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異樣的沉默,尴尬的沉默。
在場的數十名士卒,包括黃萬裏在内,沒有任何一人能夠說出一句話。
剛才在那個詭異的連究竟是不是人都說不清楚的家夥肆虐之時,就連在場修爲最高的婁顔馨和馬曉華都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到了後來能夠做出反應的時候,卻又一個個投鼠忌器,唯恐激怒了那人,讓那人傷害到秋書。
從頭到尾,真正做到了臨危不亂,無懼,殺伐果斷的,竟然是晟灰這麽一個隻有七八歲的少年。
然而最讓人震驚的,卻還不是那個詭異的家夥被晟灰給趕走,而是所有人的腦海中,都在回憶着晟灰剛才是怎麽把那人的頭顱給削下來的。
越想,很多人便越是感到不可思議,剛才那人與三公主殿下之間的距離,和那人與晟灰之間的距離,其實是差不多的,可是,剛才的那刺透脖子的一下,仿佛是晟灰手中的破鐵條突然憑空出現在了那人的脖子之中,之後仿佛有一個空檔期,晟灰的身影才出現。
這究竟是晟灰的速度太快,還是他們眼花了?
那人雖然已經離開了,可是馬曉華卻依然是滿臉不可思議,他早先曾經從軍多年,卻也從未見過有如此詭異之人,心髒沒了,頭也掉了,居然還能活着,這人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或許也隻有那人自己說的妖邪二字能夠形容了。
婁顔馨的臉色鐵青,那人的詭異程度,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可是她仔細的思索了一下那人之前的表現,發現那人之前絕不是僞裝的,應該是被限制住了自身的實力,隻不過在吸到了生人鮮血之後,仿佛實力有所恢複,至少,她自認爲完全不是那人的對手。
今日若不是有晟灰在,恐怕三公主殿下已是遭了不測,這裏有着最大責任的,并非是黃萬裏以及那些士卒們,更不是判斷錯誤的馬曉華,而是她婁顔馨,畢竟這些士卒們雖然有着一定的修爲,但是卻并非像她一樣,是專門負責秋書安全的親衛長。
婁顔馨越想越是後怕,若是秋書當真出了事,那麽在場的人,無一人能活,到了那時候,也就無所謂誰的責任更大一些了,反正都是一個死。
婁顔馨深吸一口氣,緊走幾步,來到秋書前面,單膝跪下,說道:“殿下,屬下請罪,今日護衛不周,皆是屬下的罪責,不論有何懲罰,屬下都願意全部承擔。”
秋書的臉色由白轉青又轉紅,她扭過頭去,并低下了頭,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過了半晌,這才又扭過頭來。
她的臉色雖然依舊十分不好看,但至少神情是鎮定了下來。
除了秋書自己,無人知道剛才那個一點都不像是個“人”的家夥,究竟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心理沖擊與震撼。
秋書看着跪在地上的婁顔馨,聲音有些嘶啞的說道:“今日之事,并不怪你,但你需要将今日之事引以爲戒,這個世上,能人異士衆多,而本宮所能依靠的,卻唯有你了。”
“是,屬下明白!”
婁顔馨聲音之中明顯透露着激動,答應道。
之後,她并沒有站起身,依然保持着單膝跪地的姿勢,忽然微微側轉身子,面向晟灰的方向,以右手伸出兩個手指,微微彎曲,其餘三指握拳,在胸口重重擊打了一下,行了一個秋水國士卒最爲莊嚴的軍禮,頭顱微微垂下,身子俯低,說道:“多謝晟公子今日舍身護衛,我婁顔馨在此承諾,欠你一個人情,今後若有能用到我的,隻要不是與公主殿下的利益相違背,願意傾盡全力。”
晟灰搖了搖頭,這是婁顔馨在公開場合第一次稱呼晟灰爲晟公子,但晟灰并沒有任何得意之色,反而滿臉都是凝重,說道:“你不用如此,我救她,與任何人都無關,這些天,她對我很好,那麽我便也會有對等的回報。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我覺得,你倒不如多關注一下,那人在臨走之時所說的那句話,天有大災,妖邪頻出,看情況,那人自己,應該就是妖邪中的一員了吧。”
秋書聞言,非但沒有任何生氣,反而嘴角微微一抿,竟是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的第一次笑容,雖然仍舊勉強,但至少是真的笑了。
婁顔馨則是一愣,她不知道晟灰說的後半句話是什麽意思,剛才那人說的什麽,真的有必要那麽重視嗎?
天有大災,難道是指的黑氣肆虐?
妖邪頻出,難道是指的像那人這樣的家夥,以前根本連聽都沒有聽說過的家夥,都會一個挨着一個的出現嗎?
這難道不是那個家夥在危言聳聽嗎?
