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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寶玉挨打



五月初四,王夫人在裏間涼榻上睡覺,金钏兒坐在旁邊捶腿,也有些神情恍惚。

賈寶玉輕輕走到金钏兒跟前,将她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钏兒忙睜開眼,見是寶玉,便笑了笑。

賈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麽着?”

金钏兒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此,便有些戀戀不舍,悄悄的探頭瞧王夫人合着眼,便将荷包裏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向金钏兒口裏一送。

金钏兒并不睜眼,隻管噙了。

賈寶玉上來拉着她的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們在一處吧。”

金钏兒隻是笑而不答,賈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你。”

金钏兒睜開眼,将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麽,‘金簪子掉在井裏頭,有你的隻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裏拿環哥兒同彩雲去。”

賈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去罷,我隻守着你。”

隻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钏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着罵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

賈寶玉見王夫人起來,忙一溜煙的跑了。

金钏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

王夫人仍怒氣盈面,無論金钏兒如何磕頭哭求,執意将金钏兒趕了出去。

金钏兒回家沒兩天,自覺無顔面苟活,便投井而去。

薛寶钗從襲人那裏得知金钏投井的事後,便來到王夫人處,見一屋子裏的人都跪在那裏,王夫人臉色難看,忙施了一禮,悄悄的坐在一旁。

王夫人擺手讓丫鬟們都出去後,問道:“你從哪裏過來的?”

“從園子裏來的。”薛寶钗低聲道,前幾天從貴妃賞的禮物中得了暗示,見婚事有了着落,心中稍定,便想要多讨好王夫人這個未來婆婆。

“可見到了你寶兄弟?”王夫人問道,她剛從幾個丫鬟那裏聽說了府裏的傳言,說寶玉淫辱了金钏兒,緻使金钏兒投井,心中大恨,不知是哪個下賤的人在污蔑寶玉。

“來之前剛見過,他出去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裏?”薛寶钗回道,想要從王夫人的神情中判斷,寶玉和金钏兒的事是不是真的。

王夫人面帶憂色的問道:“你可聽到一樁奇事,金钏兒那丫頭突然投井死了?”

雖然早已打聽清楚此事的來龍去脈,但薛寶钗仍是裝作不知的回道:“這也怪了,怎麽好好的就投井了?”

“幾日前她把我的一件東西給弄壞了,我一時生氣,就打了她幾下,攆了出去。我隻說晾她兩天,還叫她回來,誰知她氣性這麽大,就投井死了,如此一來,倒成了我的罪過。”王夫人說道。

雖然在她眼中是金钏兒勾引了寶玉,但此時府裏有人污蔑寶玉的名聲,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将當天的事說出去。

薛寶钗勸道:“姨媽是個慈善人,你固然是這麽想,可依我看,她并不是賭氣投的井,多半是在井邊玩耍,失足掉了下去。她們這些丫頭在府裏都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去各處玩玩逛逛,一不小心便出了事。再說她一個丫鬟哪有這麽和姨媽生氣的道理,縱然生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不值得可惜。”

王夫人深以爲然的點頭道:“還是你看的明白,不過話雖如此,到底讓我心裏不安。”

“姨媽不必如此,倒不如多賞她幾兩銀子,一來求個心安,二來也算盡了主仆情義。”薛寶钗建言道,心中判斷府裏的傳言多半是真的,對寶玉的印象有些下降。

王夫人點頭道:“剛才我已經賞了她娘五十兩銀子,原想着再把你妹妹們的新衣服拿兩套給她妝裹,可巧都沒做什麽新衣服,我便叫裁縫趕制了兩套給她。”

“還是姨媽心善。”薛寶钗贊道。

“要是别的丫頭,賞她幾兩銀子也就完事了,隻是金钏兒雖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

薛寶钗聽了忙道:“姨媽這會又何必叫裁縫新做,正好我前個兒做了兩套,直接拿給她豈不省事,況且她活着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正好相對。”

王夫人有些驚訝的問到:“你不忌諱這個?”

“姨媽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薛寶钗說着,便起身回去取衣服,王夫人忙讓兩個小丫鬟跟着寶钗去取衣服。

賈寶玉知道金钏兒投井自盡的事情後,傷心不已,恰好賈雨村到了,賈政命寶玉前去見客。

賈寶玉正自傷心,拜見賈雨村後,便站在那裏不說話。

賈政見他不似往日靈醒,正欲怒罵一頓,忽聽有人回報,說是忠順王府裏來了人要見他。

賈政雖然心中疑惑,平常并未和忠順王府往來,爲何今日打發人來?

