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黑無常語氣古怪:“......難倒是孟婆熱的湯裏又滲水了?”
“不是....我見過的花,不是這樣的。”莫錦展沉默了一會兒,仔細地上下比畫着描述道:“紅的如血,形如爪、秀氣绮麗,而且......有葉。”
黑白無常齊齊安靜下來。
衆所周知,彼岸花有花無葉,有葉無花,花與葉永生不能相見。
但是吧,凡事都有意外......
“等陰天子殿下回來再定奪吧。”白無常對着黑無常道“老八,這孩子與你有緣,這段時間就由你帶着她吧。”
“憑什麽是我?”黑無常不服氣:“我還覺得她與你有緣呢?要我帶這個不要小命腦袋不清醒的哭包?我才不幹。”
莫錦辰覺得自己并不是哭包:“我要跟着......那個劍修。不要你們。”
她已經開始逐漸忘記聖裁的名字了,但依舊靠着本能靠近熟人。
“我覺得那個劍修并不想再看到你,你就差沒把他的臉當包子啃。”黑無常無情道:“劍修一般都是腦袋一根筋的家夥,惹了他們就和惹了條瘋狗一樣,拼了命也要從你身上扯下一塊肉來的那種。你這次是運氣好,碰到個脾氣好的,要不然就你這個小胳膊小腿的,早就來地府報道了......”
白無常欲言又止。剛剛莫錦辰打的家夥是鴻鈞劍法的傳人,劍癡道人的關門弟子,瘋狗中的瘋狗,根本和脾氣好扯不上關系。
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憐香惜玉還是不屑于和普通人打架,居然隻是小打小鬧連劍都沒拔......
“我不管,我就要他。”莫錦辰轉過頭:“我才不待在地府呢,哪有活人待在陰間的啊?”
“诶呦你個小崽子,實力不怎麽樣脾氣還挺大啊......”黑無常說着開始挽袖子,白無常無奈向前勸架。
莫錦辰捂着耳朵一邊搖頭一邊對着被白無常攔住的黑無常瘋狂挑釁:“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當某個熊崽子想氣人的時候,是真的能将人氣到想打她。
“诶呦喂,老七别攔着我,我要讓這家夥知道爲什麽花兒那麽紅......”
“......下雪了。”莫錦辰剛剛想再次挑釁,卻被黑色的天空上飄下的雪花吸引住了:“地府裏,也有雪嗎?”
沒過多久,奈何橋上便白雪皚皚,連同那翻滾的忘川水都平靜了不少。
“地府沒有雪......除非......”白無常也擡眼望去,低聲喃喃。
除非,一是冤情,二是......神迹。
遠處走來一位白衣公子,清風皓雪,如圭如璋。他的左手随意地拎着一壇酒,整個人透着一抹明明入世,卻不染半片紅塵,依舊通透清雅到極緻的感覺,如泥濘之地上空緩緩落下的雪花。
奇怪的是,明明任誰看到他都會感歎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但一旦移開了目光,便再也記不清他的模樣,一切仿佛被柔光籠罩,帶着朦胧的光暈。
黑白無常齊齊行禮:“神君。”
莫錦辰左看看又看看,最後也禮貌性地彎腰拱了下手。
白衣公子笑笑回禮,詢問道:“陰天子呢?”
白無常帶着歉意道:“陰天子殿下現在不在地府......”
“是嗎?”白衣公子随手一揮,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張青玉的桌子,他将酒壇放在桌子上:“可惜了,那他喝不到蓬萊的千年一夢了。”
正當他和黑白無常對話的時候,莫錦辰的注意力已經被桌子上的酒壇吸引了,她伸手想戳,但也隻是想想,基礎的禮貌和分寸感還是有的。所以最後就變成了眼巴巴地看着那壇酒,好奇又垂涎。
“這位是?”白衣公子注意到了莫錦辰,低頭看她,視線相對的時候,他微小地愣了一下。
“啊,您來的正好。”黑無常一錘手:“陰天子不在,我們也無法判斷這小崽......孩子是什麽身份。但她身上有輪回鏡的氣息,我們猜測她是由未來被輪回鏡帶過來的。您幫忙我們看看?”
莫錦辰睜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白衣公子。她也不說話,隻是若有所思。
“輪回鏡帶來的?”白衣公子彎下腰,對着莫錦辰低聲詢問,聲音輕柔溫和:“我能碰碰你嗎?”
他指的是觸碰莫錦辰的額頭。
莫錦辰眼睛轉了轉,就在黑白無常擔心這熊孩子在神君面前也要作妖挑釁的時候,她微微點頭,甚至乖乖撩起有些亂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
黑無常:......所以這崽子的熊隻是針對我是嗎?
