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驚慌



就在北京城内弘治皇帝對朝邑地震謠言作出決策的同一天,周拂來也來到了揚州兩淮巡鹽察院署(簡稱鹽院)。

前任巡鹽禦史蘇建耕早已在署内等候他的到來。他之所以還解職後還要在這裏等候新任巡鹽禦史到來,這是因爲巡鹽禦史的權力很大,所要管轄處理的事情很多,有許多事情需要交接。

明朝初期,巡鹽禦史隻不過是一個正九品的小官,後來逐漸被擡到正七品。官階不高權力卻極大,甚至其權力超過了原有的官階。起初時,巡鹽禦史隻是對鹽務的考核管理,到後來逐漸擁有對官員的處罰權力。這種權力來源于朝廷對鹽務工作的重視和全國各地鹽政的腐敗,導緻朝廷不得不賦于巡鹽禦史更多的權力,以減少朝廷鹽稅的流失。

巡鹽禦史成爲各運司上下官員三、六、九年考核結果的決定者。最後,巡鹽禦史不僅擁有考核權,還擁有一定的執法權。對于未能完成“額課”的各鹽場的鹽課司官吏,巡鹽禦史有權直接“停俸、杖追”,對于地位較高的運使、分司官員,小事直接停俸,大事則奏聞請旨并追問。至成化年間,巡鹽禦史還獲得了對于都轉運鹽使司上下所有官員的考核權。不難想象,在巡鹽禦史擁有考核權之後,運司大小官吏爲了自己的仕途,害怕巡鹽禦史在糾舉和考核時與自己爲難,不免小心侍候,甚至曲意逢迎。

即使遇到官員級别高于巡鹽禦史,隻要他膽敢破壞鹽政,巡鹽禦史同樣可以彈劾,那怕是朝廷高官照樣可以彈劾。

久而久之,巡鹽禦史從考核官員到管理鹽務,權力進一步擴大到整個鹽務工作的方方面面,甚至對于所轄區域的河道管理也成了巡鹽禦史的權力範圍。所以後來的巡鹽察院署又叫鹽漕察院署。

總之一句話,在巡鹽禦史的權力高峰期,巡鹽禦史擁有與鹽務有關的所有權力。到了明朝萬曆年間,巡鹽禦史已經成爲不可或缺的鹽業監管者,而原有的都轉運鹽使司,在缺乏巡鹽禦史督理的情況下,已經不能獨自完成鹽務管理的任務了,巡鹽禦史一旦缺任,鹽業系統将不能正常運行。

在此其中,鹽都司轉運使的權力也一步步被剝弱,逐漸淪爲巡鹽禦史的實質上的下屬。

弘治年間,正是鹽司與鹽院兩方權力此消彼長的階段,正處于兩者權力的拉鋸階段,雙方之間難免形成權力碰撞。

兩位巡鹽禦史在簽押房内交接完政務以後,蘇建耕将閑雜人等支出,周拂來知道有些事情是無法落在紙面上交接的,隻能口口相傳。

是以周拂來坐下靜待他的下文,蘇建耕喝了口茶,對周拂來說道:“周大人,本人的政務已經交接完畢,還有些事情需要口頭向周大人說一下。”

周拂來微笑道:“蘇大人請講,本官洗耳恭聽。”

“周大人一定聽說過莒州糧船一案吧?”蘇建耕問道。

“有所耳聞,但所知甚少。”周拂來心中一動,此案果然有蹊跷。

“兩天多月前,莒州知州的一位長随曾經來找過我。據他所說,淮安鹽司同知曾經知會淮安府衙刑房,要求延期審理此案。待我行文督促後,幾天時間便匆匆結案,而且還以誤會爲由無罪放人放船。”

“蘇大人是懷疑莒州糧船有走私食鹽之舉?”周拂來問。

蘇建耕搖頭說道:“不不不,我是懷疑淮安分司的行爲太詭異。扣船抓人的是他們,拖延不審的是他們,扣下糧船不搜也是他們,匆匆結案放人放船的還是他們。凡此種種,不都透着詭異嗎?這很不正常!”

周拂來不知道面前這位前巡鹽禦史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也不便多言,隻是靜靜的聽他說,并沒有接他的話。

蘇建耕見周拂來沒有說話,就繼續說道:“據莒州那位長随說,揚州鹽商陸傑與淮安分司相互勾結,大量走私食鹽。并且他還懷疑莒州糧船案與陸家有很大的關系。”

“大人所說的這些可有證據?”周拂來問。

蘇建耕歎息道:“本人剛聽聞此事,準備着手調查時,北京那邊傳來消息,要我提前卸任回京,所以此事就擱置下來。”

“本官明白了。”周拂來謹慎的回答道。他并沒有馬上表态,因爲謝大人曾經囑咐過他,此案要秘密調查,對鹽院的大小官員都不要相信,當然也包括已經卸任的蘇建耕。畢竟誰也不能保證蘇建耕沒有倒在糖衣炮彈之下!

