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殿,是三公主府招待最爲尊貴的客人才會啓用的一座大殿,平日裏,這裏都會有專門的仆役灑掃,并焚香以待。
流雲殿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開啓了,可是今天,林嘉森卻破了例,對此,剛剛回府的秋書并沒有絲毫覺得不妥,相反,若是那兩人是她想象中的兩人,她還會覺得林嘉森此舉實在再合适不過。
穿堂過戶,足足過了十一個院落,秋書才來到了流雲殿。
路上的仆役倒也沒有敢阻攔的,雖然她已經五年沒有回府了,府上的仆役卻并沒有什麽變化,大多都認識她,見到她的時候,各個都是跪在了路上,一直等她離開了那個院落,方才敢站起身來。
擡頭看着那個巨大的匾額,秋書一時間思緒萬千,這個匾額上的字,乃是天後陛下在她三歲生日那一天,親自所書的,字體不見絲毫秀氣,反而充滿了劍拔弩張之感。
想到這裏,便不由得又想起了五年前她離開秋京城的時候,表面上,天後陛下對她并沒有什麽不同,可當天夜裏,卻私底下追上了他們的車隊,并且在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爲她送行,那時,她記得清清楚楚,哭的稀裏嘩啦的。
不過這五年來,也算是幸不辱命,秋書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眼神有些複雜,這些天,她都是在宮裏度過的,天後陛下就跟五年前沒有任何區别。
是啊,沒有任何區别!
秋書猛地搖了搖頭,這些事情一旦想起來,就沒有個完了,她正了正衣襟,此時婁顔馨和馬曉華也跟了上來,她當先邁步,進入了流雲殿内,婁顔馨和馬曉華後面也跟了進去。
而在他們更後面,林嘉森來到流雲殿外之後,就站在了殿外,将任何試圖靠近的仆役都給打發走了。
進入殿内,一應布置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在主位的後面,豎着一個巨大的屏風,上面畫着的乃是天後陛下賜下的千秋仕女圖,隻這一個屏風就價值連城,蓋因,這可是照着宮裏的原本畫上去的,雖然隻有原本神韻的十分之一,但也相當珍貴了。
原本的千秋仕女圖,是出自宮廷首席畫師晏清焯的手筆,是一幅橫圖,共有十丈之長,上面畫的是一千個女子,個個有名有姓,大多都是這數百年來,爲秋水國立下赫赫戰功的将軍,據說一共花去了晏大師十年的時間才得功成。
而這個屏風上的,隻取了其中的六個畫面而已。
主位下面,擺放着兩排椅子,在首位,一個年輕人正端着一杯茶在慢慢品着,他的滿頭長發束起,用的是一個束發金環,正臉看不清楚,可隻看側臉,就能讓世間女子面紅心跳。
秋書臉色一喜,終是露出了一點笑容,她緊走幾步,來到了那個年輕人身前。
年輕人已是站起了身,他看着秋書,滿臉笑容,先行開口說道:“小書,真的是你回來了,很好,很好。”
秋書眼圈一紅,竟是撲入了年輕人的懷裏,哽咽道:“盧爺爺,在萊陽城小書便看到你老人家了,可是一直都沒機會相認,今日得見,實在讓小書太高興了。”
婁顔馨單膝跪地,恭敬說道:“拜見盧元帥。”
馬曉華不明所以,但依舊跟着單膝跪了下來。
年輕人輕輕拍了拍秋書的後背,說道:“不哭,不哭,小書啊,你如今可是大姑娘了,也是我秋水國的三公主殿下,在人前人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秋書頭搖晃的像是撥浪鼓一樣,滿臉淚水都塗抹在了年輕人的衣襟之上,說道:“我不管,我不管,小書永遠都是盧爺爺的小書,這一點,這一輩子都不會改變的。”
年輕人一臉無奈,他又安撫了幾句秋書,等她情緒穩定了之後,轉頭看向了婁顔馨,說道:“想必你就是婁顔馨吧,不錯,距離武師也隻有一步之遙了。這一次陪着小書去往萬裏他鄉,辛苦你了。”
婁顔馨神情一震,馬上低頭說道:“不敢言苦,何況這一切,我做的心甘情願。”
“好,很好,你起來吧,老夫會在小書府上待上一段時間,你若是成功進階了武師之境,可以來找老夫。另外,老夫已經不是元帥了,如今也并無任何官階在身,萬萬不可再如此稱呼。”年輕人說道。
“遵命。”婁顔馨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一旁,隻是在她的秀眸之中,難掩那一股子狂喜之色。
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進階武師之後,竟然有機會得到這一位的指點,這對于她來說,簡直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
“真的嗎,真的嗎?”秋書就像一個孩子一樣蹦了起來,說道:“盧爺爺真的要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嗎?”
