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铎摸了摸下巴,有些挫敗感。
南星看着面前的茶,“這茶已經溫了,你叫人換新的來。”語氣竟是不容置疑。
鮮有人對着當今的兵部尚書大人,以往的禁軍将軍說出這樣的話來。
估計也就隻有國師大人敢這樣說了吧。
周铎拍了拍手,門外進來一個侍衛,周铎吩咐去添新茶,侍衛名無表情應着出去了。
南星看了一眼那侍衛,笑道:“尚書大人的侍衛,風姿不減當年。”
周铎笑着搖頭,“今非昔比,仁帝這一招明升暗降,着實害苦了我。”
“他不過是在警示你,當年你借口去捉拿我而離京,還帶走了禁軍最精銳的一隊騎士。他又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你是在幫鎮國公。”
“你錯了。”周铎的手覆在南星手背上,“我不是在幫鎮國公,是在幫你。我怎麽也想不到,你竟然敢違抗上令私自離京。你當時是瘋了嗎?”
窗外陽光正好,秋高氣爽,有微風從開着的窗子中吹過來。
此時的歲月靜好,是多少人負重在前換來的。
然而,誰還記得那個從少年時便縱馬奔騰過沙場,滿門忠烈,渾身是傷,如今隻剩了他自己一個人的鎮國公呢。
南星從窗棂上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已經涼了的茶。
一如已經涼透了的人心。
“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南星緩緩道。
門被敲響,侍衛推門進來,端着一壺熱茶放在桌上,而後退了出去。
南星的目光還在桌上,心緒已經飄遠。
她知道明泰重新封印三界,定是帶着北月去了虛空之境。她與她這個調皮又成大事的妹妹,怕是再也不能相見了。
齊慎剛從風之谷封印中出來,便見到自己兩個女兒,一個與魔王同歸于盡,一個被帶走。
鎮國公府,仍然還是那個冷清清的鎮國公府。
齊慎承擔的,非常人所能承擔,但是他仍抗住了。
南星鮮有佩服什麽人,齊慎無疑是最讓她佩服的。
她從北月重生開始,緩緩的講給周铎聽。
她的身份身世,她所有的秘密,對周铎托盤而出,無一遮掩。
就連那個魔族嬰孩追連,她也告訴了周铎來曆。
日頭似乎更高了,窗棂中照進的光明亮非常,顯得黑暗處更加黑暗。
南星講完,低頭抿茶,空留周铎一臉的不可置信看着她的側顔。
如今,所有迷惑有了解答,周铎反而不太敢相信。
半晌之後,周铎問道:“所以你是鎮國公的女兒?”
南星不看他,隻道:“是。”
周铎回想起來一事,突的笑了。
南星奇道:“笑什麽?”
“你可知道,鎮國公風之谷一戰出征之前,曾與我說過幾句話。”
南星看傻子一樣看他,“我如何會知道。”
周铎湊到她旁邊,“鎮國公說,張之洲給他蔔卦,說他女兒要嫁給我爲妻的。”
乍一聽這個,若是旁人定會先爲自己終身大事好奇。
南星果然不是普通人,她眯起眼,“張之洲會蔔卦?他會占星?能測星途?”
被她接連這樣一問,周铎收起臉上笑容,“你爲什麽與平常女子如此不同。”
“問你話呢,張之洲會占星?”南星又急急問了一遍。
周铎已經徹底沒了話說,隻得點頭,“他會占星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多數人也并不相信他的蔔卦,因爲着實離奇,說出來我們都不信……”
周铎自己說着,就停下了。
當時,張之洲給齊慎蔔卦,說他女兒會嫁給周铎,齊慎也是不信的。
齊北月那個性子,雖然看起來跟男孩子一樣野,其實是最細心細膩不過的了。在軍營十年,都未曾遇到過一個喜歡的男子。不管多麽優秀,她都不看一眼。
她喜歡的不是那種粗犷性格的,而是文質彬彬,舉手投足帶着貴氣的公子哥兒。
而這些氣質,周铎一樣也沒有,大約也就是模樣還看得過去。
故而,當時不管是齊慎還是周铎,都一笑了之,覺得張之洲這個占星師着實是信口胡謅诓他們的。
這是其一。
張之洲還蔔過一次卦,就是在周铎剛剛升任兵部尚書之後。他告訴周铎,他官運亨通,能載三代帝王。
周铎當時正郁悶非常,旁人來賀喜,聽了張之洲這話,隻當是他也在恭喜周铎,均是一笑而過。
唯獨周铎,心裏暗罵他這個僞占星師,慣會诓人的。
這是其二。
周铎回憶起來,仿佛張之洲跟他說過好幾次他蔔卦的結果,均是天方夜譚,不可思議,他都是一笑了之,權當是聽了個笑話。
南星神色嚴肅,定定看着周铎,“想起什麽來了?”
周铎輕咳了一聲,“他蔔卦多是鬧着玩的,我們誰都不信,你也不必往心裏去,這次定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給說巧了。”
南星搖頭,目光嚴肅,卻最終也沒說什麽。
周铎問道:“你回來這件事,鎮國公可知道?”
“我尚未告訴他,也沒機會。”
周铎轉動手中玉盞,“我倒是可以給你傳個話,你想見他嗎?”
南星想了想,“若是可以,自然是想見的。隻是現在形勢不好,我怕節外生枝。”
“我來想辦法,如今鎮國公府還被金吾衛圍着。鎮國公并無上書訴冤,如今看來,今上并不是要他死,隻是想從他嘴裏竅出些東西。”
南星下意識的去摸後腰,以往那裏總是别着一根龍鞭,她覺得危險和生氣的時候,都會将龍鞭握住,讓自己靜心。
已經快兩個月了,她這個習慣還是沒改過來。
伸手便摸了個空,反被周铎将手在背後握住了。
“放心,我會想辦法護他的。”
南星眼中卻冷下來,“我看,你也不必勞心費力的護他,倒不如順水推舟,給五皇子爲個人情吧。”
周铎眼皮一跳,“你什麽意思?”
“楊白不是已經在籌謀了,五皇子奪位野心昭然若揭,何不遂了他心願。”
周铎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
“這難道不是個很好的交易嗎?若鎮國公真的知道什麽靈魂石的秘密,五皇子若是救下他,不僅奪了皇位,還能得了這個秘密,一箭雙雕的好事啊。”南星笑着,眉目中卻盡是冷意。
“可是,楊白斷不會……”
“那便要看五皇子自己的本事了。”
南星給周铎添茶,拿起自己面前的玉盞,輕輕在他的茶盞上碰了一下,淺笑-吟-吟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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