與他共事多年的白無常自然看懂了自己搭檔的微表情,無奈地與他對視一眼:......看起來是的。
白衣公子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莫錦辰的額頭上,微涼的靈力略過她的身體。莫錦辰也不動,隻是看着那隻骨節分明,如玉骨一般剔透白皙的手,輕輕吸了口氣。
“涼?”白衣公子聽到她的吸氣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靈力:“抱歉。現在好點了嗎?”
他的靈力特殊,會比普通修仙者的靈力溫度低一些。雖然他一開始就有所注意,但是似乎還是沒有把控好溫度。
“不是。”莫錦辰輕輕搖頭:“不涼。”
她露齒一笑,眼睛裏亮晶晶的:“我隻是想到一句詩。”
“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白衣公子一頓,輕笑着将原本輕觸着莫錦辰額頭的手放在她的腦袋上揉了揉:“好乖。”
他眼尾染笑:“好,授你長生。”
沒人清楚這到底是句玩笑,還是許諾。莫錦辰也沒有在意,她和貓一樣蹭着白衣公子的手掌心,黏黏糊糊軟軟糯糯的像隻糯米團子。
黑無常瞳孔地震,似乎沒眼看之前那隻打架鬥毆,怼天怼地怼空氣的熊孩子,現在乖的仿佛和家養的貓露着肚皮喵喵叫。
......難道這就是神明的魅力?
很快莫錦辰就和這位白衣公子混熟了,沒多久,這奇怪的四‘人’組合就莫名其妙坐在了一張桌子上,一人一杯琥珀色的酒漿,邊上的紅泥小火爐上咕噜咕噜地燙着酒。
當然,這一人一杯排除了莫錦辰。
“......我其實是來找人的。”莫錦辰眼饞地看着他們喝酒自己卻不被允許喝:“我好像是想看一個人,不小心來的這裏。但是吧......我忘了要找誰了。”
畢竟不是在正确的時間,她會被法則和規矩束縛也是正常的。要是真讓她完完全全帶着記憶來到過去,直接篡改整個曆史都可能。
“我想喝一杯。”莫錦辰說着說着,目光又轉到了其他三人手上的酒杯裏,伸出一根手指可憐兮兮地看着白衣公子:“就一點點。”
白衣公子含笑搖頭:“一夢千年的酒力你受不住。”
吧唧,莫錦辰将臉貼在了桌子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滿臉寫着我要鬧了。
“好吧,不逗你了。”白衣公子将燙好的酒倒出一小杯給莫錦辰:“燙的,小心點喝。”
燙完的千年一夢酒力沒有之前的強,雖然入口溫吞如暖流入喉,但到底酒味淡了幾分。對于懂酒的人來說,估計會心疼到直呼浪費。但爲了讓莫錦辰也能嘗嘗鮮過了酒瘾,白衣公子還是選擇了糟蹋糟蹋蓬萊的千年一夢。
嘛......想來那蓬萊的小仙君也不會在意......的吧?
莫錦辰接過那杯酒。千年一夢剛剛倒出來的時候是清清冽冽的琥珀色,被煮過後,便幹淨到幾乎成了透明。她看着白玉的酒杯底盛開的紅梅,嗅了嗅甘冽的酒香,吹了吹後豪爽地一口悶。
黑無常:......!
果然給這小鬼喝千年一夢就和牛嚼牡丹一樣。
白衣公子也不在意,又給莫錦辰倒了一杯。
莫錦辰這次慢慢喝了,砸吧砸吧嘴開口道:“蓬萊立冬的醴泉兩升,椋靈米兩成梧桐麥兩成,再加入梅花添香,在驚蟄天注入凰天竹中發酵多年,中秋月圓夜取出過濾......唔,爲什麽叫千年一夢?”
這話一出,不止黑無常震驚到了,連白無常都有些驚訝。
莫錦辰眼神迷離:“因爲發酵的時間長嗎?”
白衣公子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還有三味引沒喝出來,不妨再猜猜是什麽?”
他給她倒了第三杯。
莫錦辰小口抿了一下,歪了歪腦袋,又抿了一下。
“回味有些很小很小的苦澀感,像樹根。”她細細地回味:“明明入口清甜,回甘也餘味悠長,這點苦澀有些奇怪,我覺得沒必要啊?”
