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錦辰縮在雲延的衣服裏,露出一雙眼睛看着外面。
槍炮聲,野獸的嘶吼聲,硝煙味,還有漫天的粉塵。就算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曆,莫錦辰還是很讨厭面對這樣的情況。
見到雲延走出來,大院中央的巨猿緩慢地頓了一下,突然吼叫着往這個方向沖過來。
随着他大步跨過來,大地也跟着在震動。莫錦辰可以看到那雙獸瞳孔裏的複雜和恨意,但更多的是混沌和迷茫,還有屬于野獸的狩獵本能。
雲延不躲不閃,就好像他隻是平時坐在書桌前,雲士澄前來請示一樣。
邊上的人們驚恐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莫錦辰見此也急了,撲騰着想沖出來。
雲延伸手摁住了懷裏不安分的一團小東西,伸手打了一個響指。
“碰!”一聲巨響,巨猿被猛地撞飛出去,滾落在地。一片灰蒙蒙中,咳嗽聲四起,隻有一些眼睛在微微發光。
“先生。”一身軍裝的剛毅男子出現在雲延身後,端端正正的敬了個禮。
副官張昭庭。莫錦辰從記憶裏提取出了這個人的身份,這是之前随着雲延一起南征的副官,自從戰争明面上結束後,便很少出現了。
上一次出現的時候,他還不是叫雲延先生。
當然,這不是莫錦辰驚訝的地方,真正讓她驚訝的是身後冒出來的大批軍隊和他們手裏擊退巨猿的武器。
那玩意......不會是某種迫擊炮吧??
打擾了,打擾了。
有了副官他們的出現,局勢一下子明朗起來。那些生物要麽被擊殺要麽被控制,快的就像之前的混亂隻是一個幻覺。
莫錦辰看着院子邊緣巨猿倒在地上微微起伏的身軀,一翻身從雲延衣服裏滾出來,邁着四隻小短腿就往那邊跑。
“先生?”副官低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微微低頭詢問雲延的意思。
“随她去吧。”雲延摘下眼鏡細細地擦拭,目光又深又沉,就像是一灘水,看不見底。
莫錦辰沒有回頭,在院子裏人各異的目光中跑到了巨猿面前。巨猿的瞳孔微微阖上,要是睜開來,眼珠子估計都和莫錦辰的獸形差不多大。
“雲士澄?”莫錦辰試探性地拿頭頂了頂他的臉。
巨猿呼吸的頻率微微有些變化,身體卻一動不動。
“......哥?”莫錦辰看着他如今的模樣,想要做點什麽卻又束手無策:“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到底怎麽了......我能做什麽嗎?”
紅線貼着地面過去悄無聲息地探測,巨猿并沒有受多重的傷,可是莫名的,呼吸和心率開始變弱。
就好像還是昨天,雲士澄還在與她互怼打鬧,最大的煩惱還是被女孩子追。然而今天,他狼狽的連人型都沒有趴在地上苟延殘喘,他們兩隻獸無聲對視。
他昨天還在問她打算怎麽補償欠他的人情。
對啊,她還欠這這個不知道從哪來的人情呢。
“看你估計也說不出多少話了,那我簡單的問一個問題好了。”莫錦辰覺得自己在慢慢變的麻木:“誰害的你?”
雲士澄會變成如今的情況,一方面是他自己的選擇,但失控這件事,總有一個幕後這人吧?
巨猿喘着氣,眼神如同回光返照一樣微微睜大,吐出一個很輕的字。
“秦......”
秦?之前叫他士澄哥哥的那個漂亮小姐姐身後的家族,就是姓秦呢。
“我知道了。”莫錦辰歎氣:“需要我給你一個了結嗎?”
他隻剩一口氣了,但他的命運還沒有結束。既然有人下了這麽一盤棋,他的作用應該更多。
比如,屍體上也能做文章。
按莫錦辰神獸一脈的尊嚴來想,估計他也不想自己的屍體還被别人利用吧?
“我們也算兄妹一場,雖然我不一定認同哥哥你的選擇。但我更不想你被利用。”莫錦辰耳朵抖動了一下,聽到了不遠處正飛速靠近的紛雜的腳步聲:“可以嗎?哥哥。”
一隻毛茸茸的巨手伸過來,停在她的身邊,微微碰了碰她,動作很輕。
“小辰......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獸形呢......”雲士澄帶着瀕死的笑意道。
“别忘了......我們是誰......”
這句話說完,他的手猛地垂下,然後再無聲息。莫錦辰目光晦澀,她大概理解雲士澄爲什麽會這麽選擇了。然而時間容不得她感慨,因爲腳步已近。
有好多人要來了。
隻要他們這時候推門而入,就能看到大院裏各種各樣的人型獸類,還有巨大的古猿屍體。到時候,一切都将如幕後之人所願。
可莫錦辰又豈能讓他們如願?
