來想到,若是此時逼迫,不論黃萬裏究竟是什麽态度,對殿下将來都是不利,所以屬下就沒有再多問一句。如果殿下覺得屬下錯了,那就請殿下降罪。”

秋書沉默半晌,眼睛一直望着帳篷,她的目光似乎能夠穿透帳篷一樣,凝視着遠方,說道:“好,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殿下!”

“退下!”

“是。”

又是兩日過去,隊伍依舊在這南絲古道上前進,若是一個從沒有來過此地的人,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在這裏迷失了。

在這裏走的時間長了,很容易對于方向就此迷惑,前後左右很多時候都是一樣的景色,不是黃沙,就是沙山,要麽就是峭壁之上偶有探出來的枯樹,這都好幾天過去了,晟灰甚至連隻鳥都沒看見。

而且這裏最惡劣的是,經常毫無征兆的便有一場大風,然後夾雜着許許多多的黃沙,等風徹底過去,一整個人身上就全部都是沙子,在這種情況下,别說前進了,就連稍遠一點的地方也基本都看不清楚。

要麽無風,要麽起風就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很少有少于一個時辰的。

今日黃昏之時,恰好便有這麽一場大風襲來。

黃萬裏這次沒有讓隊伍馬上停下,而是繼續讓隊伍在大風之中堅持行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來到了一處低窪之地。

這裏竟是有着一片小小的綠洲,低窪之處,有着很小的一塊湖泊,一眼就能望到頭,奇怪的是,這裏的水并不特别渾濁,但是那也不是那些清晰。

雖然如此,晟灰也能從周邊的士兵眼中看出了興奮之色。

黃萬裏的命令就此下達,隊伍開始在這裏安營紮寨,然後該做什麽的就去做什麽,很快,一小片營地便形成了。

在這個小窪地的前方,是長長的一條道路,兩邊則是高達數十丈的土山。

用過晚飯,晟灰便進了帳篷,這些天,柳強也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總之,整個小隊裏,除了柳強之外,其他人還真就把他當成了張順,而且,幾乎不怎麽與他說話。

昨夜,是他這個小隊和另外的三個小隊輪值的,而今夜,則不用他們。

隻不過在進入帳篷歇息的時候,晟灰忽然耳朵一豎,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從兩邊的土山之上傳來。

北面土山上的聲音有點像是馬蹄聲,也有點像是馬的嘶叫,而南面土山上的聲音,好像是一些十分奇怪的嘈嘈之音,聽不出來具體是什麽,有些像是某種動物,也有點像是蛇類的吐信之聲。

他扭頭看了看柳強,柳強并無絲毫反應,他又看了看四周,周圍值守的士兵都很正常,在營地臨時搭建的四個門外,都有士兵就這麽站在風沙之中值守,而在那風沙的深處,晟灰知道,也有一些斥候在四處探查。

晟灰搖了搖頭,難道隻是自己的錯覺?

因爲這一會兒,這些聲音好像又消失了。

晟灰又專心聽了半晌,再也沒有聽到那種奇怪的聲音,他便也不再注意,這些天來,每天晚上,他都沒有做夢,隻是身體的狀态也不算是出于深沉的睡眠之中,他在盡量的把自身的狀态保持到最佳。

他不知道那個騎着大黑狼的女人,究竟是要跟他玩什麽遊戲,但是但凡是玩遊戲,他便很少輸的。

晟灰很不喜歡輸的感覺,不論做什麽都是這樣,這一點小喇叭若是能說話,想必是最深有同感的了。

晟灰總覺得,不管這遊戲内容究竟是什麽,想必已經快要到揭曉的時刻了。

在躺下假寐之時,晟灰心中有些小小的遺憾,已經連續四天都沒有見到玊玉主那個小姑娘了,也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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