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片虛無,仿佛是有某種魔力一般,吸引着周圍的一切。
也包括晟灰的眼睛。
晟灰一眼望去,頓時一怔,心裏竟是冒出了這麽一個想法,這魔氣形成的頭顱裏面,不也應該是魔氣嗎,那不應該是黑色的嗎,那爲什麽現在看起來,什麽都沒有呢,空空洞洞的,這好像有哪裏不對呀?
這個想法在晟灰的腦海中迅速壯大,就好像一個纏絲一般,纏纏繞繞的,怎麽也理不清了,以緻于讓他腦海中混混沌沌,不知其所在。
整個過程,不可理喻且毫無征兆,晟灰一下子便着了道。
晟灰一直處于高速行進的身體,速度開始降了下來。
人形黑氣的雙臂迅速延伸,有好幾次,都是貼着晟灰的脖子過去的。
如今在晟灰的視野之中,眼前已是一片黑暗,唯有許多一直思之不透的問題在眼前不斷冒出,這些問題,一開始還隻是文字,到了後來,這些文字都變成了一個個的小人,他們指着晟灰,有破口大罵的,有悲哀哭泣的,有憤怒指責的,有感激相謝的,有跪地乞求的等等,形形色色,什麽都有。
晟灰看着他們,想要解釋,想要說話,可是卻怎麽也張不開嘴,眼角下瞥,卻發現他哪裏有什麽嘴,隻有一張黑氣構成的臉龐而已。
晟灰悚然而驚,卻發現,他越是努力,嘴巴部位的黑氣則越是牢固,就好像他知道的某種樹膠一般,具有強烈的粘性。
這股粘性,不僅粘住了他的嘴,也仿佛粘住了他的身體,慢慢的,他竟是完全停了下來。
一直是用魔氣形成的手臂進行攻擊的人形魔氣,身形突然開始膨脹,好像化作了一個下方開口的皮球一般,自上而下,罩住了已經完全一動不動的晟灰,将他包裹在了裏面。
然後越貼越緊,漸漸的,便成了裹在晟灰表面上的一層黑皮。
片刻之後,在其頭顱的位置,眼睛的地方,裏面不再是一片虛無,而是滾出了兩隻烏漆嘛黑的眼珠子,它向下翻轉,似乎有些疑惑。
它本是想要一下完全侵入到晟灰體内,可是在晟灰體表之處,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阻擋在那裏,它不是沒有嘗試過強行侵入,可隻要魔氣接觸到這層銀色的光芒,便是兩兩湮滅的結局。
它也不是沒有嘗試過使用消耗的辦法,可是無論它怎麽凝聚魔氣來消耗銀色光芒,那一層淡淡的銀色光芒,似乎都能以相應的速度凝聚出來,瞧那模樣,似乎根本不怕它打消耗戰。
一時之間,人形魔氣竟然陷入了兩難的處境,似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晟灰對于外面發生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在他的感知之中,他正在無限的跌落,而他所處的空間,極緻黑暗,不知其所廣,不知其所深。
他就在這裏,一下往下旋轉着跌落,再跌落,整個過程,并沒有絲毫的情緒摻雜,既無高興,也無沮喪,就仿佛是在做夢一樣。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晟灰忽然想到,這裏是不是小雷和小黑所處的那個空間,似乎有些熟悉的樣子。
一想到小雷,他體内的法力忽然瘋狂運轉,自那一處赤金神竅之中,那尚未完全形成的一粒銳金神晶,其赤金色光芒大放,在其内,這些天儲存的法力,瘋狂湧出,在一瞬間就遍布晟灰周身。
晟灰體表,那一層銀色的光芒,本就是其體内法力的自發護主行爲,如今有了他潛意識的調動,更是光芒大漲,把外面那一層人形的黑皮直接給逼迫的漲大了許多。
在黑皮與銀色光芒的交界處,一層又一層魔氣試圖接近晟灰的身體,而銀色光芒卻前赴後繼的沖向了魔氣,兩兩相交,兩兩湮滅,誰也占不到絲毫便宜。
可這一會兒,銀色光芒的攻勢要更加強烈,黑氣隻能一步又一步的退卻。
從外面看來,晟灰體表包裹着的那一層黑皮,就好像是被吹進了氣一樣,慢慢的膨脹了起來,漸漸的成爲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圓球。
越是膨脹,黑皮看起來便越是稀薄,到了一定程度,在黑皮之内,一道道的銀色光芒再也掩飾不住,透體而出,将黑皮徹底撐爆,化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色碎片。
這些黑色的碎片,有那麽幾片很快便融合在了一起,又再次化作了兩條手臂,将其餘碎片收攏,沒用多長時間,人形黑氣就再次凝聚在了一起,這不過這一次,它的體型有些恍惚,也有些稀薄,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削弱一般。
