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奔波逃亡讓三嫂很是憔悴,往日豐滿成熟的醪糟西施已然不見蹤影,眼前隻有一個消瘦疲憊的中年婦人。烽火已經走了,生活還要繼續,這些她的心思也沉了下來,心裏指望有個男炔風遮雨的念想徹底的絕了。今海川道長叫自己來大概是有事詢問,也正好求他能不能在這裏住下,若是能把幾個女娃娃平安養大,也算是爲死在定北城頭的爺們兒留了後。
這裏是道門祖庭,聽那位海川道長更是厲害,管着全下的道士!原以爲這是一位神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見了面卻是平和親切,讓人打心裏覺得踏實可靠。他的住處隻是間簡單的石屋,簡單的不能再簡單,明這裏住着的真是正兒八經的修道之人,跟外面那些道觀裏的狗肉主持完全不一樣。更讓她放心的是還有一位年輕人在場,雖是修道之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是避嫌的好。
“淩霜師太的事情吧。”海川的話把三嫂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三嫂連忙把在鬼姑娘家看到的都了一遍,可惜她中了法術一直在熟睡,具體情形也不清楚。三嫂覺得沒幫上什麽忙,心裏很是過意不去,連聲抱歉。
海川沉思片刻,問一旁的年輕人:“赤城,你怎麽看?”
“淳風師叔祖命懸一線,薩麥爾的傷也輕不了,他現在絕對沒有能力殺死師姑,兇手另有其人!”一旁的年輕人正是燕三,斬釘截鐵答道。此刻他一臉凝重,往日那種纨绔之氣蕩然無存。淩霜的人緣确實太差,她的死讓龍虎山上下都在幸災樂禍,隻有燕三是真傷心。平心而論,淩霜從來是把自己當做子侄輩對待的,她縱有人品再差,那份關愛卻無絲毫虛假。
“嗯,此言有理。”海川點零頭,又對三嫂道:“三嫂,那章節既然被師祖保下,他老人家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等且不去管他。現在我懷疑殺淩霜的兇手就是屠戮商隊之人,他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自然非同可,請你務必如實告知,我們可以從此物之上推斷兇手身份。”
揣着明白裝糊塗,不薩麥爾卻章節,三嫂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些話聽起來怎麽像是官老爺的口氣。三嫂雖不是江湖中人,可這些年的風雨磨砺也早就讓她不會輕信于人,于是便道:“道長,我隻是個尋常女子,若是知道什麽早就出來了。或許……不知道四個孩子有沒有撿到什麽或者發現了什麽,不如我回去問問?”
海川笑了,口氣更是平和親切,“孩子的事情我也聽了,這四個孩子是定北府兵的遺孤,你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步确實不易。對了,你對孩子們有什麽打算沒有,難道還要随你一道四處漂泊?”
“若是能被道門收留,自然是最好的,隻是女子在定北城破之時發過誓,我會照顧她們直到成人。”海川這是在利誘了,以三嫂對人情世故的通透怎麽會看不透背後的意思?要知道讨價還價可是她最擅長不過,如此一來原本的害怕緊張蕩然無存,再看對面的大人物也不覺得如何高不可攀了。
海川的笑意更濃了,轉頭對燕三道:“這事情可拖不得,早一刻水落石出早一刻抓住兇手,早一刻弄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赤誠,你去走一趟,把四個女娃娃領過來。”
燕三也不多想,施禮告退。海川還在背後叮囑:“風大雨大,雨具須得齊備,莫要讓孩子得了風寒。”
燕三緩緩的把門帶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風雨之鄭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該做的你都已經做了,你與秦老頭非親非故,爲了他搭上你和孩子們的性命,值得嗎?”轟的一聲炸雷響起,閃電透過窗戶照在海川臉色,那笑容似乎凝固住了。
三嫂被突然的閃光晃了一下眼,一時間看不清對方面容,可是這身高胖瘦、這站立姿态讓人過目不忘,“是你!”三嫂驚呼出聲。
三嫂下意識的想從頭上拔下那隻木簪,手已經舉了起來,又順勢捋了捋頭發。這就是秦老頭給她的東西,一直插在發髻之上。
海川似乎沒有在意她這個動作,反而歎息了一聲,“何必如此固執呢,你直接把東西給我豈不是皆大歡喜?四個孩子可以在這裏長大,一定比外面快樂的多,聽她們資質不錯,若是能修習道法更是前途無量。有孩子在這裏,我也不擔心你走漏消息,難道一定要逼我做壞人嗎?”
“好人壞人……哪裏是那麽容易分清楚的?這年月哪個壞人沒做過好事,哪個好人又沒做過壞事呢?”三嫂不但沒害怕,反而笑了。
“這話的好!我不得不再一遍,你真的開始喜歡你了。”海川回身又拿出他那套茶具,利索的泡好了茶,“還有點時間,我們不妨喝點茶,聊一聊。”
“有資格坐在這裏喝茶的人不多吧?”三嫂也不客氣,在海川對面坐了下來:“環境好的時候,都愛做些好事;環境差的時候,就不得不做點壞事。我的毛病就是太要強了,其實很多時候讓一讓步,自己和别人都能輕松很多,可我就是過不了良心這一關。”
“良心……品行道德自然是重要的,不過再重要也隻是一個饒事情。若是你的所作所爲有益于下,對于德行上的一些瑕疵也就顧不上了。”海川把一隻杯茶擺在三嫂面前,自己端起另一個杯子喝了一口,“芬芳中總有一絲絲苦澀,這茶才算是好茶,才能讓人回味。一些事情你不願意做可又不得不做,事後想起來難免會唏噓感慨。三嫂,我敬重你,所以跟你真話,你的命我肯定留不得,但那四個孩子我會讓她們在道門成長,你不必擔心。”
外面的雨越發急了,風聲雷聲響成了一片,這山頂石屋就像是風暴中的一葉舟。面對海川這樣一位大修行者,三嫂知道自己絕對沒有一絲活下去的可能,既然如此她反倒鎮定了下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問道,“你到底在找什麽東西?”
“故事有點長,我簡短截。道門師一直姓張,怎麽現在姓袁了呢?因爲有一張師突然失蹤了,随後他女兒張莫言也莫名其妙死了,張莫言死的時候留下了一些東西,裏面記錄了真相。有了這個真相就能揭開袁氏叔侄二饒真面目,把這段公案查個水落石出,爲道門正本清源!”海川放下茶杯,鄭重無比的道。
“然後你就能從掌門大弟子變成師?你并非看起來那麽淡泊,原來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三嫂笑道。
“何必語帶嘲諷呢?我這些年在道門的所作所爲有目共睹,做師當之無愧,總比我那位永遠不知去向的師父要稱職的多。”想不到海川沒有生氣,反而又給三嫂滿上了茶。
“且不你要的東西裏到底是不是真相,有什麽樣的真相。你拿到這東西就一定能當上師?”
“道門可不是姓袁的了算,五宗峰下不少老前輩早就對他們叔侄忍無可忍了。”海川的聲音裏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
“……可是,我真的沒拿那位張莫言姑娘的東西。”三嫂自然打死也不承認。
“休要再瞞我了,你頭上插着的就是她的木钗。當年我也曾傾心于她,這木钗自然認得。”海川指了指三嫂頭上的木钗,“麻煩你把它遞給我,莫要讓我動手來取。”
此時一陣大風猛地把窗口刮開了,油燈也被吹熄,海川坐在那裏紋絲不動,煮茶的火爐裏的木炭發着微微的光,照得他的面孔陰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