蘇建耕看到周拂來如此态度,心裏便明白了。從此刻起他已經不是巡鹽禦史,周拂來才是真正的巡鹽禦史,至于他怎麽做那是他的事,與自己無關。當然他也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他聽。

想明白了這些,他便起身告辭,帶上自己的東西和家人乘船北上而去。

與此同時,在揚州的陸家府内,陸傑與其子陸少文在書房内正在密談。

陸傑問:“少文,你派去的人打聽到什麽情況?”

陸少文答道:“父親大人,今天上午新任禦史就到鹽院了。他們一行差不多有二十多人。其中護衛就有十多人,看上去個個年輕壯實。而且奇怪的是,他們都騎馬帶刀,雄壯威武。”

“十多個護衛也屬正常,畢竟巡鹽禦史,權力大嘛。多幾個護衛沒啥好說的。”陸傑毫不在意的說。

其實他哪裏知道這些護衛個個都不凡,他們都是馬亓山千戶所的精英。爲了不顯眼,他們一路上早就把長槍藏了起來,打扮得與平裝護衛沒什麽兩樣,但人人身上都藏了一把短火槍。

“另外,鹽院的耳目捎信說,兩位禦史交接完政務後,又把其他人支出去,兩人在一起談了大約一刻的時間。”陸少文接着說道。

“都談了什麽?可曾探聽到?”陸傑高聲問道。這下子他可緊張了,俗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他心裏有鬼,所以緊張。

“沒有探聽到。他們說話聲音很低,那人在外面根本聽不到。後來護衛們過來了,他隻好離開了。”陸少文搖頭道。

“一群廢物,給他們那麽多銀子,這點事都打聽不到!”陸傑低聲罵道。

正在密談間,管家敲門進來,把一封信遞給陸傑說道:“老爺,北京那位大人來的信。”

陸傑拿過信,打發管家走後,迫不急待的拆開信,急切的看了起來。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心涼!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陸少文看到父親的表情變化,忙問:“父親,信上說了啥?爲何如此緊張?”

陸傑緩了緩神,臉色好看一些,之後才說道:“信上說新任巡鹽禦史是謝遷的學生,叫周拂來,是山東青州人。”

“這有啥好緊張的?”陸少文不解的問。

“青州周家!你不知道周家嗎?”陸傑見兒子沒有反應過來,生氣的大聲問道。

“青州周家?就是莒州那個周家嗎?”

“還能有誰!”

聽到此話,陸少文也呆住了!剛把莒州糧船一案了結,周家的人卻又來了。而且還是他們最怕的官——巡鹽禦史!真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他,他,他不是都察院的人怎麽也會來當巡鹽禦史?”陸少文緊張的問父親。

“我哪裏知道!”陸傑氣急敗壞地答道。

“信上還說啥?”陸少文又問。

“信上說此人思維敏捷,善于謀斷,讓咱們小心應對。”陸傑答道。

父子兩人思慮良久,陸少文最後說道:“我就不信還有不貪銀子的官,用銀子砸,直到砸倒爲止!”

陸傑搖頭長歎地聲說道:“周家是青州首富,家裏能缺銀子?别砸不到他,還把咱們暴露了!”

“要不就送個瘦馬過去,銀子不缺,美人總缺吧。我可聽說他沒有帶家眷!”

“嗯,這倒是個辦法。”陸傑點頭道。

陸少文看到父親答應了,馬上說道:“那我這就辦去!”接着便起身要走。

陸傑大喝一聲:“回來!怎麽還毛毛噪噪的。你這麽送去,他會要嗎?”

“那該如何?”

“此事不急,容我想想再說。”心情平定下來的陸傑,理智了許多。

陸傑又手撚下巴上的胡須開始思考起來,陸少文看到父親此狀,知道他在思考,便坐在一邊不再作聲。

良久,他才問陸少文:“鹽城鹽場的鹽都運到淮安了嗎?”

“都運到了。”

“那就好,加上淮安倉庫的鹽,兩個月能撐過去了。”陸傑手撚胡須說道:“通知下面的人,從現在到明年正月,都消停點,别讓周禦史抓住把柄。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别怪我不管!”

“是,我馬上通知去。”陸少文答應道,接着又問父親:“那咱們運咱海外的生絲也要停下來嗎?”

陸傑擺手說道:“生絲生意又不歸巡鹽禦史管,這個不用停,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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