人形黑氣的“眼睛”再度睜開,深深的看了一眼體表光芒流動,人卻一動也不動的晟灰,突然化作了一條黑光,落入了水潭之中,忽忽便消失不見。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在瀑布上方,有柔風吹過,密林嘩嘩作響,一隻飛鳥自上空飛過,一點鳥屎落下,正巧砸在了晟灰的頭頂上。
晟灰毫無反應,可他頭發裏面的小喇叭卻一臉不爽的探出頭來,沖着飛鳥一頓無聲的咆哮。
飛鳥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小喇叭悻悻的又縮進了晟灰的頭發裏面,它睡眼惺忪,明顯還是沒有睡醒,可下一刻,它的頭又探了出來。
接着,整個身子都伸了出來,在晟灰頭上走來走去,顯得有些焦躁。
小喇叭将尾巴綁在晟灰的頭發上,它自己則是倒挂金鈎,以鼻子貼在晟灰的鼻子上,兩隻小爪子按住了晟灰的兩隻眼皮,一用力,給擡了起來。
一直以爲自己的黑暗空間中的晟灰,在這一刻,忽然感覺到某一處黑暗像是破碎了一般,先是一點亮光,後是兩點,再後則是無數條光線透入。
他睜開了眼睛。
先是迷茫了一瞬間,之後,身形突然自原地消失,然後在瀑布的另外一端出現。
片刻之後,晟灰停了下來,有風吹過,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冷戰,這才發覺,他的後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人形黑氣不見了蹤影,晟灰卻絲毫也沒有得意之色,相反,他陷入了深深的後怕之中。
他知道,由于元魔經功法的特殊,以及法力的妙用,尤其是在之前,他對戰那個附體了男嬰的穢魔之時,并未感覺到什麽阻力,相反,之後更是得到了不小的好處,于是在内心的深處,他對于魔氣以及魔物甚至于玊玉主口中之魔族的實力,嚴重低估了。
他此時才想起,玊玉主其實早就提醒過他,那隻是魔族之中實力最差的穢魔當中最低等的一頭,而他當時雖然記住了這句話,卻因爲沒有實際的交戰記錄,所以感觸并不深。
但今日,他卻對于魔族的手段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
不論是速度,力量,以及附體的能力,尤其是那一雙虛無之眼,竟然可以直接影響到他的心智,讓他不知怎麽回事,就陷入到了一個類似于幻境一樣的地方。
這種手段,是他以前聞所未聞的,也是以後他需要高度警惕的。
隻不過,應該如何應對這種手段,他目前還沒有相應的方法,隻能是在對戰之時,盡量不去觀看對方的眼睛,比如可以閉上雙眼,這樣對他有些影響,但影響卻不是很大。
今日,附體在魔獅體内的,絕不是一頭穢魔,很可能是要比穢魔要更加高一層次的魔族,但究竟是什麽,這還需要了解。
今日之事,是個教訓,深刻的教訓。
一直到現在,他甚至都回憶不起來,自他意識陷入混沌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那個人形黑氣最終是跑掉了,還是遭遇了什麽?
可不管是哪種,似乎都有些說不太通。
晟灰一邊思索着,一邊小心警惕着四周,可是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個人形黑氣的再度出現。
他忽然一躍而下,直接沖進了水潭之中并急速下潛。
水潭并不深,很快就到了底部,晟灰看着深處的一處幽深的泉眼,沉默不語。
他自這裏感應到了一絲魔氣的殘存,那個人形魔物,很可能就是從這裏逃走了。
可他爲什麽要逃走?
晟灰怎麽想也想不通,按理來說,他當時已經處在了不言不動,任人宰割的處境,人形黑氣應該果斷進攻才是。
怎麽想,它也沒有理由離開才是啊。
不久之後,晟灰又再次出現在了瀑布上面,既然追蹤無望,目前看來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那還是要先趕回去的,不然的話,再拖得久了,恐怕秋書那邊就會多想。
秋書怎麽想,他本也不怎麽在意,可若是因此給了秋書幹涉他行動的理由,總歸不是一件多麽讓人舒服的事情。
穿過密林,下了荒山,胭脂還在那片草地上,低着頭,努力的在一堆已經幹枯的草裏面,尋找比較肥嫩的那一些來吃。
晟灰騎上胭脂,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孤零零的荒山,終是策馬而去。
待到晟灰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在密林的高處,一團黑氣蒸騰而出,在黑氣的上方,有一個類似于人頭的東西浮現出來,上面有一雙“眼睛”睜開,盯着晟灰消失的方向,不言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