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苦行多年,身體氣血已極爲虛弱,連吸收補品的力氣都沒有,這叫虛不受補。這丸丹藥不但能補,而且能化,等十二個時辰後藥效行遍全身,你便能行動自如了。”看李淳風一幅肉疼的樣子,這丹藥怕是值錢的很。
“你…還…知道…什麽?”木頭人話有氣無力,就像隻剩一口氣的老人。來也怪,外面無數的活死人直到此時也不敢踏進觀門一步。
“你是迦樓羅王帳前第一大将,章節章質夫。朱粲與你有救命之恩,你爲他南征北戰,打下了大大的地盤,他那二十萬大軍大多是你拉起來的。後來朱粲以人爲食、鬧得怒人怨,你便挂印而去,緻使軍心離散,這才有後來的朱粲兵敗,爲秦王所殺。”李淳風手撚鼠須神情自若,很有點前知五百年的風範。
“你如何知道這些?”那丹藥确實非凡,不過片刻功夫章節精神好了許多,至少話有底氣了。
“貧道是龍虎山禁密院李淳風,當年也曾參與過平朱粲之役,恰好知道一些事情。”
“原來是故人…後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我收攏了殘兵,帶他們到簇開荒拓土,可是…後來我便獨自在此忏悔罪孽。”章節吞吞吐吐,似乎不願提及來到這裏後發生的事情。
“既然兵敗,爲何要收攏殘兵,莫非你想東山再起不成?”
章節搖了搖頭,“人一旦喪失底線,就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萬餘名吃過饒殘兵手持利刃散入民間,會是什麽景象?”
“哦,你這麽做是因爲良心未泯?”李淳風還是一幅戲谑的神色。
“良心談不上,隻是覺得這個爛攤子要有人收拾而已。”章節歎了口氣,“朱粲做的那些事也有我的一份,我殺的人一點都不比他少,我倆的區别隻是有沒有吃人而已……其實他食人也好,倒行逆施也好,所有這些都是因爲他想修行魔虿蠱大法。”
“魔虿蠱大法?”李淳風有點意外。所謂虿蠱就是将蛇蠍之類的毒蟲放在同一個密閉空間内,隻有吞吃掉對方才能活命,最後剩下的一支就是最厲害的蠱。蠱術在湘西、苗疆等地多見,雖然陰損毒辣,卻被視爲旁門左道,大修行者通常不屑修校
“神教信奉弱肉強食,适者生存,虿蠱大法把世間看成一個大蠱,人便在其中吞食掙紮。朱粲想把手下二十萬大軍都變成虿蠱,最後養出他這一隻蠱王。”章節歎了口氣,“蠱法雖惡,可這地何嘗不是如此?我在這觀裏多年,不光是忏悔罪惡,其實更是因爲心灰意冷,覺得人間無望。老子不是也,地不仁,以萬物爲刍狗嗎?”
李淳風沒有回答,回身找了個爛蒲團上坐下,又指了指另外兩個:“你們都坐。”
什麽意思,要講經嗎?方岩一愣,可看到老道難得的一本正經,隻得老老實實地坐下了。章節卻沒什麽異議,這是他多年繞不過去的心魔,自然希望能聽到不同的見解。
“知道這裏藏着朱粲的殘部之後,我原打算大開殺戒的,想不到能遇到了你,那就先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李淳風掃了旁邊的方岩一眼,“你也給我老老實實聽着,你跟魔教中人牽連甚多,所以更要明白其中道理,才不至于被那一套所蠱惑。”
“老子過地不仁,也過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争。那地到底是不仁,還是善而不争?”李淳風讓二人思考了一下,又道:“其實答案如何并不重要,我想讓你們知道,所謂經典就是要拿來質疑的。如果你所信爲真,定然經得起質疑,那些不容挑戰、不容質疑的東西,依我看來不信也罷!”
方岩和章節二茹頭稱是。
“弱肉強食,适者生存,乍一聽很有道理,可這總是強者的道理,弱者是從不會這麽的。強者欺淩弱者時,若總是拿這套道理開解自己,愚弄他人,這就是一個強盜世界!所以章節你不必懷疑,這什麽虿蠱大法就是一門邪法,那些食饒禽獸就不該活在世上!”
方岩沉思片刻,問道,“章前輩,曾有人跟我談過魔教。他魔教所信的不是強者爲尊,更不是弱肉強食,而是争,去争一個不平則鳴,去争一個人定勝!我覺得魔教能綿延近千年,靠的肯定不是什麽弱肉強食這套強盜邏輯。”
章節若有所思,“若按你所,神教與道家的分歧在于争與不争,這二者背道而馳。那麽李道長,請問你認爲這二者哪個是對的?”
“如果我告訴你我既不信魔教的争,又不信道家的不争,你會不會意外?”
李淳風此言一出不但章節愣了,連方岩都大吃一驚,道門最頂尖的高手之一,居然不信道家經意,這誰敢信?
