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魓與她道，“這便是忘川河，咱們乘水而去，比走凡間路更快一些。”

花三瞠目結舌看着眼前，四周一片漆黑，僅靠着碼頭燃的燈火照亮周圍一小片，明明白白照出在碼頭上忙碌的幾隻青面獠牙的小鬼的身形，再往前，所有的景色便似被囊裹在濃重的夜色之中，看不得分明，耳邊隻聽到汩汩水聲，似是一條滂沱的大河就在眼前身側。

花三擡頭，隻望見頭頂虛空的一片幽黑，無星無月，但倒似是人間的天，高得很，也寬得很。

花三拊掌驚歎，道：“原來這九泉之下竟然是這個樣子！”

像是是人間地底下的另一個人間。

阿魓鄙夷她未曾見過世面般大驚小怪的模樣，道：“這還不到九泉之下，這頭隻是忘川河的一段罷了，等到往前，橫跨忘川河有座奈何橋，過了那奈何橋，過了黃泉關口，走一段黃泉道，才到黃泉河，不跟此處是同一方向，等到了黃泉河的盡頭，是個往下直落九千尺的地方，那兒才到了九泉之下了。”

花三跟着阿魓往前行，問阿魓道：“我突然的有些些擔憂。”

阿魓側頭看她，眉目一蹙，擔憂問道：“怎的了？”

花三想了會兒，支吾了一下，問阿魓道：“我如今到了這忘川河，我是個死人了吧？”

阿魓一愣，略微嫌棄，像花三是個笨蛋，扯了一扯仍舊牽着的花三的手，道：“我是山鬼，九天之下任我行走，當然也包括這九泉之上，你隻要牢牢牽着我，就斷不會被這忘川河裏的鬼拉走，也不會被這忘川融了去。”

花三受寵若驚，唯唯諾諾“诶诶”應了好幾聲，更是用力握緊了阿魓的手，唯恐自己脫了阿魓的保護。

阿魓在此處頗受小鬼尊重，花三起初不敢看那血口白牙的小鬼們，低着頭盯着自己的鞋尖，耳聽着阿魓在熱情小鬼的幫助下尋到了一條船，山鬼與小鬼之間又寒暄了幾句，不外乎是想法子脫離當前，進入六道輪回，又或是如何升職，不再做個碼頭苦工等等。

像是人間。

隻是着實暗了些。

花三與阿魓登上一隻小船，那船确實小得很，不過也就能容納十人分兩排相對坐着的程度，船頭以一豎起的竹竿懸着一盞小燈，那燈火不像是方才兩岸影影綽綽的的鬼火是瑩瑩的綠色，是溫暖的橘黃色，倒像是人間的燈火。

阿魓道：“那就是從人間來的燈油，是專用的，這船是載新死的人去奈何橋的，九泉之主是個新上任的，辦事講究，叫新死的人在這最後一段路途上，不至于叫忘川河的幽黑和寒涼突然驚吓到。”

花三随口道：“噫，倒是個有人味的鬼官。”

說罷擦一擦要坐的位置，濕漉漉的，擦不幹，劃船的小鬼谄媚着給二人遞上兩個幹淨坐墊，燈火之下看不清晰那坐墊是什麽材料做成的，隐隐看着上頭像是皮膚肌理的紋路，花三猶豫了下，想到此處是小鬼的地方，小鬼吃人，少不得會有那麽一兩隻小鬼有個留人皮編制坐墊的怪癖，一時之間就不敢接手那個坐墊。

阿魓倒是從善如流接過來了，到手了驚訝着“噫”了一聲，啧啧稱奇道：“你們九泉主真是閑得慌，這是桐城的竹子吧？得韌壓多少遍才編的這樣一個小坐墊啊？我看這九泉之下也沒什麽事情可讓他好消遣的了。他這個月又去了人間幾趟？”

花三聞此，從阿魓手上接過了遞給她的那一個，手感柔韌，樸實無華，果真是個竹編的坐墊，竹子劈開，削得極細，等到細如絲，再擰成繩，然後編織，織三層，再三層，前後六層疊起來，中間加棉絮，方能成這樣一個坐墊。花三手中這個坐墊邊還用略厚的麻布滾了一趟，防止那坐墊接口處散開。

總歸是做工略精巧，不花個七八日完不成這一個東西。

花三聽着那小鬼答阿魓，道：“這月去的次數不多，因九泉之下來了個怪人，聽聞怨氣大得很，在孟婆那兒喝了十八碗湯都不頂用，判官們都鎮不住，勸不得他去往生，也沒一個小鬼打得過他，現如今日日在九泉之下搞事情，我主沒有别的法子，正煩着呢。”

阿魓“哈哈”笑道：“你們這九泉之主竟也有擺不平的人？！”

那小鬼甕聲甕氣道：“你可不知道那個人，他生前有大功績在身，又是個有累計幾世的大修爲的人，本可以脫離輪回，跟着使者往西方極樂世界去了的。但去請他的無常鬼差中途惹了岔子，耽誤了時辰，接晚了，叫他這已經到了末期的命數亂了，波及到了另一人，叫另一人因他無辜早死了，還是先那個人一步走的。鬼差本想着也不是什麽大事，黃泉拘錯了人也是常有的，便未将此事上報，隻差了一個新來的小鬼去拘那無辜早死的人。本來嘛，确也不是什麽大事情，這一頭跟着使者往西方極樂去，那一頭早死的送上奈何橋，等喝了孟婆湯，鬼差再給判官塞點東西，叫判官給那早死的人選個好道，下一世安安順順的，也就彌補了鬼差的失誤了，也算皆大歡喜了。但誰知道，那去拘無辜早死的新來的小鬼，因爲迷戀人間繁華，竟然将那早死人的魂弄丢了。”

阿魓與花三聽了半晌，也不知這其中是什麽問題，阿魓便催促那小鬼道：“後來呢？可将魂找着了？”

小鬼道：“找着了，但是早叫外頭的孤魂野鬼撕扯得就剩下一點點了，剩這一點點，沒法投胎去，不管投哪個道都是不成完整身的。這一下，算是捅了大簍子了，若是少一個魂，生死簿可是要改上幾千頁的，人間的生生死死輪回可就亂了。鬼差沒法，隻好上報了。大判官那個急脾氣，您也是知道的，那會兒我主正在奈何橋上恭迎到了那個人，大判官偏要在那時候将此事報給我主，那個人聽了，可勁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将那鬼差打得都快碎了，連同判官也挨了一頓揍，我主若不是有我等護着，也差些被波及到了。那個人生前就是個習武的，這一番發怒連奈何橋都給震碎了，這會兒鬼工們還在抓緊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