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的磷火在地上飄蕩,靈幡重重,鬼泣森森。
翻湧的河水之上,有一座瑩白色的拱橋。一個個白影虛虛實實,在橋上走過。哪怕神智已經不再清晰,卻都不約而同地遠離橋的邊緣。就怕被飛濺起來的河水沾染到身體,而魂體被吞噬,萬劫不複。
然而,卻也有一個意外。
忘川河邊,一個孩童披頭散發地坐在彼岸花叢中。滿臉的血污遮掩了容貌,瘦的幾乎脫了相,隻能從那雙漂亮的烏黑大眼睛裏看出來,是個長相清秀可愛的孩子。
嘩啦,嘩啦,河水洶湧澎湃。那孩子隻要再退半步就落入河中了,衣衫被河水濺濕,她卻麻木地坐在原地,沒有半點反應。
“……怎會在這裏?”
清潤溫雅的聲音響起,一位廣袖寬袍的白衣公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清風霁月,白衣勝雪,和這昏暗的黃泉路格格不入。
他卻半點不在意,蹲下身看向那滿是血污衣衫褴褛的孩子,伸出手似乎是想拉她起來,腰間的玉環發出相擊的泠泠聲。
那孩子仿佛受驚了一樣,猛地往後退去,小半身子浸入忘川之中,
白衣青年愣了一下,壓低了本來就柔和的聲線,聲音溫柔的就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别怕。”
“我見過你的。”他眉眼溫和,秋水爲姿,月爲神:“你想想,我們曾經見過。我不會傷害你。”
孩子怔愣地看着他,似乎在回憶。許久後,依舊固執地不願靠近,戰栗着抱住自己,如同一隻傷痕累累的小獸。
青年見狀便沒有再逼她,隻是安安靜靜地保持這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澄清的眼瞳注視着面前的孩童。
過了許久,孩子怯生生地一點點擡頭,看向他雪白的衣角,那處繡着一枝紅梅。
白衣青年也注意到了,他将袖口遞到孩子面前,輕笑道:“喜歡?想看看嗎?”
孩子眼裏露出幾縷意動,小手擡起來,卻又重新放下。她看着自己手心指縫裏的血和泥土,再看了看青年的白衣,許久,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吐出了這麽久來的第一個字:“髒……”
“不會啊。”白衣青年眸光如水,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如冬雪消融。他附身向前,似乎也不怕這個傳說中能吞噬靈魂的忘川河水,任由那渾濁河水沾濕他的衣擺。
“看,現在我們一樣了。”他說道,将輕輕孩子擁入懷中。
孩子沒有再掙紮,她輕嗅着鼻尖熟悉的梅香,隐約感受到了雪的氣息,微涼。
卻又溫柔到了骨子裏。
美好的幾乎和夢一樣。
“神的孩子,你想要什麽?”
孩子聽到耳邊有誰輕輕的問。
“我……”她的聲音沙啞,帶着許久未曾發聲的生澀。下一個音節還沒出口,淚珠已經滾落,她指着心髒,唇一張一合,卻沒能再發出聲音。
那未能出口的三個字,帶着崩潰的,歇斯底裏的絕望。
她想死。
青年不知道有沒有看見她的唇語,隻是一遍又一遍摸着她的頭,重複着低聲安撫:“别怕,别怕……”
他牽起她的手,從冥府走到人間。路邊鮮豔的彼岸花搖呀搖,一直搖到燈火通明的街道。
“人……”孩子指着前方熱鬧的大街,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縮到青年的身後。
“害怕?”青年輕聲問道。
“人,讨厭我。”孩子的綿軟的手用力握緊,語氣裏的委屈幾乎要溢出來。
“阿莫,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被讨厭。”
青年沒有說話,隻是掐了個決除去了孩童一聲的髒污,最後在她素白的衣服上點上朵紅梅。
孩子的小心地提起衣擺看那朵梅,眼裏的光慢慢亮起來:“……好看。”
“好看是嗎?”青年笑笑:“請你吃梅花糕好不好?”
