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灰沒再說話,卻是看了婁顔馨一眼,又看了黃萬裏一眼,再四處觀望了一下四周士卒的分布。
“小黑炭,不要沖動。”晟灰耳邊,忽然響起了玊玉主的聲音。
晟灰微微搖了搖頭,這次他并不準備聽玊玉主的話,柳強是爲了他死的,他決不允許這個一條胳膊的人能夠多活一天。
“小黑炭,我知道你心傷柳強之死,但是你可要想清楚了,今日你若是當着這麽人的面,殺了這個人,那你覺得秋書會怎麽想,會怎麽做,這對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好還是壞?想要殺這人,讓他活不過今天,有的是辦法,是不是真的有必要采取這麽激烈的方式?還有,我并不覺得我有資格教你應該怎麽做,做什麽,你也隻需要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就行,我隻是希望,你在做事之前,能夠做到三思而後行即可。”
晟灰聞言,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玊玉主所言是有道理的,而且,這幾天下來,秋書實則對他是有恩的。
那麽他記得小雷教他識字的時候,曾經說過,有句話叫做,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才能快意平生。
那麽報仇,他是一定要報的,而報恩,也是一定的,不過,若隻是因爲這樣,就讓這個虐殺了柳強的獨臂男子多活哪怕一刻的話,相信柳強在天之靈,不定便會覺得,交錯了他這個朋友。
那麽便先報仇,刻不容緩,至于秋書這些天照顧的恩情,改日再報不遲。
心中計議已定,晟灰看向了站在馬車之上,就像一個女皇一般的秋書,語氣很是平靜的說道:“如果我堅持呢?”
“放肆!”
一直在一旁看着場中形勢的黃萬裏,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喝道:“小娃娃竟敢對公主無禮,來人呐,給我拿下。”
“是。”
周圍有三隊長槍兵轟然應諾,将晟灰團團圍住,以槍尖對準了他,要讓他插翅難逃。
“晟灰,還不速速跪下,向殿下賠罪。”婁顔馨臉色變得極冷,凡是公然對秋書不敬之人,她都擁有先斬後奏之權,若不是看秋書對晟灰十分重視,她早就動手了。
遠處張順的小隊,同樣也是秋刀出鞘,但張順卻是刀尖下垂,他急的差點就沖上去拉着晟灰一起跪下來了。
他與晟灰相處的時間,嚴格來說,并不多,但是晟灰爲了柳強之死,竟然敢于冒犯公主,就從這一點來說,他就自愧不如,且深感佩服,想必柳強若是知道了,一定會欣慰的。
可那畢竟是公主啊。
即便是在南周王國,或者是北燕王國,一個凡奴,在如此場合,冒犯皇室宗親,那也是死罪,更何況是在以女爲尊的秋水王國,任何一位公主,那都是僅次于天後陛下的一片天,冒犯秋書,實則與羞辱她也沒有什麽區别了。
就算三公主在去往大吳天朝之前就素有仁名,但在這件事情上,恐怕雷霆震怒是必不可少的了。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帝王一怒,流血漂橹。
三公主雖然還不是帝王,可秋京城素有傳言,三公主将來,是有望接替天後陛下大位的,那時帝王之名,可就名副其實了。
張順實在有些不明白,晟灰爲何要如此跟三公主說話。
晟灰對于周圍發生的一切視而不見,就好像這些士卒們長槍所向,并不是他一樣,隻拿眼睛看着秋書的眼睛,在安靜的等待着她的回複。
被晟灰如此挑釁,秋書卻是笑了,她擺了擺手,制止了馬上就要下達進一步命令的黃萬裏,說道:“好,本宮接下來這些年的伴讀書童,就該有如此魄力,哈,本宮對于半年後的雪鹿書院之行,越來越期待了。晟灰,你的請求,本宮允了。婁顔馨。”
“在。”
“動手。”
“是。”
婁顔馨手中寒光一閃,秋刀出鞘,入鞘。
被綁的結結實實的一号還沒有反應過來,一顆大好頭顱就沖天而起,随後便跌落塵埃。
一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的,似乎至死也沒能明白,明明看起來很重視他的三公主,怎麽說變卦就變卦了,甚至連一點征兆都沒有。
秋書環顧四周,看着周圍的将士,說道:“這個人你們或許見過,但大多數人應該都不認識他,他叫晟灰,是本宮的伴讀書童。今日他的冒犯,本宮之所以選擇不予追究,并不是因爲他有什麽特殊的地方,而是因爲,他今日所言,并無絲毫私心,皆是爲了我秋水國忠誠的士卒,是爲了你們發聲的,爲此,他甚至甘願赴死。凡效忠我秋水國,一心爲我秋水國的子民,皆可受本宮庇護。本宮在此宣布,晟灰無罪,待回到秋京城,另有賞賜。”
