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岚低頭,“姑娘說什麽刺我都不要緊,姬岚知道姑娘是好人。”
被發了好人卡的北月嗤笑,“我可不是好人。”轉頭拍了潘小樂一把,“走了。”
潘小樂與沈佑青面對面站好,将襁褓中的孩子護在中間。明泰則用右手攬住北月肩頭。
北月與潘小樂同時用樹枝開路,急速走出了魔晶。
姬岚立在樹下,看着他們從容的離開,面色沉靜。
待到魔晶又重新密布在周圍的時候,姬岚看向站立起來的白熊。
她俯下身,摸了摸白熊的腦袋,“你是個聽話的,果然沒有傷人。”
白熊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姬岚,他們有靈魂聯結,它能感受到姬岚内心的悲怆。
姬岚攤開手心,潔白的牙在手裏。想都沒想,她扯下自己一截頭發,将牙拴在白熊頸間。
她的手撫過那截斷牙,又撫過白熊柔軟的毛,低聲道:“你帶我出去,就如我們進來時那樣。”
白熊低吼一聲,趴下來,姬岚背起她的弓箭和箭筒,翻身躍到白熊背上。
她揉了揉白熊的腦後,抽出一支箭,刺穿了指尖。
白熊靜靜伏在地上等着姬岚下命令出發,卻感到腦後有溫熱的東西流淌,随後就聽姬岚輕聲念道:“以我之血,解此契約。白熊,去尋你的新主人。”
一滴血從魔晶中飛出,濺到了正站在譚邊回望的北月身上。
北月低頭,嫌棄的看着衣裳上的血滴,皺眉,“這女人在搞什麽鬼。”
話未說完,就見魔晶一陣騷亂,成千上萬的魔晶猛烈的聚集在一起。
北月瞳距猛縮,就聽到白熊低沉的吼叫聲越來越近。
随後,白熊遍體鱗傷沖出了魔晶,它的背上空無一人。
魔晶劇烈震動起來,北月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形被魔晶包圍,随後瞬間變得鮮紅。
“啊!”姬岚慘烈的叫聲傳來。
隻是一瞬,魔晶仿若吸幹了她的血,那個血紅的人形迅速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白熊趴在潭水邊,尖聲吼叫,連連不歇,震得重新密布的魔晶動了幾下。
而裏面,則再無聲音傳來。
北月大驚,不可置信的往裏張望。
潘小樂被吓了一跳,她打記事以來,聽到的都是魔族劣迹斑斑的兇殘事,從未見過這般的魔族女子。
重情義,不作惡。
現在爲了讓自己的孩子能活下來,竟然不惜在魔晶陣中自戕身亡。
那麽多魔晶刺在身上,多疼啊。
潘小樂紅了眼,伸手搓了搓鼻子。
北月退了兩步,搖頭道:“不可能,她是裝的。魔族貫會裝可憐博同情的,她定是裝的。”
說罷伸出枝子,要進去查看。
明泰伸手攔住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北月有些慘白的小臉,搖頭道:“她死了。”
“不可能!”北月咬牙道,“她定是裝的!”
語氣裏有隐隐的怒意。
她極少這般失态發火,令她生氣的,不是姬岚的死。
而是姬岚用她的死,向北月證明了一件事:魔族也是重情義的,也有愛,和付出。
這都是北月拒絕相信的事。
魔族都是惡的,都該死!
北月兩手握拳,在潭邊站了會兒,兩肩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半晌之後,她慢慢平靜下來。
沈佑青懷裏的孩子抿了抿嘴,繼續沉沉睡着。
北月突然轉身,臉色鐵青,頭也不回,“走!”
白熊哼哧了兩聲,跟在北月後邊。
潘小樂瞧着北月的臉色也不敢多說什麽,隻拉着沈佑青道:“這熊爲啥跟着我們,而且,你看它脖子上,還挂着那顆牙。”
北月聽到潘小樂的話,停住腳步。
白熊也跟着停下,擡眼看向北月。
忽的,北月低頭,手指撚起衣裳上染的那滴血,好似明白了什麽。
她扭頭看向白熊,以及它勃頸上的那顆牙。
姬岚報恩的心意堅決,她的确除了這顆牙和靈魂契約的白熊,沒有别的東西能拿出手了。
她也知道,自己不死,北月斷不會相信她的,也絕對不會收下這顆牙。
左右她也無處可去,還要被北月時時提防着孩子,還不如以她的命換孩子一世的平安,她願意。
再說,她們早就說好了,姬岚自戕,北月帶孩子走。
北月伸手捏起白熊脖子上的牙,是用頭發系住的。
這女子,果然真性情。
稍一用力,牙齒被北月扯下來,白熊又哼哧了一聲。
它與姬岚的契約斷了,姬岚用她的血給它建了一個新契約。
它現在的主人,是北月。
白熊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盯着北月,它長了智慧,不再是混沌的魔獸了。
甚至,它比落塵大路上的靈獸還要聰明。
所以它自始至終都知道,姬岚将它聯結一個新的契約,實則是在救它一命。
若沒有這個契約,它不管有沒有智慧,都是魔獸,會被落塵大陸上的人誅殺。
有了這個契約,它就是有主子的獸,它的主子會保護它。
北月咬牙,姬岚啊姬岚,算計的果然妙。
遍體鱗傷的白熊“嗚嗚”了兩聲,走路尚不利索。
北月不耐煩的揮手,“匿了,養傷去。”眼不見爲淨。
白熊化成一縷煙,匿了。
北月手裏捏着一顆碩大的牙齒,心頭仿若堵了一團棉花。
兩日之後,南星派來的人果然來了。
蟬翼劍龍載着兩個人,一個侍衛模樣,想來是國師府可以信任的。還有一個老嬷嬷,老的眼都睜不開了。
老嬷嬷接過襁褓裏的嬰孩,笑道:“哎喲喲,果然是個俊俏的小公子。”說着伸手逗了逗。又問北月,“可有名字了?”
沈佑青道:“有名字,叫追連。”
這名字是他後來在襁褓中發現的,一片樹葉上寫着“追連”兩個字。
想來姬岚早就打算好了要将這孩子送走,故而将名字都藏在襁褓裏。
北月一個字都不想說,也不想看這魔族小子,隻擺手道:“整日啼哭,煩死了,嬷嬷速帶他走。”
“是是是,老奴這就走。”嬷嬷拍了拍懷裏的孩子,轉身被侍衛攙扶上了龍背。
劍龍振翅,又被北月叫住。
“慢着!嬷嬷,你要去哪裏?回京都嗎?”
嬷嬷笑呵呵道:“遵國師大人的吩咐,去昆侖。”
北月垂眸一瞬,複又擡起眼,“昆侖那麽冷,可别把他凍死了。”
“不會不會,送去聖殿,暖和着呢。”嬷嬷依舊笑呵呵道。
北月不再說什麽,退了兩步。
劍龍振翅,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