但也不敢怠慢,忙将忠順王府長史嶽奇接到廳上獻茶。

不等賈政開口,嶽奇便說道:“下官此來,并非擅自造訪,乃是奉了王爺的命令而來!”

賈政忙回道:“不知王爺有何示下?”

“是有一件事相求,還請老大人看在王爺面子上,爲下官作主,若是能成,不但王爺承大人的情,下官也感激不盡。”

賈政聽到嶽奇話中軟硬兼施,心裏有些忐忑,忙起身賠笑道:“還請大人明示,王爺有何谕旨,學生好遵谕承辦。”

嶽奇冷笑道:“也不必承辦,隻需問大人一句話就行,我們府裏有一個做小旦的叫琪官,一向好好在府裏待着,如今竟有三五日不見回去,下官到處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

“好在本官各處訪察,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銜玉的令郎相與甚厚。尊府不比别家,我們也不敢擅入索取,因此便啓明王爺。”

“王爺說:‘若是别的戲子,一百個也就罷了,隻是這琪官随機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轉谕令郎,請将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也可免去操勞求覓之苦。”

賈政聞言,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

一見寶玉,賈政便怒不可遏的問道:“該死的孽障,你在家不讀書也就罷了,竟又做出這等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竟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于我。”

寶玉唬了一跳,忙回道:“兒子實不知此事,‘琪官’兩個字兒子都不知爲何物,又怎會引逗!”說着便哭了起來。

未等賈政繼續開口,嶽奇便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更加感念公子之德!”

賈寶玉連說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

嶽奇斜睨寶玉一眼道:“現有據證,何必抵賴?若是當着老大人的面說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雲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會到了公子腰裏?”

賈寶玉聽了這話,駭的魂飛魄散,心中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别的也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别的事來。”

便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的大事倒不曉得?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裏有個什麽紫檀堡,他在那裏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裏也未可知。”

嶽奇聞言笑道:“既然公子這樣說,一定是在那裏了,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說着,便急匆匆的走了。

賈政頓時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嶽奇離去,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

賈政送完嶽奇,才轉身,胡見賈環帶着幾個小厮亂跑,心下正怒,忙喝令賈環站住,怒道:“不省心的東西,你跑什麽?”

賈環見到賈政,唬的骨軟筋酥,此刻又見其盛怒,忙回道:“方才原不曾跑,隻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裏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才趕着跑了過來。”

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的,誰去跳井?”說着命人喊賈琏、來興等幾人過來。

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房裏的人,别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裏,拉着太太的丫頭金钏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钏兒便賭氣投井死了。”

話未說完,賈政便氣的面如金紙,大喝道:“快拿寶玉來!”

一面說着,一面便往書房走去,大怒道:“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與他與寶玉過去,免得我做個罪人,我自尋個幹淨去處了斷,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衆門客仆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因爲寶玉,一個個皆啖指咬舌,連忙退出。

賈政怒氣騰騰,直挺挺的坐到椅子上,滿面淚痕,怒喝道:“拿住寶玉,把各門都關上,若是有人敢去傳信,立刻打死!”

衆小厮們隻得齊聲答應,去拿賈寶玉。

賈寶玉自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時,就知多兇少吉,忙讓人去傳信給老太太,老爺要打他。

賈政見寶玉跟着小厮進來,也不問他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隻喝令:堵起嘴來,着實打死。

小厮們不敢違拗,隻得将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闆打了十來下。

賈政見此大怒,自己奪了過來,咬着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

衆門客見寶玉被打成這樣,忙上前奪勸,賈政不肯,執意要将寶玉打死。

及至王夫人到來,哭着哀求勸解,賈政想到近來府裏的荒唐事,頓時如火上澆油一般,怒道:“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寵壞了,到了這步田地還來解勸,等到他明日弑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将來之患!”

說着,便要找繩索來勒死寶玉。

王夫人抱住寶玉,哭道:“既要勒死他,先拿繩子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倆不敢含怨,在陰司裏還有個依靠!”

正鬧着,史太君趕到,見寶玉面白氣弱,身上血迹斑斑,又急又氣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幹淨了!”

賈政聽到此話,頓時有些心灰意冷:“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才罷!”