秋書話音剛落,黃萬裏便從白溪上下來,單膝跪地,婁顔馨從靈獒上下來,單膝跪地,其餘士卒,包括那些已經選擇投降的俘虜,皆是雙膝着地,跪了下來,口呼:“殿下千歲,千歲!謝晟公子。”
場中,沒有跪下來的,除了一些必要的焰衛之外,就隻剩下了晟灰和蛤蟆臉。
晟灰表情淡然,無驚無喜,就好像,秋書說的,并不是他一樣,也好像,那些士卒們發自内心的呼喊,并不是在說他一樣。
蛤蟆臉則是滿眼驚歎,随後眼中便是有了一絲憂色,他之前也以爲晟灰這次必然逃不過懲罰了,就算礙于之後想要用晟灰,或許不是賜死,但死罪可免,活罪卻是難逃的,不然的話,她的威信,在這麽多将士面前,必然喪失殆盡。
可是沒想到,秋書隻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但将一場冒犯完美化解,甚至還借機收攏了一波人心,更重要的是,今日之事,必然會傳播出去,其餘三大軍團的士卒在聽聞之後,恐怕對于這個三公主的好感度,會大幅提升的,這對于将來三公主必然要參與的大位之争,其好處,簡直不可以言語計。
而這一切,就隻是這麽幾句話而已。
還有就是,晟灰之後,恐怕也會對秋書死心塌地,一個具有未來武者宗師氣象的人,若是隻選擇效忠一位公主的話,那秋書将來得到大位的機會,何止大了一層。
一席話,便是一石三鳥,好生厲害的秋水國三公主秋書。
蛤蟆臉憂心的,則是在心中感歎,那一位,恐怕又有對手了。
這時,已經服下了紅色藥丸的二号突然說道:“啓禀公主,一号對小人有恩,能否容小人等會兒爲他收殓屍體?”
秋書點頭,“可。你們都起來吧。”
“是。”
其餘人這才都站了起來,繼續剛才還沒有完成的招攬之事。
如今在場中剩下的,還沒有選擇投降的,活着的俘虜,就隻剩下了蛤蟆臉一人,而那一炷香也已經燃盡,蛤蟆臉仍然沒有絲毫想要拿取紅色藥丸的意思。
秋書看着他,說道:“你叫什麽名字,來自哪裏,是誰指使你做出此次襲擊的,你們的目的是什麽,可還有其他同黨?”
蛤蟆臉輕蔑一笑,說道:“殿下不用問了,幹脆點,殺了我吧。你若是以爲,對我用刑,能夠讓我招供的話,那也不妨試試。”
“好。婁顔馨。”
“在。”
“将已經吃下噬腦丸的,都松綁了吧,審問之事,便交予你,在到達留聖郡之時,你須給本宮一個答案,至于這個人,先押着,本宮還有用。另外,方才一号曾經提到了秋陰山,這人的根腳應該就在那裏,這個問題,務必要摸清楚,你可懂本宮的意思?”
“屬下懂。”
婁顔馨應道,在一号當時說起秋陰山之時,她便是心中一個咯噔,也不知道這苗老二還有那個大武師之境,之前還曾經出現,如今卻不知所蹤的苗老大,在秋陰山是什麽地位,早些年那次屠村事件,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除了秋書問的那些問題之外,秋書還想知道的,便是這些了,婁顔馨心知肚明。
“好了,本宮累了,原地歇息半日。過午十分,用過午膳,拔營啓程,用最快的速度到達留聖郡。”
秋書說完,轉身進了馬車。
之前圍着晟灰的那些士卒已經整裝歸隊,張順則是來到了晟灰面前,他拉着晟灰進了一輛馬車,将兩人身上的衣物重新換了回來,如今已經沒有改裝的必要了,這也是婁顔馨和黃萬裏的意思。
在換裝之時,張順一臉佩服的說道:“晟公子,這次還真是多謝你了,柳強若是知道,必然不會後悔他所作的一切。”
晟灰搖了搖頭,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說道:“可我更希望柳大哥能夠活過來。雖然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張順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兩人換裝完畢,出了馬車,徑直來到了一号的屍體前。
二号坐在一号的屍體旁邊,怔怔的看着,一動也不動。
晟灰向前,一把抓住了一号的頭顱,轉身便走。
二号擡頭,看着晟灰的背影,一刹那目露兇光,但很快就被他掩蓋了下去。
晟灰與張順來到了柳強的屍體前,晟灰将一号的頭顱放在了柳強身前,說道:“柳大哥,我爲你報仇了,你若有在天之靈,就安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