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朗讀書聲中,教室的門被敲響。班主任過去開門,看見一位穿着中山裝的溫潤青年牽着一個背書包的女孩子站在門口。
正是雲延和莫錦辰。
班主任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牽強地扯了扯唇角:“莫錦辰傷好了可以回來上課了?”
莫錦辰請了很長時間的假,明面上是說因爲在圖書館的火災中傷到了肺所以才請假。
如今也已經過了半個月,新圖書館的修葺早已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着。一直有傳聞說這火是莫錦辰放的,是因爲她家裏有權有勢才将這件事情壓下來。作爲班主任她本來就對這個刺頭學生印象不好,現在這學生還疑似有放火的曆史,她就更不想收了。
正常人誰會半夜放火?保不齊有些精神病呢。
班主任心裏想着,但學生上不上學也不是由她覺得的,最後她還是歎了口氣道:“莫錦辰你進教室吧。學生家長您送到這就可以了,剩下交給我們。”
雲延拍了拍莫錦辰的背,溫聲笑道:“進去吧,我放學來接你。保溫杯裏的水定時記得喝,别忘了。”
莫錦辰低着頭,也不應他,就這樣推門進了教室,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班主任見她對家長也如此沒有禮貌後皺了皺眉,見面前的青年對她的行爲隻是好脾氣地笑笑,一時間也忘了他當年一身戾氣的模樣,好心勸道:“這位家長,你對這孩子的教育觀念也太......你太縱容孩子了。”
還好莫錦辰這時候已經進教室了。她要是在現場,現在就會把書包砸班主任臉上,使勁搖晃出她腦子裏的水,讓她看清楚雲延這狗東西的真面目。
縱容?你說一個殺手組織的BOSS态度太縱容?他用九節鞭抽她的時候你怎麽不在場睜大你的钛合金狗眼呢???
可惜,莫錦辰并不在。雲延微微低頭承認了班主任這個說法,笑容莫名有種苦澀:“這孩子從小沒了父母已經夠可憐的了,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好苛責她。”
班主任看了眼面前面露淡淡憂愁的青年男子,難得動了恻隐之心:“知道你不容易。你妹妹在學校我會多照顧的,你也别太擔心。莫錦辰她至少......至少挺聰明。”
班主任好不容易從這個自己讨厭的問題學生身上找出了微弱的優點。
“我家這孩子本性不壞,隻是家裏确實......”雲延欲言又止:“我工作也忙,常常忽略了她。她有些叛逆,估計也隻是想引起别人注意。”
“她确實很聰明,但我很擔心她走了錯路。”他遞給老師一張名片:“麻煩老師您多照顧下我妹妹,如果她有什麽情況您打電話給我,我馬上處理。”
他語氣極爲誠懇地表示了感謝。面對這樣一個眉眼清隽,氣質絕然的帥哥這樣的請求,班主任怎麽可能不答應,當即表示會好好照顧莫錦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立刻給他打電話。
送走了雲延,班主任回到教室的時候,看着明顯在神遊的莫錦辰,忍不住唉聲歎氣。
這麽好的哥哥,怎麽會有個這麽熊的妹妹呢。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雲延坐上了他的低調的加長版林肯,冷聲對司機下命令:“去機場。”
“卯,你申請下去馬裏亞納的飛行空域和飛行計劃。”他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在筆記本上敲擊着什麽:“聯系上子寅。我們需要調動加富爾号。”
當然,調動這兩個字有待考究。
子卯一邊麻木地打着電話,另一邊手上也飛速地操控着電腦。他戰鬥能力不強,主要天賦是在腦子和技術,被稱爲‘子夜之眼’,可以說如果他願意,他可以監視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地方。
所以嘛......他目瞪狗呆地看完了自家BOSS戲精全程,先是扮演可憐的獨自養大的妹妹的好哥哥,然後這位可憐兮兮的哥哥一上車,開始調動航母搞事情,也許下一個命令就是讓他轟炸某個島嶼。
嗯,航母。
嗯,爲妹妹操心到身心俱疲卻無能爲力的好哥哥。
嗯,真可憐。
艹。
......
因爲雲延這番操作,大課間的時候班主任果然将莫錦辰叫去了辦公室大談心理健康和鼓勵打雞血,順便和别的任課老師一頓打招呼,直接将莫錦辰之後逃課的難度值加到了地獄級。
雲延用心良苦的演戲得到了百分之兩百的回報。現在莫錦辰在學校哪怕是消失一節課,或者作業少做一門,估計他那邊都能收到消息了。
回到教室的莫錦辰半點不想說話,趴在桌子上挺屍。
原本吧,有些同學聽到風聲,以爲莫錦辰和學校圖書館的縱火案有關,都有些不想和她接觸。但今天雲延一來,他那優勢的外貌和明顯帶着上位者矜傲的氣質,成功吸引了許多年少無知的小女生。
“錦辰。那是你哥哥嗎?”之前和莫錦辰完全不熟的女孩子都湊了過來,羞紅着臉悄咪咪地說:“你哥好帥啊......性格也好。”
莫錦辰摸了摸自己背後凸出來的脊骨,嗤笑了聲:“是帥啊。當年我的第十二個嫂子也這樣說的。”
那女孩臉一僵:“......第十二個嫂子?”