回想起這些天以來的所見所聞,婁顔馨忽然覺得,這句話或許還真不是什麽危言聳聽,但她卻并沒有絲毫的沮喪,反而心底深處,一股鬥志油然而生。
這時,馬曉華也是上來請罪,說的是,之前他有所誤判,這一切,都是因爲他見識短淺造成的。
秋書同樣也沒有懲罰他,隻是勸慰了幾句,便讓他下去等待了。
黃萬裏同樣也是代表着他自己與第五團的數十名士卒請罪,剛才那人視他們于無物,可是他面上卻并沒有絲毫怨怼之情,隻是在面對秋書之時,有些不安,畢竟在剛才那電光火石之間,他們這些人的确是如同一個個稻草人一般,并無絲毫作用,雖然知道這是由雙方的巨大的實力差距所導緻的,但他仍是滿臉歉疚之色。
秋書依然沒有說一句重話,隻是說,這次并非是他們中任何一人的過錯,讓他們之後更加小心一些便是。
黃萬裏一臉感激的退了下去,在經過晟灰身邊之時,看了晟灰一眼。
晟灰注意到了這一眼,面無表情,對于這個黃将軍,他并沒有什麽特别的态度,既不喜歡也不讨厭,黃萬裏也是面無表情,似乎看過一眼便再也沒有興趣關注。
秋書看向了晟灰,眼睛在他無雙的臉龐以及他手中那根破的不能再破的破鐵條之上來回打量了幾下,說道:“晟灰,這一次居然是蒙你所救,說實話,本宮倒是沒有想到,多餘的本宮便不說了,等回到秋京城,本宮必有大賞。”
晟灰依舊是微微搖頭,說道:“賞賜什麽的,就不需要了,你之前不是給過我不少銀錢和書籍麽,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麽?”秋書笑道:“可這又怎麽夠,這要是夠了,那也太小瞧本宮這條命了,好了,你不用說了,一切還是等安全回到秋京城之後再說吧。”
忽忽又是十數天過去,隊伍經過星夜兼程,終是來到了萊陽城。
這是距離秋京城最近的圓月省萬羅郡的郡城,在這裏,距離回到秋京城,隻有一天的行程了。
離開萬萬山之後,在秋書的命令下,隊伍的所有人都改換了裝束,那些能夠讓人極快的分辨出軍人身份的铠甲,秋盾,秋刀等,都被他們用包裹給包了起來,背在了背上,而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改換成了江湖中人的打扮,猛一看,他們就像是某一個江湖門派中的弟子出門曆練的一般。
來到萊陽城,他們同樣也沒有驚動官府,隻是入住在了城裏一處不大也不小的客棧之中。
客棧名爲祥福,老闆是滿月省留聖郡人氏,名字就叫做周祥福,來到這萊陽城開這家客棧已經有很多年了。
祥福客棧規模不大,隻有兩層樓,房間也不多,隊伍一來,就把客棧内僅餘的房間全部都占了,這其實已經出乎了婁顔馨的預料,本來她以爲,客棧之中,必然已經不剩下幾間客房了呢,蓋因,馬上就到了秋水國的冬元節了,而萊陽城的冬元節,有着幾個遠近聞名的鬧市會開放,往往在這幾天,萊陽城内的客棧都是爆滿的才對。
打聽之後,婁顔馨卻是沉默了。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似乎突然出現,突然之間便無處不在的黑氣所導緻的,就在萊陽城的四周,據說就有兩處偏遠靠山的村莊,被莫名出現的黑氣屠戮了村子,這些天以來,萬羅郡的郡守可謂腦袋都大了,經過查辦之後,結果非但沒有明朗,反而驚動了秋京城,聽說派了天官下來問詢,但究竟是誰,就打聽不出來了。
婁顔馨将打聽到的事情做了彙報之後,秋書隻是囑咐她,讓她先不要去管,隻是注意搜集情報就是了。
而此時,晟灰正站在自己房間的窗戶旁邊,向外看着。
那個方向,是秋京城,經過這麽多天的跋涉,終是馬上要來到這個地方了。
晟灰心中有些感傷,若是柳大哥還在,那會是多麽好的一件事情。
外面街道之上,有一名乞者猛然擡頭,指着天上,大聲叫道:“你們快看,我的天哪,日頭中間,那是什麽,那究竟是什麽?”
晟灰瞬間擡頭,隻見灰蒙蒙的天空之上,那一輪大日并不刺眼,但卻能讓普通凡奴也看的清清楚楚,大日中心位置,一個巨大的黑點就像是一個斑點一樣出現在那裏,下一刻,自黑點之中,一條黑線猛然伸出,延伸的并不長,隻是極短的樣子,隻不過這一次,過了非常長時間,卻再也沒有恢複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