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群該是老鴉招來的。

五莊的花三詭異的不止有斷風刀，還有自子虛洞那日起就時時跟在她身後的巨鴉群。

這種鴉較蘇地平常的鴉大上許多，體型如鷹隼，兇狠異常，有人曾見過其中一隻鬥倒了一隻猛虎，也有人見過最大的那隻抓死了一條巨蟒，還有人見過鴉群在花三一聲令下将一個活人瞬間啃啄得隻剩一具白骨。

總歸是，嗜殺成性，暴戾瓷睢。

像它們的主人花三。

鴉吃腐肉，跟着五莊這位三主子自然是因她殺戮無數。

花三身側伴有巨鴉，有巨鴉便知是花三來了，從來如此。

這也爲花三的神鬼傳說增添了幾分駭人。

花三有時擔心鴉群太過招搖，出門隻帶老鴉。老鴉是鴉群的首領，能通人性，常年相處下來能聽懂一些人話，招來喝去很是得她心意。如此次去桐城尋蒙牙，她将其他鴉在五莊後山那處安置好了，隻招了老鴉随行。

現在看來，大概是沒安置好，鴉群仍舊尋了個空跟了出來了。不知之前是在哪處藏着，怕她惱怒而未現身，現下她被周生爲止這樣一襲一困，老鴉将它們盡數招來了。

這鴉群，數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就約莫二三百隻的樣子，她未曾細數過，鴉群多年來也未繁衍，仍舊是在子虛洞時吃了死人肉又處處護着她的那些。

這下子百鴉俱鳴，振聾發聩。

花三在鴉群中待慣了，這些噪音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麽。

但對周生爲止怕是不同了，花三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身形，是擡起雙手捂住了耳朵。

手中并無長槍，背後空門大開。

就是此時了！

花三握緊了斷風，往前撲并刺去，對的是周生爲止的命門。

但手中一空，刀穿黑影而過，并無刺入物體的停滞阻塞感，花三用力過猛，往前一跌，所幸被洞口布樣的東西攔住，才未跌出洞外。

竟是撲了個空！

周生爲止并不在那處。

“三姑娘，看得清麽？”

有火光自身後燃起，花三大驚，轉身相對。

确是周生爲止，點燃了一隻短燭，叫花三看清了他此刻的面目，說不得臉上是什麽情愫，但右面一片血污，一道抓痕自太陽穴拉至嘴角，肉都已翻了出來，血也未完全止住，燭火跳動，帶得他面目看着也陰晴不定，甚是可怖。

花三被周生爲止面目驚吓到，側眼餘光見着攔在洞口的是一匹紗，說不清是什麽做的，竟然堅韌無比，老鴉率了十幾隻鴉在外以利爪撕扯，竟然無半分斷痕。花三有些氣急攻心，以斷風用力刺，竟也穿不破。

“三姑娘不必費力了，這是我渡師堂的千眼紗，金蠶吐絲所制，還未能有利器能砍刺破過。”周生爲止涼涼道，因面上有傷，也不能啓大口，聽着甕聲甕氣的。

花三索性就依他言不費力了，問周生爲止：“周生大人這是何意？”

周生爲止不搭理，将短燭置在地上，從懷中取出金創粉一類的傷藥，側頭灑在傷處。方才與花三說話，傷口又微裂開，叫他疼得緊。

鴉群仍在洞外叫喚，老鴉大約因洞内的燭光看到背靠着千眼紗的她，在她耳旁的千眼紗上用力啄，想盡力啄出一個洞将她救出來。

花三這才借着燭火看明白，鴉群是将洞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周生爲止大概是被鴉群嘈雜擾了心神，皺眉道：“三姑娘，那些畜生若仍是在洞外這般叫喚，怕不用人來尋也能知道我們現下就在這洞中了。這可是個死洞，并無其他出口。”

花三謹慎問道：“周生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周生爲止答：“石山頂上有其他人，處處殺機，現在怕已經知道我們就在這洞中，大概正籌劃着如何取我二人的命呢。”

花三并不信：“老鴉探過，山頂上已無活物，若是有，它會警告我。”

周生爲止嘲嘲一笑：“一隻畜生，怎麽敵得過人的計謀？不過是活人有意躲起來不出聲息，它又探不出來罷了。”

說着略嫌棄将腳邊的死鴉踢遠了一些。

地上大約十來隻死鴉，有些是被橫空劈碎的，有些是外表完好但屍骨被内力震得盡碎的。花三看到周生爲止手背及臂上也有抓傷，雖然是殺了十來隻鴉，但大概也沒能從鴉群那兒讨到什麽便宜。

“那周生大人可知道那些是何人？”

周生爲止默然一陣，平淡答：“你方才上山，我見山頂有人露出頭來窺探，不得已将你踢入洞内暫時隐蔽。你那時被我一擾，真氣亂了，我本想助你平定内息之後再去探一探，沒想跟着你的那畜生護主心切，先行襲了上來，又不知哪兒來了一群畜生，将洞口嚴實遮住了。”一副若不是鴉群他老早就探出對方底細的樣子。

花三冷笑：“周生大人，周生大人也是習武之人，運氣中遭外力突襲，真氣亂了，這事可是可大可小的，若不是花三運氣好，方才若是亂氣攻心，江湖裏可就再沒有花三了。”算上今日喚鬼襲人，這可是周生爲止第二次能置花三于死地了，若是說他對她沒有殺心，她可不信。

周生爲止平靜道：“江湖裏若此後再沒有花三了，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那時候，想必是江湖太平。”

花三氣結，“哼”一聲，并不答話，打了個響哨将鴉群略安撫了下，借光看到那匹千眼紗不過是以幾枚銅釘固定将洞口封嚴實了罷了，快手以斷風撬了兩三枚，有鴉從松動的邊縫将頭鑽進來，着急叫喚，被花三一彈腦袋，又着急退出去了。鴉群見主人無大礙，也不叫喚也不往前沖了，但仍團在洞口遮擋着。

周生爲止在她身後“嘶”了一口氣，大概是臉上的傷疼得要緊。

花三也沒有理。

她自轉醒時便不願再與周生爲止糾纏了，長途奔波已是累極，她與他紛争到這個時候了，于她也沒有什麽好處。現在隻想着快快出去，尋了巫獸就離島。

她與船家約的是一更，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時辰了，那個船家是不是已經走了，若是走了她又該如何回到不蘭城？周生爲止像是纏着她不讓她走的樣子，島上若有其他人，想必也是乘船而來的，她要在周生爲止之前将船偷走，将周生爲止留在這島上與那些人厮殺。

花三邊撬着那些被用力打進石壁的銅釘，邊盤算着如何用計擺脫周生爲止。

百鴉來襲，周生爲止居然能在抵擋中将千眼紗釘嚴了，倒也真是厲害。

忽而眼前一暗。

是周生爲止将短燭吹熄了，并欺身靠近她，一手攬了她的腰，一手快速收了千眼紗，低聲道：“三姑娘，得罪了。”提抱着她沖向鴉群，出洞後往一旁一縱，斜上一躍。

花三将刀橫上周生爲止頸側以防事端，同時下了要鴉群噤聲緊跟掩護二人的指令。

擡頭看天上一鈎彎月，月面朝西，已是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