“當年。”莫錦辰以一種習以爲常的口吻道:“現在應該有三十幾個了吧,我背不住,都住在老宅那,一棟樓和宿舍一樣裏面都住着我嫂子。怎麽樣,要不要我帶你去看看?”
“不,不......不用了。”年輕的女孩子們面面相觑,最後一哄而散。隐約聽到她們在讨論什麽八爪魚還有渣男。
莫錦辰一點都沒有搞臭雲延名聲的自覺。她隻是覺得,這世界的雲延真不是什麽好人,這些被他表相迷惑的都是些年輕的女孩,她并不希望她們接近他後受到傷害。
雖然大概率是接觸不上的
她慢吞吞着摸着自己的脊骨,那一層薄薄的皮肉下,正藏着一枚很小的芯片。
傷口很小,是這兩天她睡醒後突然發現的。要不是她熟悉自己的身體,都不會發現這個。
她嘲諷地笑了笑,手掌微微收緊,将課本狠狠揉皺。
這就是......這群人眼中的性格好,縱容她的好哥哥,好兄長對她做出來的事情。
眼睛不要了爲什麽要捐給有用的人呢,你們這群被表象迷惑的家夥。對邪神奈亞拉托提普也是,對雲延也是......
這樣全程被監視的情況,她用什麽去查這個世界的舊日支配者?又怎麽去查母親當年的事情?任務又該怎麽辦?
越想越氣,她狠狠一腳踢翻了課桌。
書桌砰地一聲砸在了地上,書本和卷子撒了一地。班級一片安靜,全部人的視線集中在那個紅了眼眶距離喘息的女孩身上。
“莫錦辰!”剛剛進教室的語文老師皺眉怒斥道:“你又發什麽脾氣?将你自己的東西撿起來!”
莫錦辰低着頭,從下至上地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她,眼裏沒有半分情緒。
語文老師莫名背後一寒,明明站在溫暖的教室,卻莫名覺得如墜冰窟。
但下一秒,莫錦辰收回了目光。老師在台上站了一會兒緩過神來,有些惱羞成怒:“你什麽意思,将東西撿起來!”
莫錦辰宛若未聞,往嘴裏塞了一顆泡泡糖,遙遙地看了一眼原本圖書館的方向,甚至吹了個大大的泡泡。
語文老師氣不打一處來,書生遇到流氓的無力感湧上心頭。突然,她想到了班主任之前的叮囑,雖然并不相信叫家長能震懾住這個混世魔王,但抱着試一試的态度,她還是開口到:“你要麽現在将東西自己撿起來。要麽我聯系你家長,你現在給我回去。”
啪,莫錦辰嘴裏的泡泡破了,她淡淡地看了老師一眼,這下,眼裏的殺意可是半點沒收斂。就在語文老師心裏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她站起身,将桌子扶起來,一本本地撿起書。
班裏一片噓聲,老師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用書背敲了敲講台桌面:“行了,安靜。準備開始上課了。”
同學們慢慢回到座位,語文老師看了一眼安安靜靜趴在桌子上的莫錦辰,心裏啧啧稱奇。之前雲延來的時候她正好路過走廊,也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麽溫和的一個哥哥,居然還真能治住這熊孩子。
穿着長袖長褲的莫錦辰閉着眼,想起了當年她來這個世界做的第一個殺手任務時,那個最後被她殺掉的男子,也是大熱天穿着長袖。
他是爲了遮掩他身上的針孔和洗掉的紋身。
那她呢?
九節鞭的痕迹到現在沒有消,她隻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來那時候的疼。
雲延說的話确實做到了,他确實用了一次狠狠的教訓,讓莫錦辰哪怕并不在他身邊,也不敢輕舉妄動。
算得上,一勞永逸。
......
黑藍色的大海深處爆破出圓形的淺藍色光,而後巨大的波浪滔天而起,一層一層往外湧。
坐在駕駛艙的雲延虛虛叼着一根煙,背靠着椅背閉目養神。
“BOSS,已經十幾天了。我們到底是在......”子卯沒忍住開口詢問。這些天在海上不完全計算都已經燒了幾個億,卻完全不知道BOSS的打算到底是什麽。
對着無人的海域攻擊的意義是什麽?炸......炸魚嗎?
