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響起的撞擊聲,好比九天之上降世的神雷,一下又一下,驚蟄着了萬裏河山。
漠北之地,萬裏無人。
可關注這一場巅峰之戰的人何其茫茫多。
不管是入神,天象,通聖,舉凡是超一品之後,大多能做到神遊千萬裏,感知天地氣象。
兩位半步超凡在天幕撕裂天際的一戰,可能在世人的眼裏不過是看一場雲海浮沉的異象,但在這些超一品的大宗師眼裏,從漠北傳來的震動,驚天地,泣鬼神。
齊魯一省的戰事進行得如火如荼,号稱戰力天下第一的北遼戊邊軍即将出山海關趕赴戰場,東和國和西方列強發了瘋一樣的發起一陣陣攻勢。
滔天的炮火轟隆隆不停歇地響起,打得土石飛濺一片焦土,隻是相比于漠北的天上大戰,依然差了那麽一點意思。
由江湖各大勢力組建而成的武林同盟也已趕赴戰場,面對無法用人力去抗下的火器,讓很多人望而卻步,甚至有些人已經開始質問自己,辛辛苦苦地習武又是爲何,面對時代的變遷,熱兵器遲早要站上曆史的舞台,而他們這些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江湖武夫吃得這些苦又是何必?何不端起長槍架起大炮來得幹脆利落。
唯有回首去望那一團紫色雲團,和能把天幕撕裂的雷電,才牟然覺得,武道之上還有很多可以追求的東西,炮火再犀利,面對如此驚天修爲,同樣不過隻是土雞瓦狗。
在一座山巅之上,好比入世菩薩一般的尚世音翹首望着漠北的天,眼神裏柔情萬種。
曾爲了天下大計,這位瑤池玉林史上最驚才絕豔的宗主甘願放棄自己的登天之道,而使天下太平了五十年。
爲一人放棄天下,這是魔師天保當初情動之時贈與尚世音的禮物,而尚世音同樣斷送自己的求道之基,讓魔師天保有破入超凡世俗的境界修爲。
其中到底值不值得,其實根本沒有人可以說得清楚。
就好比如今在天幕之上熬鬥的草原不敗戰神真葉史白眉,到底是個人榮辱更重要一些,還是自己所要傾注全力的蒼生更重要一些,對于他們來說,隻要做出了選擇,就隻能無怨無悔的走下去。
通聖便已是自己的盡頭,對于尚世音來說,會有很多很多的遺憾,但同樣她很慶幸自己當初能做出那樣的一個選擇。
盡管隻有短短的五十年太平盛世,但對于飽嘗戰火的天下百姓來說何嘗不是極其幸運的五十年。
爲天下計,謀太平,圖盛世,它本就該是瑤池玉林存在的意義,如果隻爲追求天道,追求那與世長存萬古不滅,瑤池玉林沒有存在的必要,同樣也造就不出一個能讓那麽一個天下無雙的男子心動的尚世音。
“師父,爲何你看漠北的天,眼神會如此溫柔?”
紀清辭有些疑惑,她隻是覺得像師父那樣的人,到底世間還有誰會讓她如此深情相待?
是魔宮的魔師天保,還是坐鎮東海的帝武甲?
隻是師父那般的人,當真也會有世間的情情愛愛嘛?
“傻徒兒,師父也是個人呀,怎麽就不能用情至深了呢?”
“那……師父,又是誰值得你如此思念呢?”
“就不告訴你。”
“師父!”
“清辭,對誰動情隻是一個人的事,不要太過着相,喜歡便是喜歡,我們瑤池玉林的宗旨便是道法自然,方才合乎天道,要不你和師父說說,你又是在爲誰牽腸挂肚?”
“嘻,徒兒也不會告訴師父,喜歡一個人是我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呀。”
“你啊,學壞了。”
兩個脫塵出世的女子各自說着藏在心思裏的私密話語,如同那高門大院裏盼着春風吹拂的閨秀,相互說着不爲人知的秘密。
“爲師隻是希望,到了你做選擇的那個時候,莫要像師父一樣,留下那麽多的遺憾,想愛又不能愛,怕就是我們瑤池玉林的女子這一生最大的悲哀。”
“師父,清辭有些聽不懂哩。”
“現在不懂,不要緊,很快就輪到你做選擇了,爲師就是希望在那個時候,清辭可以從心,也希望這個天下,還有一個人站出來爲你抗下更大的責任,而非讓你一個小女子,把天下蒼生的生死禍福都一力背負在身,那樣會很累的。”
宛如仙子淩波的紀清辭,沒來由得在玉臉上爬上了一絲嫣紅,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人,吐了吐舌頭道:“或許清辭要比師父幸運一些,很多事都不用一個人去抗。”
“所以呀,師父也很羨慕清辭呢。”
曾有月光沐青絲,也當一生共白頭,或許對于瑤池玉林的弟子來說,終究是有些事有些人是要錯付的,好比六十年前的那一場相遇。
成全了彼此,同樣放棄了彼此。
若說人間至情會否傳遞萬裏,姜商是相信的。
因爲就在豪情萬丈訴說天品之上無限風光的魔師天保,突然流露出緬懷的情緒,讓世子殿下一下子有些摸不着頭腦。
“魔師是想起了某一個人了嗎?”
從來給人不讓世俗雜念系于一身的魔師天保,稀罕得真情流露,深邃的眼眸子裏注滿了無限的濃情蜜意。
很難去想象,一個追求無上天道之人,曾經也是愛得深入骨髓裏。
用情極緻,方能斷情極緻。
魔師天保選擇了一條對自己對别人都萬分殘忍的登天路,有所得必有所舍。
在這條大道之上,魔師天保舍棄了他一生人裏最愛的那個人,帝武甲舍掉了他用一生去守護的族人。
而真葉史白眉舍不得,故而他也得不了。
“勝負已分,選擇登天,到底是對是錯,希望天保能給你一個答案。”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緩緩站起身的魔師天保,這一刻忘情如斯,眼裏隻有天門之後。
遠隔萬水千山之外,尚世音輕輕呢喃。
“天門之後又是如何?希望你可以告訴我。”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天幕之上,千萬條紫蛇遊走,偌大的天布滿了雷電蛛絲。
有一顆最璀璨的星辰滑過,投往遙遠的地平線。
代表着一位半步超凡,終因一些難以放下的人和事。
他敗了。
但對于他身後的人來說,他又赢了。
一聲嘹亮的呼喊響徹大地。
“爲草原,這天門不過也罷!”
隻是,他。
再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