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再遇見掃秋的時候，正值他同魔君大戰。

他那時候已經大乘境界，成了德宗派德高望重的長老。

而自己，仍舊是魔君的備用爐鼎。

因爲怕自己修煉的太高以至于無法掌控，魔君将落塵的修爲控制在了金丹末期。

他同落塵大戰之後，受了不輕的傷，正打算利用落塵修習時，掃秋來了。

他終于認出了落塵，認出了他的發妻。

掃秋以爲，這是他們分别後的第一次相見，卻沒想到，其實他們還見過一次。

他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

他依稀記得有這樣一個女修，可對方長什麽樣子，什麽聲音，他全都一無所知。

他隻記得當時他知道家人已逝的痛苦。

隻有痛苦。

他拼着命将落塵帶出了魔宗，帶回了德宗派。

可後者并不領情，也不想搭理他。

後來掃秋知道了原因，便也沒有再強求。

他知道，這是他的錯。

現在他知道，全都是他的罪。

從心劫中清醒過來，掃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将淚水拭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他不知道，自己竟犯下過這樣多的錯處。

天道之中，有人隐隐約約問他：“負罪之生，解脫之死，你選何？”

你可以擔負着這樣的罪過成爲金仙，也可以爲了贖罪而輪回一遭。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你将如何選擇？

掃秋心中已有答案。

他轉頭，朝空間中的一個地方看去。

陳冬青從水鏡裏，清清楚楚看見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或者說，正看着落塵。

陳冬青的臉上也滿是淚水。

掃秋不解落塵之苦，落塵又何嘗知曉掃秋之難？

不過是諸多誤解，和一次次的錯過罷了。

盡管落塵的靈魂早已彌散，但刻在這具身體裏的東西，并非陳冬青所能扭轉。

水鏡中，掃秋問她道：“文佩，再給我一次機會，可好？”

我隻想，叫從前的悲劇，結束在下一世中。

陳冬青内心極其抗拒，因爲她明白，有些事情就算做了，也未必能比當初更好。

掃秋之所以離開，是因爲對天下心懷大義。

落塵之所以守候，是因爲對小家心存善念。

他們誰都沒錯，他們誰都錯了。

再來一遍，不過是天道設下的陷阱，畫下的甜餅。

它隻是想要讓郝浩宇升仙罷了！

然而她已經控制不了這具身體了。她顫抖着，掙紮着，卻仍舊止不住逸出口的聲音：

“好。”

陳冬青聽着落塵自己說道：“好。”

掃秋微笑，化作光點，在一道電光之中逸散。

光點漂浮在空中，久久不肯離去。

低頭，陳冬青噴出一口血來。

她心知，這具身體撐不了太久了。

故事劇情中，落塵本就是要死的人，而現在，天道加快了她的死亡。

撐着一口氣，陳冬青走出門外，瞧見綁在避雷針上的郝浩宇已經快被劈成焦炭。

但他還沒有死。

他一對烏漆的眼睛，帶着無端的怨恨，盯着陳冬青。

他恨。

他恨所有人，他恨這世道對他不公。

甚至，看見掃秋死去，靈魂飄散的那一刻，他心中竟然有種莫名的快意。

這與他受到的教育不同，但他忽然覺得，他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他本來，就不該将這些蝼蟻的性命放在心裏。

最後一道天雷，劃着弧線，落在了他的頭頂。

郝浩宇全身一震，卻發現有無盡的力量從他血脈之中爆發開來。

他受到了完整的升仙天雷，天雷也給了他最高的饋贈。

他直接化仙了。

縛仙索再捆不住他。他稍稍用力，就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拔掉。

拔出自己的寶劍，他發現在天劫的淬煉之下，他的劍也升級成了仙器。

他直接指向了陳冬青的咽喉。

他現在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殺了她。

就是她，一直欺辱自己，甚至還将自己綁起代她丈夫受天劫。

現在好了，掌門死了，她也跟着去死罷！

郝浩宇心下一橫，剛打算動手，卻感覺劍上一沉，有什麽東西撲了過來。

他回神，卻看見陳冬青自己撞上了他的劍。

仙劍一出，無人争鋒。

郝浩宇的眼裏，他的師尊落塵長老卻在對他笑。

這笑，太過眼熟，太過熟悉。

他想起了那張小小的臉，他想到了那個孩子一口一聲的哥哥。

接着，他看見陳冬青背後有黑霧逸散，看見了那一對豔紅色的眼睛。

小冬青的身上，也有這樣的眼睛。

所以，小冬青，其實是師尊的分身？

知道這點的郝浩宇目眦盡裂。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嘲弄，他覺得自己被人耍了。

但是，師尊身上的生機卻在一點點消散。

她正在死。

意識到這點的郝浩宇，忽然又想起從前師尊對他的好來。

他忙拔出自己的劍，捂住陳冬青的傷口：“師尊，師尊......”

陳冬青再次吐出一口血來。

她一面通知101送她離開，一面擡手，摸了摸郝浩宇的腦袋：

“你很好，比我想象中升級更快。”

陳冬青催促着101，思維有些遲鈍。

101再不快點，她就真的死了。

“師尊……”

郝浩宇有些愣。

不，這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爲什麽？這是爲什麽？

她，他們爲什麽要這樣做？

陳冬青擡頭，看見天空點點熒光，知道是掃秋在等落塵。

安撫好落塵，陳冬青告訴她，她已經可以離開。

而她自己卻驚恐地發現，自己聯系不上101了。

但該演的戲，還是得演完。

不然她所做的這些，就白做了。

“答應我，無論什麽時候，都，都要守護好德宗派。”

“好了，師尊你别說話，求你，弟子求你。”

郝浩宇捏着陳冬青手腕，不斷給她輸送仙力，卻一點用也沒有。

當然沒用。

落塵早已沒了生志，她隻想沖破這具軀殼，而陳冬青聯系不上101，同樣在極速潰散。

“姐姐！”

陳冬青袖中，忽然有團黑球跑出來，化作一個姑娘，抓住了陳冬青的手。

小燈靈身上的念力盡數渡給了陳冬青，她的眼裏出現一抹狡黠的光。

于此同時，陳冬青終于聯系上了101。

【走】

陳冬青幾乎用盡力氣說出這個字。

101卻苦笑：【我們有麻煩了】

冰冷的系統女聲響起：【錯誤，錯誤，植入世界錯誤，任務方式錯誤】

紅燈亮起了整個空間，陳冬青被無數句錯誤沖昏，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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