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園的夜裏一片靜谧,肖夢青沒吃晚飯,隻說自己不餓,便沐浴說要睡下了。
她半躺在榻上,頭發尚未絞幹,還有些濕氣。房内燃着一盞微弱的燈。
小梨知道肖夢青夜裏睡眠淺,便特意找了燈罩扣起來。
朦胧中,有個熟悉的味道萦繞在自己身邊。
潮濕的頭發被攏起來,落在臉上有些發涼,肖夢青微微皺眉偏頭。
帶着薄繭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臉擺正。
那熟悉的清涼氣味就在鼻尖,肖夢青睜開眼睛。
燈光依然是昏暗的,面前有個黑影,籠罩在自己上方,他兩側的墨發帶着夜裏涼氣,垂在自己臉側。
向來膽小的肖夢青竟然不怕,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帶着軟糯的鼻音道:“什麽時辰了?”
楊白低低笑了一聲,“不怕嗎?”
肖夢青慢慢撐着身體坐起來,楊白貼她太近,隻略略撐起,便被他勁瘦的身軀擋住。
柔弱無骨的小手去推他,卻推不開,他仿佛一個石頭人。
肖夢青道:“大人這麽晚來,可是有事?”
楊白按着她肩頭,讓她重新躺下,“我哪日來不是晚上,是你今日睡得早。”
兩人竟然這樣心平氣和又帶着些暧昧的聊了起來。
肖夢青感覺到楊白身上的寒氣,便往被窩裏縮了縮,薄被蓋住了尖尖的下巴,隻露出鼻尖和一雙黑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楊白。
“大人,你身上涼,去換身衣裳吧。”肖夢青道。
楊白聽小厮來報,說肖夢青今日見了南星。
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段府大姑娘斷不會在肖夢青面前說自己好話。
在隴西,他的人将段府的人傷的不輕,後來還是周铎調人過去幫忙,他知曉那些人對肖夫人并無惡意,這才作罷。
楊白仔細斟酌着肖夢青的态度,覺得她對自己好似沒有以往的那種恐懼和忌憚,見到自己竟然也沒有那種敬畏感了。說不上這是不是好事,楊白垂眸看着她。
肖夢青見楊白沒什麽動作,便伸出一隻小手,拉住了楊白的窄袖,“我說話,大人聽見了嗎?”
楊白:……?!
他短暫的愣怔後,才反應過來,肖夢青這是,在命令他?!
他坐直了身子,“你今日見了誰?”
肖夢青道:“段府大姑娘,就是上次叫我給你傳話的那個。”
“她與你說了什麽?”楊白神色淡淡,他一向如此,便是有再大的波瀾,他都是這副淡淡的樣子。
肖夢青眨了眨眼,“一些瑣事,還有幾件旁的事。”
楊白微微皺眉,“什麽事?”
肖夢青又往被裏縮了縮,隻露着一雙眼睛,“大人每日不是都派很多人跟着我,我說了什麽,聽了什麽,大人難道不知道嗎?”
薄被被拉開,楊白握住她纖細的肩頭,将她拉起來。
根本沒用什麽力氣,就将肖夢青攬在懷中,另一手便攬在她腰上。
“好好說話,我向來沒有耐心的。”楊白的唇在她耳側,說話時身上還是帶出了一股子冷氣。
肖夢青正對着楊白的喉結,他說話時,胸腔震蕩,喉結上-下滑-動,頸側是溫熱的皮膚。
她伸出手,戳到了楊白的頸側。
楊白的身體僵住,略微低頭,就聽到肖夢青軟糯的聲音道:“我便是在好好說話,說的也都是真的。段大姑娘說,叫你賠她隴西的人。我仔細想了想,大人還要賠我。”
就知道那段楠興會說自己狠辣無情,說不定還會将自己描述成十惡不赦的殺人狂模樣。
這些他倒是不在乎,隻是……
“我要賠你什麽?”楊白低聲道。
肖夢青在他看不見的影子裏笑了笑,“賠我一百金。”
一百金……
那日他躺在肖府的東廂房裏,肋骨生疼,硬生生扛着不吱聲。
肖夢青從門外進來,肩頭還帶着幾片落雪,鼻尖凍的通紅,往炕上瞧了一眼,“管家,你說他醒了?”
管事忙道:“下晌醒的,剛吃了些飯。”
楊白眯着眼,黑暗中肖夢青也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醒着,隻好往前湊了湊,“你醒了嗎?可還好?”
楊白隻得睜開眼,貪戀的看着肖夢青。
“真的醒了,醒了便好。”肖夢青撫掌高興道,“往後也不要跟人打架的,是不是缺錢?我這裏有,給你。”
十一歲的肖夢青手中舉着一張銀票,遞到了楊白面前。
縱使楊白臉上有傷,也沒掩蓋住他越來越冷的神色。
管家忙上前将肖夢青拉開,“哎呀,小祖宗,你這是做何。行了行了,人已經看過了,你且放心便是。嬷嬷呢,還不帶小姐回去,這裏天寒地凍的,凍着了小姐如何交代?”
肖夢青身邊的嬷嬷急忙上來将她拉開,匆忙之中,那張銀票掉落到了地上。
她再也沒見過他,至少她認爲這樣。
楊白環在她身後的手臂越發僵硬,将她勒的越來越緊,直到肖夢青低呼了一聲,他才發覺自己竟然有些戰栗。
想讓她記起,又怕讓她記起。
肖夢青被他勒的生疼,軟弱無力的靠在他肩頭,“想來如今,一百金對楊大人來說算不得什麽了,大人可不要賴賬。”
楊白劇烈呼吸幾口,将懷裏的人拉開,低頭看着她。
“我不會賴賬,我還有很多東西要給你。”楊白目光灼灼,在她黑亮的雙眸之間看了幾個來回。
肖夢青淡淡笑起來,她極少在他面前笑。便是笑,也是客氣疏遠的。
此時,她卻帶着些釋然,放松,舒坦的淡笑,眼睛也彎了下去。
便是這展顔的一笑,楊白竟然覺得,自己爲她死了也值,真是再也無法從她這泥潭中脫身了。
肖夢青慢慢伸出小手,拉下床帏,外面微弱的燈光也被隔絕開來,帳内是一片漆黑。
她能聽到楊白的呼吸,能聞到他清冷的氣息越來越近。
她的頭發還帶着潮濕,很快,與他的墨發纏繞在一起,難分彼此。
一夜笙歌。
天色大亮,肖夢青在全身酸痛中醒來,入目是輕紗床帏,還有被遮擋住的日光。
她稍翻個身,就感覺腰身不适,懶懶的又閉上了眼。
“醒了?”身邊一個低沉的男聲道。
肖夢青不睜眼,淺淺的哼了一聲。
薄被蓋住了肩頭,滿頭的青絲鋪展在枕上,白皙的小臉帶着苦意,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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