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懷恩先豎了一指在唇上,示意花三小聲,随後從房内踏了出來,并立即轉身關好了房門,隔斷了花三望向房内的視線,與花三低聲道:“從昨夜到今日勞心勞力,已經睡了。三姑娘可有要交待的事情?可要我去叫醒他?”
花三隐約覺得徐懷恩有哪處不一樣了,但徐懷恩的話,分明是有些怪罪昨夜山鬼造訪花三,江離洲一夜無眠,早間又早早帶她出門尋訪方士,怪罪花三的意思在裏頭。
花三想這些都是事實,江離洲不是個鐵打的,這段時日以來她确實仰仗依賴他過多了,心下便生了愧疚,又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沒的,沒的,也沒什麽特别的事情,叫他好好歇着便是了。我遇上了急事,現在就要去蘇城了,想着他若是沒睡,來跟他說一聲的。他既然已經睡下了,還請嫂嫂轉告他一聲,等明後日葵歌他們到了,也轉告他們一聲,我去一趟蘇城,不幾日就回來。”
徐懷恩也不多問,隻是應下了,站在那處看着花三,似乎有個送客的意思。
花三略略覺得有些尴尬,想着這是江離洲要娶的妻子,自己不過是江離洲見不得光的小師妹,便有些難堪及窘迫,與徐懷恩道了别,便往大門行去。
但不知爲何一顆心仍舊是不安定,本已經走出江離洲的宅子,想了一想,有些事情還是不該再瞞着江離洲,又旋身跑了回去,看見徐懷恩正巧又再次從江離洲房中出去了,花三不知爲何福至心靈,有心躲避徐懷恩,在暗處藏了一盞茶的時間,确定徐懷恩不會再回來,要去推江離洲的門時,發現江離洲的門已經從裏頭反鎖了。
花三試着推了推,推不動。又不敢大聲喚江離洲的名字,在門外躊躇半晌,下了決心,清了清嗓子,也不管房裏的江離洲有沒有聽到,低聲道:“江離洲,江離洲,我去蘇城辦點兒事,不幾日就回來了,等我回來之後……”
一時之間也說不下去,兩眼不知爲何發熱,隻覺得自己似是不知羞恥,咬一咬牙,積攢了些勇氣,才繼續說道,“等我回來……我就跟你說我是誰,到時候……到時候,我跟你去師父墳前上柱清香。”
當年拜師的時候,因她身份特殊,一切從簡,連個磕頭奉茶都沒有。
皇吾讓她喊他師父,她便喊他師父,從頭到尾也不知道師父姓甚名誰,來自何處,在江湖之中是如何地位,在此前有個什麽經曆。
他是遭皇吾脅迫來的,從來不待見她這位徒弟,教的功夫有意不傳授心法,他們此前不知,等到動亂時候,才知他生生耽誤了她許多年,但爲時已晚。
可他畢竟還是她師父,他還是有心疼她、憐惜她的時候的。
行宮那夜,蘇木易叫人将她反鎖在殿中,并放了一把大火,要燒死她。是他冒死将她從大火之中硬搶出來的。
出逃的路上,也是他舍命引開流空與蘇木易的追兵,她與大公子和皇吾等人才能順利脫身,逃到了九華山,在皇吾瘋癫之前有過幾年雖然貧窮但尚算安穩的太平日子,那大概是他三人這些年最好的時候了。
他死前還讓江離洲立誓,保護她。
他交待江離洲,二十招内她若是敗了,江離洲之後必得寸步不離以死保她。二十招内她若是赢了,江離洲就可不必管她。
江離洲是他精心栽培的兒徒,一身武藝傾囊相授。她連得了他一半的柳不留都打不過,如何在未曾習過心法的前提下在二十招内打赢江離洲呢?
這一切不過是他給她留的後路罷了。
他就是要江離洲找到她,保着她。
他對她算不上好,但總歸還是爲了她能活下來做了許多努力,最後連性命都舍棄了的。
說到底,一日爲師,終身爲父,父女之間哪有什麽隔夜的仇恨呢?
更何況她也恨不起來。
花三想了想,有些郁郁的,又下了決心道:“我也不賣關子了,江離洲,我便是你的小師妹。往後,你也别滿蘇地地去找你的小師妹了,我就在這兒呢。”又想了想,覺得愧疚,道,“對不起啊師兄,師父那年被榮爹爹擄到宮裏來……若不然,師父走後那幾年,你也不會過得那麽凄苦。”
雖然江離洲平日裏将那段時日說得十分輕描淡寫的,但她在江湖之中行走,多少聽過江離洲以往的事迹,曾經是如何不遭人待見,如何地忍辱負重地讨生活。
若沒有榮嗣擄人這一遭,他們師徒二人想必還逍逍遙遙在他們的島上過日子。
花三還想跟江離洲說什麽,突見阿魓倏地在院子牆頭上現身,大刺刺蹲着,兩隻胖手和懷裏伸出來的毛毛手沖着她招了又招,輕聲喚她道:“三姑娘,快些上路,此去也不是生離死别,有的是他日再叙。”
花三想想也是,最後輕輕拍了一拍門扉,像往常拍江離洲的肩膀一般,輕聲道:“大師兄,你等着我,不幾日我就回來了。我帶半溫香回來給你,咱們二人秉燭夜談,不醉不歸。”
說罷,走到阿魓蹲着的那堵高牆之下,蹲下身子往上一躍,與阿魓并排。
阿魓面上有着大病即将得根治的喜悅,沖她伸了一手,道:“三姑娘,牽好了。”
花三依依不舍回頭看了一眼江離洲的房間,隐隐見得門上有個男子的側影,似是站在門後的樣子,房中燈火有些黯,因此看得不真切,花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牽好了阿魓的手,隻覺得渾身重重往下一墜,身子未動,隻有周遭景象似是在迅疾往上移動,不過一瞬,眼前一黑,人要因腳下無物虛軟倒地的時候,突地又重重地踏回地上,堅硬的踏實感自腳底竄到心底,傳遍四肢骸股。
周遭都是黑乎乎一片,隻有前方看得一點懸浮着的微弱明亮,聽得前頭似乎有流水的嘩嘩作響聲,花三心裏有些緊張,被阿魓拉着往前疾走了幾步,瞧見更遠處有些影影綽綽的鬼火。拐了一個彎,眼前倏地豁然大亮,隻見前方一個人骨搭建的小小碼頭,幾艘小舟泊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