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錦辰在空蕩蕩的宮殿裏奔跑,周圍的一切都成爲她的阻礙。
有時候是突然伸過來的桌腳椅腳,有的時候是牆上裝飾的劍或者斧頭突然砸下來,有的時候是壁爐裏的火突然冒得老高,沖到她的面前......
每一樣都不緻命,隻會給她添上一點傷口。就和貓逗老鼠一樣,玩夠了才會想起來吃。
莫錦辰擦着流到眼睛裏的血,嘴裏輕聲念念有詞。
快了......就快了。
足夠了!
她猛地停下,被抽過來的碎骨刀絆倒,整個人摔出去。
但是已經夠了。
當時她上山前一路留下的靈力,已經蔓延到了合适的地方。紅線看清因果,也是最容易感受到哪裏薄弱的,在那個地方加上靈力,配合着靈力爆破能引起小規模的爆破和聲音。
這座雪山的積雪很厚,經過她的靈力爆炸和燃燒,表面雪會融化。一旦等到雪水滲入積雪和山坡之間,積雪與地面的摩擦力減小,積雪就會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滑。
隻要這積雪的範圍足夠大,這些滑動累積起來,就會造成雪崩。
伊德雅不是說過,這整座宮殿都是她嗎?
是,如今的莫錦辰殺不死哪怕是半沉睡狀态的伊德雅,但用這龐大的積雪掩蓋整座宮殿她還是做得到的。隻要這座宮殿就此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裏,埋在皚皚的白雪之下,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犧牲成爲伊德雅的食物了?
雖然她也會死......但勉強也算,死得其所吧?這個世界,她是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任務失敗就失敗了罷,她盡她所能回報這世界,再拂衣而過,也算不虧了。
想到這,莫錦辰雖然摔在地闆上狼狽不堪,卻依舊笑出了聲。
“不逃了。”
“雪落下了。”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卻發現腿沒了知覺。伴随着從微弱到沉悶的轟鳴,成片的積雪坍塌,石塊和雪塊一起砸在宮殿之上,光一點點被掩埋,空氣也逐漸變得稀薄。
“何必呢。”也許是因爲本體受到了威脅,伊德雅人首蛇身的模樣出現在莫錦辰面前,熒綠色的眼瞳裏閃着不屬于人的疑惑:“我不過掩埋于雪山之下再沉睡一會兒罷了,對于我這個等級的邪神,根本不會在意小小一座雪山。但是你會死,你這樣的選擇很愚蠢。”
耳邊都是厚重的積雪将這裏掩埋的聲音,莫錦辰不是很能聽清伊德雅的聲音,卻依舊回答到:“盡我所能罷了。”
“我看到了罪,所以我想辦法去處理。”
“我不會死的,我還會回來......”
她在這個世界留下了痕迹,終有一天她還會回來,将這些欠下的債一點點還清。比如,奈亞拉托提普,以及幕後一堆舊日支配者。她很記仇,絕對會記一輩子。
但現在,能解決多少就解決多少吧。論惡心和罪惡,奈亞拉托提普更盛,但是她根本奈何不了全盛時期的奈亞拉托提普,隻能暫時壓抑這個想法。
她現在唯一能暫時解決的,就隻有以人爲食的伊德雅了。哪怕這個暫時解決的前提建立在,别的邪神不多管閑事。
身邊即世界。聽到了祈願便去回應,看到了苦難便去幫助。不知道是誰教她的,但是莫名的,随着神格融入的越來越深,她的腦海裏就經常出現這句話。好像誰曾在啓蒙的時候教過她無數遍了一樣。
“小妹妹。”伊德雅的聲音透出一點詭異的憐憫和溫柔:“你身上那屬于神的氣息是假的吧?你其實是人對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人,對嗎?”
莫錦辰渾身一抖,睜大眼卻什麽也看不清。
“物競天擇,适者生存。人類比動物強,所以食動物。我們比人強,所以食人。有何不可?”伊德雅:“你現在的行爲不過是自我感動,其實毫無意義。”
“你還是覺得人是萬物之靈,覺得人的權利應該得到保護,覺得人命特别值錢。”伊德雅海藻一般的頭發浮在莫錦辰周圍,詭異地讓周圍安靜了下來:“但其實不然。我們是神啊,在我們眼裏,這世間萬物花鳥蟲魚草木人皆無任何區别,吃人和吃水果,對于我們來說都一樣。少了這麽些人,對于宇宙來說,也一樣,沒有影響。不過是大自然的規律,自然更替罷了。”
莫錦辰聽明白了,正是因爲聽明白了,才感到渾身冰涼。
是她......弄錯了什麽嗎?