“怎麽,你不歡迎啊?”盧之方打趣道。
“不不,怎麽會呢,歡迎,實在太歡迎了,我這就去讓林叔給你安排地方。”秋書興奮的說道。
“不用了,嘉森已經給老夫安排好了。”
盧之方說罷,又轉頭看向了還跪在地上的馬曉華。
“這一位,恕老夫冒昧,實在是不知道你的名字,不過能夠跟着小書來到這裏,想必已經得到了小書的信任。你也起來吧。”年輕人看着馬曉華說道。
馬曉華一張老臉之上,忽然湧現除了一片潮紅,他隐約想到了眼前這人究竟是誰,可是卻怎麽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那一位,不是在幾十年前都已經卸掉了元帥之位嗎,難道真的是他?
馬曉華有些希望這就是他想的那一位,可又有點害怕希望落空,斟酌了片刻之後,馬曉華非但沒有起身,反而改成了雙腿跪地,恭敬低頭說道:“敢問,可是盧之方盧老元帥當面,請恕小人冒昧,實在心中太過好奇,也過于激動。”
馬曉華的聲音有些顫抖,可見他所言非虛。
盧之方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老夫。”
“果然是你老人家,我的天,你老人家這是返老還童了嗎,還是已經到達那傳說中的武宗境了?我秋水國又多了一位武者宗師嗎?”
馬曉華滿臉震驚,不過他随後便馬上說道:“不不不,盧老元帥,小人并沒有絲毫想要打探的意思,今日能見到盧老元帥一面,實在是小人三生之幸,有些口不擇言,盧老元帥千萬不要怪罪。對了,小人名叫馬曉華,之前曾經是龍皮軍第三軍第八團的一名小團将。”
“哦?那就怪不得了。”盧之方笑道:“你起來吧,她還好嗎?你選擇退役,是不是因爲你的傷勢?”
馬曉華這次沒有堅持,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了身,說道:“盧老元帥法眼無差,在幾年前的那場戰役之中,小人的經脈受了極大的傷害,這些年,能夠一直維持住不跌境,已經是相當不錯的了,至于戰力,那是大不如前,小人也是看在軍中無法取得比之前更大的成就,這才選擇了退役。呵,浪蕩江湖多年,本以爲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是沒想到,在路上遇見了公主殿下,這才跟着殿下一路回京。事實證明,這個選擇,果然是萬分正确,在小人這一生,剩餘不多的時間之中,竟然能夠見到盧老元帥一面,還能爲殿下效力,小人死而無憾了。至于你老人家說的她,小人也是好多年沒有見到了,不過在小人退役的時候,曾經見過她一面,當時,她安好。”
盧之方先是點了點頭,後又微微搖了搖頭,說道:“你先不要那麽悲觀,改天老夫得空,可以請禦醫來給你看看,你的情況比較特殊,若是果真能治好,說不定還會有新的變化。”
“是。小人遵命。”馬曉華應道。
“好了,你們兩個也坐下吧,盧爺爺,你上座吧?”秋書拉了一把盧之方的大袖,想要讓他坐到主位上去。
盧之方紋絲未動,笑道:“小書,在這裏你可是主人,老夫要是坐了那裏,你信不信,今天陛下就會知道了,你是想要讓老夫落一個主客不分的罵名麽?”
“啊?哦,那真是小書考慮不周。那你坐吧,盧爺爺。”
秋書說罷,自己也沒去主位上落座,而是坐在了盧之方的下手位,兩人之間,也就隻隔着一張桌子而已。
婁顔馨和馬曉華也在對面陪坐,婁顔馨還好,至少面上看着,坐的還挺安穩,也就是偶爾嘴角有點抖。
馬曉華則是隻敢坐了半拉屁股,過一會兒便是一個深呼吸,這對于他堂堂一個修煉有成的武者來說,實在是因爲心中過于跌宕起伏才造成的。
幾人坐定,秋書忙不疊拉着盧之方的袖子,問道:“盧爺爺,萊陽城如今如何了?那些羊頭怪物呢,是不都被你老人家給殺掉了?還有還有,你可曾見到小書的那個伴讀書童,以及那個隻有五歲的小姑娘,他們兩人,如今怎麽樣了?成功逃出萊陽城了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并沒有讓盧之方感覺到厭煩,隻不過,他還是輕輕的歎了口氣,臉龐之上,也是爬上了一絲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