孩子躊躇了半晌,最後還是猶豫着點點頭。
小攤前,小販從熱氣騰騰的蒸籠裏取出白嫩嫩的梅花糕,青年接過遞給了眼巴巴看着糕點的孩子。
“呦,客官,這是你的妹妹?”小販笑眯眯地道:“小姑娘長的真秀氣。”
被誇獎的孩子小臉一紅,又把自己藏進了青年身後。可愛的小模樣逗的周圍人都發出了友善的笑聲。
走在街上,青年摸着小孩的頭:“你看,并不是所有人類都讨厭你。”
“那是因爲……他們還不知道我是誰。”小孩含着梅花糕,含含糊糊地說。
“真犟。”青年笑,語氣逐漸帶起幾縷鄭重:“會的,會有人哪怕知道你是誰,也會喜歡你的。”
“你看,接你的人來了。”他說着,看向了街道盡頭的身影。
白衣黑袍,月光下那人修長的身形被勾勒出來。眉眼清隽泛着缥缈仙氣,如雲川遼遠,清輝流轉,又自帶山河磅礴般的貴氣。隻是這份氣質被他雙眸裏的幾縷焦急破壞了幾分。
“哥哥……”孩子輕輕呢喃,卻将身邊青年的手捏的更緊。
街道盡頭那人聽到這身呢喃,手指微微一動,似乎想過來。孩子一看,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再次将自己藏在青年身後,兩隻小手死死摟着青年的腰。
那人的動作就這樣僵在了原地。
青年看了看自己腰間的手,無奈地笑笑,對着街道盡頭的人拱手行禮:“見過……”
他思考着自己的措辭,目光略過那人的額間,卻沒有提那人額間神印的名字,隻是提起了他在人間的名字:“見過蓬萊的小仙君。”
那人卻仿佛松了一口氣,也拱拱手:“見過北境落雪神君。”
落雪與悲憫。世間的第一朵雪花幻化而成,是天生地養的神明。
遇到的是他的話,那也算是運氣好了……
孩子見到兩人互相行禮更慌了,呼吸急促,幾乎将青年的衣服都抓皺了:“我不想跟他走……我,我可以跟着你嗎?”
青年輕笑出聲,似乎想摸摸她的腦袋,卻因爲如今這個姿勢沒能完成:“這要由你自己決定。你不需要跟着任何人,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孩子聲音迷茫:“去……我想去的地方?”
“對,你的命運可以由你自己決定。”青年含笑道,語氣裏帶着縱容:“你可以成爲任何你想成爲的,無論是人,還是神。”
“神君。”盡頭那人皺着眉出聲:“還請神君慎言。”
“小仙君,她隻是她自己。”青年輕輕搖頭,哪怕是在反駁語氣都帶着柔和:“你們總是替她做決定,偶爾也要問問她是怎麽想的。”
“我們都會陪着你走過一段時間。”青年握住小孩摟住他腰間的手,低垂着眉眼諄諄善誘:“但是我們隻是你漫長一生中的過客,無法陪你走完這一生。”
小孩慢慢松開手,突然有些難過:“過客……包括你嗎?”
“神……也沒辦法陪我走過這一生嗎?”
青年頓了一下,神力的碎片在身後發出消逝前脆弱的哀鳴:“是,包括我。”
“今天之後嗎?”小孩的表情似乎快哭了:“你也要死了嗎?因爲我?”
“不是的。”青年被她這泫然若泣的聲音吓了一跳,轉身蹲下給她擦去淚花,許下諾言:“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
“下次見面,我再請你吃梅花糕,可好?”
“約好了?”
“嗯,約好了。”
也許是這個約定拉近了兩者的距離,小孩露出了一個幹淨純粹到極緻的笑容。
“哥哥。”
孩子喚他,對他揚起這個笑容:“我見過你。”
“那天的梅花很好看。”
青年一愣,然後笑起來,兵解的碎片在身後逐漸泯滅。
無所謂了,本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他的能力一點點回歸天地,和萬物規則融爲一體。
但這之前,他想給這個小姑娘幾個禮物。
第一件護小姑娘周身纖塵不染。
第二件給小姑娘一個不懂事的權利。
最後一件,就送一朵梅花吧。
點綴小姑娘眉間,也挺好看的。
……
“您要保她?”一個聲音響起,帶着些許不可思議:“她是一個變數。”
“她是唯一一位由先天至高神誕下的孩子。”另一個聲音接着道:“可是誕生于天地間不同神格的神明,又怎麽會以人的方式誕下生命?”
“善與惡交雜出的孩子啊……神怎麽可能同時容納兩種不同的力量?、”
“她沒有神格。”
“是,她依靠信仰存在。卻連神力都沒有。”
“但她也不是人類。”
“在她誕生後,衆神就開始隕落。”
天之外,衆神圍成一圈竊竊私語。
中間的男子斂眉,打斷了衆神的話:“你們又不是先天至高神,又怎知先天至高神不可誕下後裔?”
短暫的安靜後,神們開口道:“因爲沒有這個先例。”
另外一位神補充道:“從未有過。”
“從未有過并不代表不可能存在。”男子眉眼裏帶着些許疲憊,威嚴卻依舊:“你們的行爲,是在以神的力量改變衆生的命理。怎麽,是你們在掌管命理嗎?”