不對!不能按着伊德雅的思路走。
“自然更替和虐殺把玩取樂是不一樣的。”莫錦辰顫抖着唇理清了思路:“就好像人類爲了生存食動物可以,但是如果隻是爲了玩樂虐殺動物便是罪孽。”
吃肉生存和虐貓虐狗性質一樣嗎?不一樣。
“你們是爲了生存嗎?你們隻是爲了玩樂。高高在上對人類進行降維打擊,破壞所有的規則。”
“如果所有神這個等級的存在都爲所欲爲,不司其職,那這個世界又怎麽可能運營的下去。”
莫錦辰說是這麽說了,可是解死之前的嘶吼聲在這時萦繞在她的耳畔,聲聲泣血。
【我何錯之有,我隻是想活着罷了。】
内心深處有個小小的聲音開始生根發芽。
【爲什麽,爲什麽要逼迫我們偉大且無私?就因爲是神?】
【我們也想活着,想活得好好的,做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何錯之有?何錯之有?!】
所以啊,神最忌諱不純粹,也忌諱着......有一顆人的心。
“小妹妹。你又怎麽能判斷姐姐吃人是爲了玩樂呢?”伊德雅的聲音再次傳來,此刻整個宮殿已經黑了,外面沉悶的聲音也越來越遠:“我是對人類抱有惡意,但也僅此而已。我很懶的,對蟲子的遊戲并不感興趣。可不像奈亞拉托提普......他喜歡玩毀掉世界的遊戲。”
“反正就是個小世界,毀了就毀了吧......你到底在堅持什麽呢?這世界上的人類多着呢。就和人類眼中的蟲子一樣,無意碾死幾隻,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咔嚓,窗戶破碎,積雪灌入宮殿,嚴寒撲面而來。
莫錦辰紛雜的思緒冷靜了下來,她突然什麽也不打算想了。幾秒後,她伸出雙臂,就像是在讨要一個擁抱,露出一個帶着酒窩和虎牙的微笑。
“呐......漂亮姐姐,那你陪我這隻蟲子一起沉睡,可好?”
“......”伊德雅沉默了一會兒,笑出了聲:“傻孩子呦......”
“你哪是什麽蟲子,你是這世界最可愛的小羊羔。”她抱住莫錦辰,薔薇花和鮮血的味道一同溢進來,逐漸都被雪的氣息所掩埋。
“真該讓那孕育千萬子孫的森之黑山羊看看你,她一定會很寵愛你吧?”
“你注定是神的孩子。”
......
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雪崩,引起了世界各地的注意。
普通人也許隻會感慨兩句,但有心人一下子就會明白這裏的異常。
子夜的人很快來到了這裏,包括那位很少出入于人前的BOSS。
但再怎麽快,也距離雪崩那天許久了。
“你來遲了。”奈亞拉托提普在雪山之前撐着傘,笑吟吟地對尋到此處的雲延道:“已經結束了。”
雲延的肩上落了雪,身後的子卯将傘移到他頭頂,卻被他伸手慢慢推開了。他踩着雪走到奈亞拉托提普面前,聲音帶着點煙嗓:“她呢?”
“那裏。”積雪早就徹底掩蓋了原本宮殿的位置,奈亞拉托提普欣賞着他的失态:“爲了擺脫你,和伊德雅一起沉睡了。不對,是死了吧?我看那孩子......本來就沒想活着。”
雲延的瞳孔緩緩地移到他身上。
“你這個表情是在難過嗎?還是怨恨?”奈亞拉托提普眼睛睜大,充滿了亢奮:“愚昧且渺小的表情,真是有趣啊......”
噗嗤——
一柄銀色的鑰匙沒入他的心口,速度快如閃電,奈亞拉托提普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胸口溢出來的黑霧,整張臉如同面具一般碎開,終于擺脫了之前高高在上的遊刃有餘:“你怎麽可能會有這柄鑰匙?”
“不可能,你這樣的三維生物怎麽可能找到全知者......”
“全知者呢?不對,難道是塔維爾......”
雲延沒讓他将話說下去,他捏着奈亞拉托提普不規則形狀的頭顱,将其狠狠地砸在地上。這種除了宣洩憤怒外毫無意義,但是雲延現在不在乎能有什麽意義。
他無聲地憤怒着,連同影子都在隐約沸騰,裏面伸出無數隻觸腳。被他吞噬掉的神感受到了他的情緒,發出歇斯底裏的嘲笑,揮舞着殘破身軀慶祝。
“你居然敢......”雲延琥珀色的瞳孔淺到幾乎辰了鉑金色,泛着幾乎要潰不成軍的情緒:“你做了什麽......”