先不說這些天投下的東西了,哪怕是外面的近防炮,炸魚都暴殄天物好吧??
所以到底是爲了什麽?
雲延突然睜開了眼睛,子卯被他吓了一跳,立刻站直。
“沒你的事,出去吧。”雲延對着他擺擺手,神情一改之前的懶散随意,變得有些認真起來。
子卯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出了駕駛艙。
等他離開後,整個駕駛艙内的空氣突然變得濃稠,就好像中間有什麽東西的密度一下子變大了一樣。
嘎......有些金屬邊緣不堪重負發生了形變。在這個環境下,活人連呼吸都困難。
但雲延表情未變,隻是那雙瞳孔的眼神重新變淺。他垂下眼簾,聽着空氣裏傳來的超出人類聽覺頻率範圍的聲音。
許久,他淡淡地開口道:“不用這麽激動。你在太平洋的哪裏,對于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我隻是來問你。”雲延随意地将煙碾在煙灰缸裏,手指骨節微微發白:“關于奈亞拉托提普。”
“他沾染了我的東西。”
大海深處泛起波浪,似乎有什麽在無聲嘲笑。
“你想蘇醒嗎?”雲延吐出這句話,空氣裏原本無聲且瘋狂的呢喃一下子消失了。許久,又有無形的波動傳來。
“行,我明白了。”
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雲延站起身,從對講機裏通知隊伍返航。
然後另外一個不可名狀的存在卻依舊沒有離去,一串波動再次傳來。
“你在想什麽呢。”雲延輕笑出聲:“我是人,又怎麽可能讓星星排列整齊。”
轟隆。深處的東西被激怒了,大海一陣翻湧。
雲延卻不緊不慢:“什麽叫我欺騙了你?我從未答應過這件事。”
“而且,欺騙和愚弄不是你最擅長的事情嗎?”
“我還以爲,你會很喜歡這種感覺呢。”
......
莫錦辰老老實實了幾天,因爲身邊的人的關注還是體内芯片的監視,她兩點一線,不是學校就是主宅,倒是真沒敢去别的地方。
但她不去找麻煩,麻煩卻會找上她。
一天,課間操的時候,莫錦辰因爲身體原因請了假,正坐在陰涼處喝着牛奶。一名皮膚被曬黑的園丁走過來,似乎要修剪她旁邊的樹木。
莫錦辰起身讓了一個地方,沒想到園丁卻跟着她,她移一步,他近一步。
“你幹嘛?”本來就憋着一肚子的氣的莫錦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而在看清園丁面容的一瞬間,卻瞬間消聲。
奈亞拉托提普......
“噓。”皮膚黝黑的青年戴着大草帽,對着她露出一個微笑,下一刻,塞了一張東西到她手心。
莫錦辰凝視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打開了那張紙條。
上面不再是拉丁文,而是帶着一點美體的中文。
【我是來幫助你的。我們做一個交易,我幫你不被發現地逃出去,給你自由。而你幫我殺一個人。隻要成功了,你的行蹤問題,我能保證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莫錦辰擡頭看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青年依舊笑眯眯地看着她,再次塞給她第二張紙條。
【當然,我要的那個人很難殺。當年死在她手下的人數不勝數。你如果要殺她,就要做好被反殺的可能。】
莫錦辰當着他的面撕碎了那幾張紙條,用靈火燒盡。下一秒她利落地抽出袖中刀,就往奈亞拉托提普的脖子劃去。
奈亞拉托提普沒有躲,然而刀卻像劃過空氣一樣沒受到任何阻撓。他的脖頸處冒出少量黑色的霧氣,卻沒有半點血溢出來。
【别激動,你殺不死我。】
【身上的傷很疼對吧。可憐的小東西。你很怕他,但是你現在已經是籠中鳥,别無選擇了。】
【我給予你的幫助,将會是你最後的出路。50%的自由和50%的死亡,這很值得一試,或者,你隻想安安穩穩地在他建造的籠子裏待一輩子?】
莫錦辰渾身都在抖,卻又控制不住打開他遞過來的紙條。
她知道,如果她與奈亞拉托提普合作,那無異于與虎謀皮,注定得不到好的結局。
就好像有人曾經說過:人類跟宇宙比起來毫無意義,如果真的有神的話,根本不可能幫助如此渺小的人類,除非…他們懷有惡意。
奈亞拉托提普本身的惡意和神經質,幾乎是毫不遮掩的。
但是莫錦辰真不想再耗下去了。哪怕是死,她也想快點結束這個世界。
她接過奈亞拉托提普遞過來的最後一張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非常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隻是,迷霧未散,結局未定。
到底是誰在算計誰,目前沒人知道。
隻能等,等黑霧散盡,撥雲見日。一切黑暗都會融化在陽光下,如同那影子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