莫錦辰深深吸了一口氣,張口發出一聲微弱的吼叫。與吼叫聲伴随的是喉嚨處出現的一個小小的黑色漩渦,撕裂着周圍的空間。
東芒有獸,其名來兀。
古書記載它能吼川斷流,卻沒說來兀的另一個特性。
吞天噬地。
一隻來兀成年需要的能量是巨大的,如若自己不能獲取,便會靠吞噬其他獸來補充能量。
那黑色漩渦一點點擴大,如黑洞一般将巨猿的屍體籠罩進去,然後吞噬的無影無蹤。
但那個漩渦并沒有滿足,而是一個接一個地吞噬着周圍的半人半獸的生物。被它觸碰到的生物幾乎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便消失殆盡。
“這是......驚辰中的王,來兀?”副官之前并沒能把莫錦辰和那傳說中的神獸真正聯系起來,但此刻,也不得不震懾于面前的情況。
驚辰能被定義爲神獸,确實有它的道理。
“看來第七支隊的人不需要出現了。”雲延倒是很平靜,擺擺手道:“讓他們退下吧,小心點,别和那群人撞上了。”
“是。”副官收回眼底的震驚,領命退下。
莫錦辰卻是吞下了最後幾個半人半獸的生物,餍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仗着身體小巧,速度非常快地消失在衆人面前。
正在這時,大院的門,也被撞開了。
......
“光團子......”莫錦辰逃跑後,找到合适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蜷縮成一團躲在箱子裏。然後捂着微微鼓起來的小肚子小小聲的叫喚:“難受......”
“宿主你一次性吞噬太多東西啦。”光團子也着急,卻無計可施:“你幹嘛吞噬這麽多啊,就算是來兀的吞噬技能,也有極限的。”
“隻要我吞噬的這些玩意不存在,那些人就算闖進來也一無所獲。”莫錦辰賭氣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叫他們算計人。”
至于之後的事情,她相信雲延肯定能解決好,甚至能漂亮的反擊回去。
唯一遺憾的是,雲士澄還是死了。
吞噬了雲士澄的屍體,她也從中大概了解了雲士澄的經曆,知道了他爲什麽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然而這件事又說不上誰對誰錯,是兩個種族留下來的問題。
雲士澄對她的好是真的,因爲他們兩都是獸。
但雲士澄對雲先生的感情就有些複雜了。一方面,先生确實對他有恩,但另一方面,雲士澄又覺得自己會落到如此地步,就是因爲像先生這樣的人類。
更何況先生也是從戰場中一步步走下來的,手上其實也有無數類似于他這修煉出神智的獸類的屍體。雲士澄甚至覺得,先生救下他,培養他是有别的目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是正常的思想。
但他這份思想被有心人利用了。
比如,秦家人。
雲延在上青灘的影響力極大,勢力也在逐步擴張。但蛋糕就這麽大,雲延劃走的多了,作爲也算曆史久遠的秦家便不幹了。于是一個針對性的計劃出現,他們蠱惑了雲士澄,企圖讓他重創雲延。
然而雲士澄雖然因爲種族的問題對雲延的感情有點複雜,但還是念着恩情,小打小鬧可以,但不願意做的如此絕。
秦家卻沒了耐心,昨晚趁着莫錦辰這邊出事,讓秦家小輩給雲士澄下了藥。算準了時間第二天發作,然後他們再趁亂将自己培養的半人獸放進雲府。等時機成熟,帶着上青灘的其他勢力一起出現在雲府便可。
雲士澄被藥物控制,心裏的一點點黑暗被無限放大,便有了攻擊雲延的行爲。
之後的事他們都知道,雲士澄成了這次鬥争的徹頭徹尾的犧牲品。
說到底,他也隻是一個可悲的棋子。
現代人一方面否認修道者,排斥這些有神智的妖獸或者神獸,另一方面又奢求着更多的力量。所以他們會利用雲士澄這樣有神智的妖獸,同時又培育出那些半人半獸的卑劣生物。
人還真是一個矛盾的生物呀。
莫錦辰感歎一句,卻又沒有太多的悲傷。
“光團子,雲士澄的種族是什麽?”她揉着肚子慢吞吞地說,閉上眼全是那個半大男孩笑着的模樣。
“未秋。”光團子停頓了一會道:“排斥人類,卻喜歡人類小孩的山中巨猿。”
“如若這世界沒有進入末法時代,同時也沒有戰争的話,他可能有機會成爲山裏的守護者吧?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莫錦辰感歎着,不知道是在說雲士澄,還是在說她自己。
“可惜了,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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