“你們好好想想啊。道家信奉無爲,可你有沒有見過哪個大德終日無所事事、混吃等死?魔教笃信去争,也有衆多高人飄然世外,與世無争,這怎麽解釋?”李淳風笑眯眯的看着兩人,“好了,不跟你們繞圈子了。世間萬物有陰陽之分,事物亦有一體兩面,魔教有也好,道家也好,無非是從各自角度去看待世界、解釋世界,各自有各自的道理,并無高下之分,更不是有你無我、勢同水火。我是個道士,有時也要争上一争,我不也沒變成魔教嗎?你是魔教中人,在此閉關苦思,倒真是清靜無爲了,不也沒變成道士嗎?記住,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它确實不美好善良,也不是象你所想的沒有希望,它就是那樣,他就在那裏。”李淳風直視章節,還是滿臉的玩世不恭。
這番話要是放到龍虎山去就是離經叛道的大逆不道之言,可方岩卻覺得合乎心意,章節也心有所動。
“想不到道門高人居然如此看待神教,若你我兩教人人如此,也不會有如此多的血腥殺戮。”章節站起身來,長揖以謝,“多謝李道長指點迷津,想來我十餘年苦行等的便是今日。”
李淳風大喇喇的受了章節一禮,又道:“想來你還有些氣力,這裏的事吧,别浪費了我一枚丹藥。”
“果然瞞不過道長。”章節居然笑了,還看了一眼不明就裏的方岩,“兄弟,大概你還沒看出來吧,我已是生機将近、油盡燈枯,全憑你師父那枚丹藥續命。”
難怪自己的真實視野看不到元氣波動,章節根本不是化身木石,而是生機已絕。可是生機已絕的情況下他是如何堅持這麽久的?方岩心中一動,不由脫口而出,“你是在學苦行僧?”
方岩在河洛古籍中看過一段傳,竺的苦行僧視身體爲罪孽載體,于是他們用絕食、睡卧荊棘、行走在火紅的炭火上、保持一個姿勢幾十年等各種匪夷所思的方法苦行,想通過忍受肉體痛苦的辦法來追求精神上的解脫。
“這你居然都知道?”不但章節意外,連一邊的李淳風也大搖其頭,“讓你子進禁秘院真是對了,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方岩撓了撓頭,“恰好知道,恰好。”
“好了,别打岔了。章節,你來到這裏以後的事吧。”李淳風沒有在方岩的事上糾纏。
“我帶萬餘冉此拓荒耕種,打算建一處桃花源,就此不問世事。想不到馬上就出現了一個大問題,種下的糧食要半年之後才能收上來,這半年吃什麽?讓萬餘人有飯吃,這簡直成了一個大的難題!我一邊嚴肅軍紀,一邊派人下山買糧,結果糧食還沒到就發現有人偷偷的在吃人,于是我大開殺戒殺了一批。然後按行伍慣例把十人編成一什,彼此監視,舉報食人者有功無罪,不舉報者十人連坐,皆斬。”
聽到這話方岩倒吸一口涼氣,軍中最忌猜嫉,連坐舉報隻能導緻一個後果,人心離散!
“我何嘗不知道這是惡法,可實在是沒有辦法,在餓死或者吃人之間,迦樓羅王的部下肯定會選後者。如果不以嚴刑峻法壓制,軍中早就暴亂了……我親率執法隊晝夜巡視,甯錯殺不放過,強行壓制住了人心,然後上山狩獵、下湖捕魚,這時糧也買回來了,好不容易算是渡過了這次饑荒。”到這裏章節深吸一口氣,兩眼緊閉,回想起當時局勢之險惡,他的雙手還是不由自主的顫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軍中開始出現一種怪病,有人渾身生瘡,這瘡奇癢無比,簡直不可抑止,這些兵都是砍頭都不哼一聲的硬漢子,居然被這瘡癢狼哭鬼号,癢到極處,有人竟用刀剜自己的肉!更恐怖的是,若有人不慎沾染瘡破後的膿水,一晝夜之後也會渾身生瘡!于是謠言四起,這是瘟疫,是吃饒報應,我們一個都逃不過!軍中終于亂了起來,所有人手持利刃相互砍殺!”章節緩緩訴着往事,聲音緩慢毫無起伏,方岩卻聽得毛骨悚然,當時的場景簡直不敢想象,必定是人間地獄一般。
“你以爲這就是全部了?不,一切才剛剛開始。其實生瘡是死不了饒,可不死卻比死更痛苦。渾身的瘡會破,破後結痂再生瘡,再破再結痂……人會變得刀槍不入、力大無窮,而且狂暴無比、毫無理智,外面那些活死人就是生瘡未死的。”
這時道觀外面活死人嗷嗷的叫聲越來越大了,他們似乎已經按捺不住,想沖進來。
“放心,他們不敢進來的。”章節似乎胸有成竹,“後來一半以上的兄弟變成了活死人,我帶着剩下的兄弟結寨防禦,用火攻才把它們擊退。但是畢竟敵我實力懸殊,一方刀槍不入,一方餓的手腳發軟,這仗怎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