賈母怒道:“我猜着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趕早兒離了你,大家幹淨。”

說着便命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下人隻得幹答應着。

賈政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

賈母冷笑道:“分明是你讓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說起你來了,我們回去了,你心裏也幹淨。”

一面說,一面命人去打點行李車轎,賈政苦苦叩求認罪。

賈母憂心寶玉,不再搭理跪着的賈政,忙命人将寶玉擡出來,送到自己房中。

賈政見此更加心灰意冷,既爲自己可悲,又爲賈府的未來擔憂。

陸璟剛從翰林院回府,陸峥便來彙報道賈府的消息。

“今日賈府很熱鬧吧?”陸璟回到外書房,坐定後問道。

陸峥點頭道:“爺真是神了,今天賈家可謂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自那日見了忠順王後,陸璟便有此預料,賈家必然會面臨内外交加的困局,随即問起具體的情況。

陸峥忙道:“今兒賈府先是傳出了王夫人身邊的丫鬟金钏兒投井的消息,而且賈府裏邊也傳的沸沸揚揚,都說是賈寶玉調戲了金钏兒,金钏兒不甘受辱,便投井自盡了。”

“這金钏是幾時投的井,幾時打撈上來的?”陸璟皺眉道,賈家的消息傳的也太快了,而且竟然逼近了事實真相,爲了寶玉的名聲考慮,王夫人必定不會将此事說出去,應該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小的們也不是很清楚,隻是聽說是半夜投的井,巳時末撈上來的,聽說撈上來時,屍體都泡腫了。”陸峥回道。

“寶玉調戲金钏兒的消息是什麽時候傳開的?”陸璟繼續問道。

“小的剛聽到這件事時,也覺得詫異,便派人去問了二号,據她說是有人在賈府四處傳言,如今不止是賈府,京中也傳的沸沸揚揚。”

“可查到是誰在傳?”陸璟問道,心中猜測應該是忠順王所爲。

陸峥搖頭道:“小的沒查到,不過可以肯定賈琏、賈珍、王夫人身邊都有問題。”

“金钏兒之死可是意外?”陸璟繼續問道。

“應該是意外,小的也沒查出來有人謀害的迹象。”陸峥謹慎回道。

陸璟又問了具體的細節,大緻判斷出事情的真相,金钏兒投井應該和忠順王無關,不過賈府和京中關于賈寶玉的流言,肯定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雖然金钏兒投井和賈家有關,但不會懲罰王夫人和賈寶玉,即便是官府出面也隻會象征性的處罰賈家一些錢财罷了,此事流傳出去,隻是能從輿論上敗壞賈寶玉的名聲。

不過寶玉行事确實讓人鄙視,挑逗金钏兒被王夫人發現後,自己卻跑了,讓金钏兒一個人承受下來,他也沒去安慰一聲,人死了不過掉幾滴眼淚。

若真有擔當,直接求了王夫人将金钏兒收到房中就是,又怎會惹出這麽大的事來。

陸峥看大爺不再問此事,便說起第二件事情:“金钏兒投井的消息剛傳出沒多久,忠順王府的長史便登門了,問琪官的下落,最開始賈寶玉并不承認,後來被那長史一吓,賈寶玉便什麽都招了。”

“琪官的舉動可有異常?”陸璟繼續問道,心中更想知道琪官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琪官是上皇賜給忠順王的人,寶玉幫助琪官逃跑,真要追究起來就是砍頭也不爲過,不過忠順王隻是試探賈寶玉,應該不會深究。

“确實如大爺所料,這琪官并非真的出逃,他的身份也不簡單,琪官逃到那處院子後,吳澤就發現那院子裏有不少人進出,因怕被人發現,吳澤也未敢靠的太近。”陸峥說道。

“既如此以後不必在調查琪官了!”陸璟說道,既然琪官身份不簡單,自己隻需小心防備便可,反正自己和他也不會有什麽交集。

“忠順王府長史離開後,賈政是不是打了賈寶玉?”

陸峥點頭應是,随即将賈政鞭笞賈寶玉的事情,禀報給陸璟。

“看來賈政還不算糊塗,可惜被史太君幾個婦人給破壞了。”陸璟歎道。

賈寶玉犯了如此大錯,雖說原本就是忠順王設的陷阱,但賈家也該有所表示才是,不說懲罰賈寶玉一頓,再帶着賈寶玉到忠順王府去道歉,也該派個有分量的人去親自登門賠罪,可惜賈政隻是完成一半,就這樣不了了之。

“此事不必再查了,讓我們的人這段時間保持靜默。”陸璟交代道,如今忠順王正在出手試探賈家,自己不宜摻和其中。

“小的知道了。”陸峥說道,随後又彙報了一些京中的消息,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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