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旁邊一邊哭，一邊要拉開自己的哥哥：

“好了，哥哥不要打了，哥哥，待會娘親該生氣了！”

哥哥卻騎在那個孩子腰上，拳頭砸向他的臉：

“你不揍他，他下次還敢打你！”

“下次你們再來試試，我妹妹誰都别想碰！”

搗亂的孩子們一擁而散，徒留下兩個孩子看着地上踩爛的毛豆發呆。

妹妹哭：“都叫你不要和他們打，這下好了，豆子都壞了。”

“本來爺爺最近身體就不好，娘好不容易才摘來這些豆子，現在沒有了，這可怎麽辦？”

哥哥摸摸鼻子，心裏也有些不好受。

他想了想，道：“我聽他們說後山有豆子折，不然我們去那裏看看罷。”

要是能再摘些豆子，或許娘親還發現不了。

而且，去看看，也沒有什麽。

兩個孩子不知後山危險，将其他孩子诓他們的鬼話當了真。

掃秋看着，在心中念了一萬遍不要去，卻沒有任何作用。

他看見的，是發生過了的事情，是既定事實。

果然，他們遇見了叢林狼。

一種低等變異魔獸。

在掃秋的眼裏，就算是一群這樣的狼，也不過是一指的麻煩，可在兩個六歲的孩子面前，卻是滅頂之災。

哥哥将妹妹護在身後，讓她快跑，自己則拖住狼腿，不叫它追上。

甚至他的指尖跳動出了點點電光。

但他沒有注意到，這頭公狼的背後，還有一頭母狼。

或是太過殘忍，畫面沒有再繼續下去，而是轉到了另一邊。

落塵看着外頭散得滿地的豆子，發覺了不對。

她沒有驚動旁人，自己先去尋找兩個孩子。

等到天色将黑，她才告訴了母親，并讓村民同她們一起去尋人。

孩子沒有找到。

夜色中的大山實在太過危險，村民不敢貿然上山尋人，隻說明日再找。

落塵不舍，自己拿了火把獨自上了山。

她沿着蜿蜒山路，一邊喊着兩個孩子的名字，一邊啜泣。

方才她無視衆人同情的目光，不是不清楚，而是因爲太清楚結局是什麽。

她的阿君阿梅，是最乖的孩子。

從來不亂跑，從來不讓她操心。

如今入夜了還沒有回家，恐怕兇多吉少，回不來了。

在她用火把照見草葉上血淋淋的拖痕時，證明了這一點。

她臉色慘白，撲着朝那處黑洞去。

黑洞裏，母狼剛剛誕下小狼崽，正虛弱着。公狼不知去了哪裏，隻留下三四隻小狼。

狼本是群居動物，但落塵的運氣極好，隻遇見了毫無反抗之力的母狼和狼崽。

她奮起，用腰間的柴刀砍死了它們，也瞧見了洞中自己的孩子。

已經被吃空了。

阿梅的臉上髒兮兮的，已經不會笑了。

毫無血色，僵直冰冷。

阿君還緊緊抓着自己妹妹的手，哪怕是現在都沒有分開。

她的孩子，她唯一等待下去的希望，沒有了。

全都沒有了。

抱着兩個孩子，攏起他們破碎的腹部，落塵的眼睛全是淚，一直往下滴。

她喃喃道：

“都是我不好，他們還這麽小，我總是讓他們做這做那。”

“阿梅最懂事了，你快點睜開眼看看娘，娘還等着你回家。”

“阿君也趕快醒罷。再過一個月，長老就下來挑有資質的孩子了。”

“你不是想要見爹爹？再過一個月，你就可以去找爹爹了。”

落塵嚎啕大哭。

她嘶啞着聲音吼道：“我不會原諒你，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掃秋也不能原諒自己。

他擡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全是水痕。

落塵失魂落魄地下了山，掃秋也跟着她失魂落魄。

他看着落塵抱着孩子的屍體下了山。

看着她将孩子下葬。

看着原本就綿延病榻的父親在不甘和悔恨中咽了氣。

看着原本最疼自己的母親重重倒下。

看着落塵在這些變故之中一點點老去。

她身上的活氣越來越少，希望也愈發渺茫。

他從未回來過。

落塵和掃秋都不明白，修煉者沒有時間觀，他們在山上可以數百年不下山而不察。

掃秋并非忘記了山下的妻兒，他隻是不知道已經過去了這樣久。

而落塵曾試圖去尋過掃秋。

但她隻是一個平凡人，哪裏瞧得見仙門的障眼法？

終究，他們還是一次次的錯過。

一次大雪，落塵獨自上了山。

那是她尋到兩個孩子的地方。

她靜靜躺進一人厚的雪中，逐漸感到窒息。

她已經沒有什麽牽挂了。

所有人都死了幹淨，這世上隻剩下她一人掙紮。

但她沒有死成。

瀕死之前，能量的爆發叫她的冰靈根顯現，路過此處的魔君發現了她，并發現她是絕妙的爐鼎。

于是他帶走了她，打算先将她養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尋常的修煉，是不需要用到爐鼎的。

隻有重傷之後，合适的爐鼎才能發揮作用。

這世上能傷魔君的人不多，所以落塵一直都被好生養着，沒有發生過什麽。

大抵是因爲這近百年她都表現的很乖，魔君甚至教了她人類可以使用的功法，允許她修煉。

落塵還能在人間小鎮上住着，和平凡人一般。

仍舊是一個大雪天。

她穿着狐毛鬥篷，立在雪中，看着天上飄雪。

她已經結丹，算是不錯的修行者。

她的容顔也恢複了從前最好的模樣，并且将會永遠停留。

伸手接下一朵雪花，身後有人接近，并且溫和問道：“這位仙友，你可知道這裏有一戶洛姓人家？”

這聲音太過耳熟，落塵渾身一震，慢慢轉頭。

看見的，果然是從前朝思暮想的臉。

但她面上依舊平靜：“有的。”

那人高興起來，又問：“你可知道他們在哪裏？”

“你指的是哪家？”

那人這才發覺自己唐突，笑了笑：“是原本的縣令一家，你可識得？”

落塵看着他，發覺他當真沒有認出自己，便淡淡問道：“你可知道現在是幾年？”

“元年三十？”

那人笑問。

“元年一百八十九年。”

落塵對他道。

掃秋的笑容，僵硬在了面上。

他原本以爲自己不過離開了數十年，卻沒有想到，已經百年光陰了。

沒有人，能活過這百年。

“怎麽會這樣？”

掃秋轉頭，低聲喃喃道。

怎麽會這樣？怎麽就過去了這樣久......

落塵看着他離開的背影，低頭淺淺一笑，召出暗中看守她的魔衛，回了魔界。

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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