他額角的青筋暴起,氣勢暴戾的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我都沒舍得殺她。你居然敢......”
“将她還給我。”雲延像是在低聲嘶吼,亦或者是自言自語地喃喃。因爲他手下的奈亞拉托提普已經徹底散成一大片黑霧,和他的影子融爲一體,無法回應他的任何問題了。
落在發間和脖頸處的雪被體溫融化,化成刺骨嚴寒的雪水滴落。
“将我的......”
雲延說着,似乎有些怔愣。他的誰,他的東西嗎?
不對......不止是這樣......
心髒微微抽痛,似乎有什麽不可預計脫離掌控的事情已經發生,他卻根本來不及反應。
“将我的......妹妹,還給我啊......”
這一世的雲延太驕傲了,驕傲他其實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恩威并施,習慣了高高在上。
畢竟,他是子夜的領導者,在不可見光的領域,他是無冕之王。他也有這個驕傲的資本,在輕狂落拓的少年時光,以人之軀吞噬神明。
可是現在他站在雪中,光環不再隻剩空茫,如同找不家的孩童,眼裏帶着宛若被抛棄般的痛楚。
多可笑啊,幻想着掌控一切的人類。
多狼狽啊,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喪家之犬。
“BOSS......”不明所以的子卯向前,剛剛想說什麽,腳步卻釘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麽......BOSS是在哭嗎?看錯了吧,是化了的雪水吧......
“還給我。”精神力在這一刻劇烈波動起來,雲延的影子瞬間擴散,覆蓋了延綿的雪山。
“還給我。”影子上燃燒起了淡金色的火焰,伴随着影子的尖叫聲,雪開始消融,一片泥濘。
哪怕已經死了,也還給我。
不許你沉睡在這裏,不許你沉睡在沒有我的地方。
風吹雲舒,千裏雪融。
除了神明,沒人知道這一刻雲延燃燒的到底是什麽。
他沒了一手教導大的孩子,沒了理智。現在,連命也不打算要了。
......
莫錦辰本應該死的,但是雪覆蓋了她的全身的時候,她雖然感覺到冷,卻沒有陷入死亡的懷抱。
很快,她感覺身邊的雪向浪花一樣,推着她回去,回到有光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睜眼的時候,她正躺在雪地上,頭頂的陽光溫暖。
莫錦辰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次雪崩的規模不小,沖下來的積雪覆蓋範圍超過數公裏,她被掩埋的位置也超過四十米。按道理,她不可能存活。
所以,她是被誰救了呢?
想不明白這件事,但莫錦辰也知道自己一時半會死不了了。她這個世界的任務還沒完成,奈亞拉托提普這家夥也沒除去......既然僥幸活着,那她還是用這條不知被誰救下的命,再創造些許價值吧。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雖然不知道自己被雪沖到了哪裏,但隻要朝着一個方向走,總會找到人迹的。
萬徑人蹤滅的山間,霧暗雲深。小小的身影身後是一串腳印,在雪地上延綿不絕。
這也許是一個生命的奇迹,也或許是因爲......
沒有哪一片雪花會傷害落雪的神明罷。
......
層層疊疊的白雪之下,伊德雅沉睡着。她吃進身體裏的密密麻麻的靈魂裏,有一位女人,剪着幹淨利落的短發,面容和莫錦辰有五分相似。
她是莫錦辰的母親,在處理邪教的那次任務中,看到了舊日支配者的信息。最後抵禦不住陷入瘋狂,成了伊德雅的食物。
伊德雅吃東西像蛇,總是喜歡吞下大量的東西,然後慢慢消化。所以,莫錦辰母親的靈魂,暫時還沒被她消化掉。
不過,等這次伊德雅再次陷入沉睡直到醒來,這稀薄的靈魂肯定已經不在了。
奈亞拉托提普就是因爲知道這件事,他才和莫錦辰做了之前的那個交易。
他知道一個不在乎自己命的半神到底有多瘋又有多大的能量,所以他幾乎确定本來就是半睡半醒的伊德雅肯定會因爲莫錦辰的這次刺殺重新沉睡。他原本打算,等莫錦辰付出巨大代價讓伊德雅陷入沉睡後,他再告訴莫錦辰她母親的靈魂在伊德雅體内這件事,欣賞她不可置信且悲憤的表情。
畢竟,這算是間接扼殺了自己母親靈魂呢,人類不是很在乎這些道德廉恥嗎?知道自己親手弑母後,她的表情和反應一定會很有趣吧。
不過如今,他估計是看不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