白衣公子點點頭:“算猜對了半個。是樹的一部分,尋木的一滴心髓。”
“尋木記載着人生百味,可能你回味的那點苦澀,是你人生中無法忘記的東西吧。”他語氣平靜的就像冬日的湖水,卻又帶着點溫潤安撫的味道:“但是大部分都是甘甜的不是嗎,那點苦澀就當爲了襯托吧。”
“如若一直都是甜的,那這抹甜也不再是甜了。”
“也許是吧?”莫錦辰打了個哈欠:“那還有兩味呢?”
她喝完了杯子裏剩下的最後一點酒漿,趴在桌上眯起眼睛。
“困了?”白衣公子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那便好好睡一覺吧,醒來就回家了。”
一夢千年。以雪爲杯,則夢回千年仙古;以火煮之,則一杯千年遠赴。
莫錦辰和這裏隔了三千年的時光,所以白衣公子給她煮了三杯酒。
“神君,您這就送她回去了?”白無常疑惑道:“她不是還有想做的事情嗎?這樣回去會不會......”
“我想,她想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白衣公子低低地笑了一聲,收回了莫錦辰之前面前的酒杯,後一句話低不可聞:“而且,她還在......這件事就足夠了。”
黑無常轉着手裏的酒杯,有些好奇地詢問道:“三味引,一味尋木髓,還有兩味呢?”
白衣公子熄滅了小火爐。
“一味仙人血,一味......”
“神明淚。”
......
莫錦辰睡得迷迷糊糊的,聽到争吵聲醒過來,發現聖裁正對着陰天子罵罵咧咧。
“什麽叫人回來了就好?excuseme這是輪回鏡好吧?要是這個路癡的家夥迷路在哪個奇葩的時間或者空間,你哪裏賠我這麽大一個好大兒......”
莫錦辰一睜眼就聽見了聖裁指着她叫好大兒。
果然,每個人都想着做自己兄弟的爸爸嗎......
她利落地翻身站起來,一點都不像剛剛經曆三千年颠簸的人,一jio踹聖裁身上:“說清楚,誰是你好大兒?”
聖裁被踹了一腳皺了皺眉,卻在看到是她的時候眉心稍微舒展:“醒了?魂魄穩了嗎?你好端端的碰什麽輪回鏡?”
陰天子覺得自己沒提醒莫錦辰也有責任,上下檢查了一下她的魂魄,有些奇怪地開口道:“......她之前三魂七魄還有些殘缺不穩,現在輪回鏡來回了一趟,反而魂魄怎麽更穩定了?”
“也算因禍得福了?”他摸着下巴道:“還是你在輪回鏡裏經曆了什麽?怎麽回來的?”
莫錦辰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我經曆了什麽......”
她似乎打了一架,喝了幾杯酒然後就回來了?
和誰喝的酒已經記不清了。但打的那一架倒是印象深刻。
“喝了點酒,記不清了。唔,還和幾千年的聖裁打了一架吧。”莫錦辰誠實道:“勉強平手。”
聖裁:“......”
“所以,你回到千年前就爲了和我打一架?”他語氣古怪:“要不我們現在就打一架吧,也免得你這麽麻煩。”
莫錦辰哼了一聲睨了聖裁一眼,突然又安靜下來,仔細打量着聖裁的五官。
之前因爲聖裁特殊的瞳色和發色,很容易讓别的注意力不在他的五官上。但莫錦辰不久前見到了幾千年前還是人類的聖裁,那抹奇怪的熟悉感就一直揮之不去。
聖裁......長的很像她記憶裏那個一笑生花的少年。
兩者的五官形狀其實幾乎一模一樣,隻是顔色和給人的感覺天差地别,所以她才燈下黑一直沒有發現。直到不久前她見到了那黑發黑眸還是人類的聖裁,才慢慢反應過來。
“聖裁。”莫錦辰低聲開口道:“你長的好像那位神明哦。”
那位神明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聖裁原本略帶焦急氣惱的神色慢慢凝住,許久,他才生澀地開口道。
“不,是他像我。”
“先天至高神并不一定都是人的模樣。所以......”
莫錦辰想起來了,當年她還是凜國的巫女的時候,曾經在祭壇看到過的一段奇怪的文字。現在她似乎明白了這段文字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戰争,我見到了屬于人類的自相殘殺。我看見那個勉強隻能算少年的男孩擡起頭看向我,他粘着血污,掙紮着向我求助。
可以喲,人哪。
......
可是他到底是死了。他死了,人們卻刻出了我的模樣。這時候我才發現,我和他是那麽的相像。我也明白了,我爲什麽會像人了。】
自那以後,才有了那位頭發用繩子紮的高高的,笑起來見牙不見眼的少年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