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撫摸着鲛王的頭發,一如當年他還是個孩子時的模樣。
“母上早些年住在深海中,有你父王相陪,有你圍繞膝前,并不覺得有什麽。但是,自打你父王去了,你做了鲛王。我的洛華院,你有多久沒去過了?”
鲛王垂眸,“是兒臣的錯,許久未去看望母上。”
太後搖頭,“你沒有錯。你心系整個東海,無數鲛人的安危,将你父王的衣缽繼承的極好,我都知道。其實,自從你父王去了,我便有了這個念頭,隻是一直沒有機會與你提起。今日借着這個引子,我說與你聽,可好?”
鲛王似乎明白太後要說什麽,神色有些不安,“母上盡管說便是。”
太後給鲛王續茶,“我是人族,本就不是鲛人。你父王娶我的時候,在東海力排衆議,不惜以太子之位做交換也要娶我,當時我很感動。但是現在想來,若是時光能倒流,我斷不會嫁給你父親。”
“爲何?”鲛王甚爲驚訝母親有這樣的想法,在他看來,這幾十年父母的恩愛不是假的。
太後輕輕按住他的手,“你們許多事請都不告訴我,不代表我不知道。我當時嫁與你父王時,便有大臣說出‘混淆鲛人高貴血統’這樣的話來。你父親将說這話的大臣打死了,卻也壓不住那些不入流的讨論。”
“母上莫要聽那些人嚼舌頭,回去我定會整肅東海,不準再胡亂說這些話。”
“人家說什麽,哪是我們能左右的。”太後淡笑,“後來,我生了你。若幹大臣上奏,要你父王再娶側妃,生下純正血統的鲛人立爲太子。你父王駁回了大臣的上奏,爲表決心,發誓不再生子,以免動搖你太子之位。”
鲛王眼睛有些發紅,“我知道。”
“後來,我聽聞,有貴族鲛人在你背後喚你‘雜種’。此事被你父王知曉,勃然大怒,将那一族鲛人貶爲平民,盡數趕出了東海,永生永世不得再入東海。那時候,我便開始後悔,若是沒有了我,沒有那段與你父王的情誼,你們父子斷不會這麽辛苦。”
“兒臣不覺辛苦。”鲛王說着,起身跪到太後膝前,“母上切莫自責。”
“我知道,你與你父王一樣,都是重情重義的,母上很欣慰。”太後握着鲛王的手,“那些都是往事,也改變不了什麽。我現如今說這些給你聽,也沒什麽意思,就是多年埋在心裏的話想跟你說一說而已。
“你父王離去,你繼承大統,我比誰都高興。這三年來,雖然你不經常來洛華院,但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現下東海穩定,那些烏七八糟的聲音也沒有了。他們看見了你的實力,便不再說三道四。如今,母上最遺憾的,便是沒給你最純正的血統。”
“這都不重要,我從未在意過這個。”鲛王道。
“你是好孩子,母上都知道。隻是,現如今,母上每日在洛華院裏着實無聊,早就想着到陸上來透透氣。如今機會在這裏,爲何不順水推舟呢?”
鲛王有些不解,“母上的意思是?”
“我自來了陸上兩日,便不想回去了,在這裏很好。左右你還是能随時來看我的,我也更自由些,豈不兩全其美。”
“母上不想回去了?”鲛王吃驚道,“可是我做的不好,叫母上寂寞了?兒臣日後……”
“如濱,”太後打斷他的話,“你如今是東海之王,若幹事物要處理,自然是顧不上我的。
“我在深海中着實寂寞,來這陸上居住,每日熱熱鬧鬧,是我一直想要的。
“你若是想我了,便來看我。我若是想你了,也會送信給你。難道不比我在海底生活的更好?”
鲛王垂眸,有些不解,“母上說的極是,但是兒臣……”
“你不必覺得自責,人族與鲛人族,本就不應該有交集。我與你父王相識相知,已經是打破了鲛人族的規矩。洛華院在鲛人皇宮着實是個不合時宜的建築,你瞧瞧那洛華院,遠遠看去,難道不荒唐嗎?”
鲛王将臉埋在太後的手心裏,“母上,我懂你的意思了。若你真的想在陸上生活,兒臣便聽您的。兒臣會派人給您尋處好院子,也會派人保護你,母上盡管放心便是。”
太後揉了揉鲛王銀色的頭發,幸虧這鲛王的頭發遺傳了他的父親,若是像自己一樣一頭烏發,想必在東海更是異類了。
這些年的隐忍和委屈,太後終于全都說了出來。
“我這把年歲,也沒幾年可活了,便是在這陸上看看風景,喝喝茶,度過餘年,已經足矣。那洛華院,你叫人去拆了。”
鲛王猛的擡起頭來,“拆了?”
“是。”太後颔首,“洛華院在鲛人宮一天,便提醒着整個東海你的血統。拆了它,過些年,便不會再有人提這件事。”
鲛王估計過于驚訝,以至于一時說不出話來。
太後道:“另外,在洛華院下面,是一塊單獨的魔晶作爲基石。當年你父親爲了給我建這院子,不惜帶人遊到東海盡頭,給我尋了這一塊魔晶作爲基石。這塊基石與皇宮整體并不相連,你取它出來,不會動搖東海根本。”
鲛王恍然,看向門口。
太後道:“之前有人說緣法,我自是不信。昨日我信了,一切事情,自有緣法。你聽母上的話,去取那魔晶中的能量,給北月姑娘。”
鲛王沉思片刻,“她膽大包天,敢去皇宮擄走母上,我定要找她算賬的。”
“算什麽賬,是我自願出來的。若不是她,我如何能從洛華院到這陸上來,你可有法子?”
鲛王遲疑,“便是等有小龍出生……”
“那要等到何時呀?”太後打斷他的話。
鲛王沉默。
太後笑道:“你看我如今,昨日和今日兩天,心情頗好。說起來,還要感謝她。”
确實,鲛王也發現了,太後臉上露出的笑容比以往要多得多。
太後道:“我的話,你可聽進去了?”
鲛王跪地,給太後磕頭,“母上的話,兒臣明白了,兒臣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