“……”許久的沉默,最後一位神明開口道:“您打算如何?”
“讓她再入輪回,從此以後我要你們不再插手她的事情。”
“不可能!”一位神明驚叫起來:“她的魂,輪回境根本承受不起。”
“是,輪回境承受不起她的魂魄。”男子笑容苦澀中帶着點憐憫:“那……如果不是完整的魂魄呢?”
她的魂早就碎成了千千萬萬片。那分崩離析後的稀薄魂魄,輪回境又怎麽會承受不起。
周圍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抽氣聲。
“我随她去。”
一陣靈力波動,一個身影出現在天之外,懷裏抱着一個昏睡的小姑娘。
男子皺了下眉:“别亂來,輪回境承受不起她,同樣也承受不起你的魂。”
“我随她去。”那人固執地重複了一遍,琥珀色的瞳孔澄清:“這是我帶大的孩子,落到這般地步是我的失職。我同樣可以碎開魂魄同她一起入輪回境。”
“荒謬。你的意識遍布了整個尋木,怎麽可能......”
“那就碎的再透徹些。”那人雲淡風輕地抛下這句話:“我仍會留一縷主意識在尋木這,就将其他的碎開罷。”
他低頭看懷裏安安靜靜的小姑娘。平時裏這孩子可沒這麽安分,不是在搞事情,就是在去搞事情的路上。真惹事了倒是比誰都委屈,偏偏讓人無法真的拉下臉責備她。
這是他帶大的孩子啊,她的字是他一筆一劃握着她的手教的,喜歡的風筝是他畫給她的,不想吃飯鬧脾氣時也是他哄着喂下去的......她的成長每一步都有他的痕迹,從頭到腳都是他的。
是他看着她從嗦着手指的小嬰孩,一步步長大直到有了自己的想法。正是因爲有了自己的想法,才會這麽毫不猶豫地離他而去。
真是......
明明有什麽委屈可以和他說,想要什麽也可以和他說。明明......他什麽都可以給她。
偏偏一言不發。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這個他舍不得罵半分的孩子獨自受盡了世間所有惡意。神都不舍得委屈的孩子,偏偏吃盡了人間的苦。
“我陪着她。”那人低聲道:“早她一步入輪回。”
早她一步,這樣便可替她先看看前方的路,也更有能力牽着她往前走。
中間那位男子的眉心越皺越深:“這樣不符合規矩......我可以讓這孩子入輪回是承了她父母的因果,而且她沒有神格姑且算作是‘人’。可你......”
“我也不是神,不是厶?”那人自嘲地笑笑,琥珀色的瞳孔裏翻滾着不爲人知的情緒。
“别開玩笑了,哪怕之前不算,你現在也繼承了......”
男子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淡金色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中,帶着漫天飛舞的時間碎片。吊了郎當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呦,這麽熱鬧啊。”
“時間與隽永,堯祝。”男子眯着眼,聲音裏帶着威嚴:“你來這裏幹什麽?”
“不能來嗎?”淡金色身影的堯祝輕啧:“啧啧啧,姑且我也算是一位先天至高神吧?怎麽,這裏不歡迎我?”
“我來呢,隻是來告知一件事。這厮,确實不能算是神。”堯祝指了指抱着女孩的那人,眨了眨眼睛。
“你說不算就不算嗎?”男子的語氣裏帶上了薄怒:“你在摻和什麽?”
“我說不算當然不算。”堯祝輕點下颚:“我暫停了屬于那位的神格的時間。”
“你!......”
“诶诶诶,這很符合規矩,我也隻是幹了我神職所允許的事情。”堯祝舉手讨饒,語氣裏卻沒多少在意:“在暫停的時間裏,他根本沒辦法繼承那位的神格。自然算不上神。”
說罷,他轉身對着琥珀色瞳孔的那人道:“你之後真打算和那孩子一起入輪回啊?”
“是。”那人阖眸:“就以這千千萬萬世界來補全她所失去的東西。直到......”
直到我将屬于她的東西還給她,直到她能真正地......以不受制于人的身份立于天地。
“啧啧啧,你這是帶孩子帶出病了吧。”堯祝雖然幫了忙,但并不贊同那人的行爲:“她本就是由信仰構成,經曆多個世界對她來說無傷大雅。但你本是從尋木裏誕生,過多地碎開意識沾染三界因果對你來說百害而無一利。你其實隻需遠遠地看着她就好了,何必摻和進去?”
“更何況,到了小世界,你的意識碎片很可能連記憶都沒有。”
“我得陪着她。”那人微微歎息:“她膽子很小又愛惹事,不陪着她我不放心。”
他已經不敢讓她再一個人走那麽遠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