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的天下第一，都是從出生起就天下無敵的----魯迅。
周先生有沒有說過這句話，姜商不敢保證，萬一說過呢。
星垂野闊的戈壁，不見雲。
如水的月光照在如水的沙漠上，像極了波濤浪卷。
長河落日圓，星垂平野闊。
沒見過這幅畫面的人永遠都想像不到天地的鬼斧神工。
寒風吹拂過沙面，發出匪夷所思的聲響，吹得飛沙滾滾宛如潮汐退漲。
“六十年前的老夫不過隻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沒有名師指點更沒有得到奇遇一朝得道，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失敗而來。”
“那時候的武林很亂，蒙古人從來不把我們漢人當成人，在他們的眼裏不過是待宰的畜生，每天都有中原江湖人尋着蒙人下刀子，那時候的中原遍地是血腥，無論走到哪裏都能看到漢人的頭顱，被蒙人，或者契丹人，女真人割下挂在城門口示衆。”
“就算如此，依然每天都有不怕死的江湖人向這些胡族人遞出刀子，不僅對外族人下手，那時候的江湖，漢人之間也是誰也看不慣誰。”
“殺，無休無止的殺，也許隻有這種才能發洩心中憋屈的恥辱感，老夫那時候也是其中一員呀。”
“相比在草原悄然崛起的真葉史白眉，那時候的老夫不過隻是一個在生死邊緣不斷掙紮的可憐蟲，東越山盟自古傳承，不管世間朝代如何更替，屬于東越的那片山從來都不想讓人踏進半步，不管他是胡族還是漢族都不例外。”
“每天都能聽到草原傳來的消息，真葉史白眉從出生起就意味着世上當真有一種人，是天生的強者，一輩子未嘗一敗，可要一敗了，或許就是他白眉老兒的死期。”
“那時候的老夫，每天都在生死邊緣徘徊，呵，當真一次都沒赢過，每場皆負，每戰必出，樂此不疲。”
聽着帝武甲懷念陳年往事，在姜商的心裏形成了一個很鮮明的形象。
一個百折不撓的年輕小夥子，從一次次被人蹂躏踐踏的厮殺當中，一步一步地成長起來，直到站在了當今世上最高的那座山，一座用無數次失敗累積起來的山巒，從此以後一覽衆山小，高處不勝寒。
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心性才讓一個人登高至如此駭人的地步，姜商完全想象不到。
更想不通的是，前半輩子從未赢過的帝武甲又是如何被整個天下公認爲天下第一的，總不能輸着輸着就無底了吧？
“前輩的成名一戰，世間從未有過傳聞，隻知道蒙元被漢人推翻之後，前輩就成了天下第一，而後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這又是如何做到的？”
“當真沒有記載嘛？那時候你的爺爺應該知道的，或許等你回了北遼找歐陽老賊問問，或許他會告訴你答案。”
“别介呀，前輩長夜漫漫不如說說當年的風光往事呗，這吊胃口吊得賊難受。”
“老夫的成名一戰，同樣沒赢過，又有什麽好提的。”
“對手是？”
“能一戰成名，六十年前可誰是那天下第一？”
“魔師天保！？”
“除了他，還能有誰配做老夫那時候的對手。”
“那豈不是說，前輩在六十年前就曾大敗過魔師？”
“沒赢，其實是輸了，不過漢人要面子，算是老夫赢了半式。”
“那……”
姜商很想問當初爲什麽不殺了魔師天保，并且以他們這等境界的大宗師，一旦生死相博哪有留手的道理，就算隻赢了半式，足以萬死無生，怎麽可能讓魔師天保完好無損的離去，出關之後又是如此橫行天下，沒道理的啊。
“那一場根本就沒打完，他就走了，如果不是她的出現，可能老夫六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心境無暇的魔師，六十年前是天下第一，就算現在同樣沒人能和他同肩并行，老夫就是想來看看，到底自己和天保還有多遠的距離。”
姜商腦子一片混亂，并且聽帝武甲的話裏，那個她更是最爲關鍵的人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子，在這麽兩個天下無雙的男子之間産生那麽大的影響力。
“前輩，你的意思是否說，當年的魔師天保之所以和你一戰退走然後立馬閉關一甲子，是因爲某些人而出現了心境問題，故而和前輩的一戰未完就走了？”
“确實如此。”
“奇女子啊，難不成魔師天保對那位前輩心生愛慕了？”
“試問天下男兒又有誰不會對她心生愛慕呢？老夫也同樣如此啊。”
說這句話的帝武甲，神情向往，似乎想起來了當年的驚鴻一瞥，又帶着濃郁的懊悔，如此人性化的一面讓姜商大爲吃驚。
如此一個天生爲武道崛起的人物，心中竟然還能容得下世間女子，那位誰，可也太了不起了吧。
“前輩，這個……”
看着姜商支支吾吾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帝武甲灑然一笑。
“你不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哪個女子能同時讓老夫和天保兩人雙雙淪陷嘛，問便是呗，憋着一肚子的屎不難受。”
“還是前輩善解人意。”
“瑤池玉林的尚世音，夠不夠吸引人？”
“額，晚輩又沒見過。”
“姓紀的小丫頭和她的師尊已有幾分相似，你小子摸着良心問問自己，和這位紀仙子呆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心動過？有沒有像是找到靈魂伴侶的感受？”
“額……，不瞞前輩，有的。”
“等紀丫頭入了天品，對你的吸引力會更大，到時候你會不受控制的愛上她。”
姜商無法反駁，因爲紀清辭确實對他有無比的吸引力。
跟陸青衣給予的感覺完全不同，和紀清辭呆一起的時候，那種感覺虛無缥缈十分模糊，可就是說不出的舒服，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自己會否愛上紀清辭呢？姜商沒有答案。
可能會，可能不會。
他必須承認紀清辭有足夠的吸引力，可唯一的分歧點不過是兩人的追求截然相反。
一個追求那無上天道，一個追求世間愛恨交織，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等以後你就知道啦。”
“那一戰爲老夫坐穩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世人又如何得知，真正讓天保選擇閉關一甲子任由蒙元帝國被漢人覆滅，并不是輸給了老夫，而是一個不得人間真愛轉身去追求天道無常的可憐人罷了。”
“愛就愛得徹底，可以拿一座江山去換，不愛就斷得無比絕情，此生不見。”
“要說用情至深，斷情之淨，老夫比之天保，确實差了一步。”
“兜兜轉轉六十年，老夫才想通，希望不會落後他太多吧。”
擡頭仰望星辰的帝武甲，隻是一個對往年愛慕毫不掩飾的男子，即用情至深，又斷情之淨。
世子殿下的腦海裏突然浮現一副畫面。
雲深不知處的人間仙境，三人相遇。
魔師天保爲此動心亂了心境。
帝武甲動了心而不敢去愛。
一個爲了她，放棄了人世間的榮華。
一個爲了她，不願當那天下第一。
突然覺得這一場關乎天下走勢的巅峰之戰，隻不過是爲了證明給尚世音看，誰才是真正配得上她而來的争風吃醋。
紅顔可傾國，原來也可以變天。
果然女子是上天給予世間男兒最大的考驗。
如果可以，世子殿下隻希望這種考驗越多越好。
咱沒有江山可給，同樣也沒有當天下第一的念頭。
說白了，咱就是圖你這個人。
誰讓咱就是一個俗人，俗不可耐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