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瘦攤主姓馮，在家行六，江湖人稱馮六爺，是個倒鬥人。

什麽是倒鬥人？

就是盜墓賊。

而馮六爺兄弟一衆六個，就是專門吃西荒大漠的盜墓賊，在業内名氣極高。

“如果不是我們兄弟六個有點名聲，那個柳擎也不會找到我們頭上！”

坐在鬼市用來議事的靜室裏，馮六爺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

“大概是十天前，我們兄弟六個剛翻了幾個鬥，拿了些明器……明器就是墓主陪葬的玩意兒。”

馮六爺悶聲介紹道：

“說實話，這趟活收獲不錯，所以我們哥幾個打算歇一陣，好好過個年……柳擎就是在這個時候找上的我們。”

“那天是個下午，他帶着一個獨臂的老頭，直接找到我們家，開門見山，說要我們幫他下個鬥，他隻要裏頭的一樣東西，别的東西一概都是我們的……而且，不管事成與否，他都會付給我們三千萬作爲酬勞。”

“說着話，柳擎就将一個大箱子丢到了我們的面前，打開一看，我們頓時傻眼了……不多不少，整整三千萬！！！”

“所以……你們就心動了？！”

沙發一角，王胖子捧着茶杯，沒好氣的瞪了馮六爺一眼，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鄙夷。

呵呵。

馮六爺知道王胖子對自己有意見，索性也沒有反駁，隻是頹然一笑：“胖爺，我知道您瞧不上我們這幫倒鬥的，可是您想過沒有，萬事萬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我們哥兒六個隻會這麽點手藝，不吃這個吃什麽？”

“您和謝爺都是生在蜜罐裏的主兒，一個比一個不差錢，您們沒體會過窮人的日子……我問您，您見過六個人轉圈分一個饅頭吃嗎？”

“我親身經曆過！”

“小時候家裏窮，我五個哥哥又都是老實人，一個比一個疼我，結果饅頭轉了一圈回到我手上後，還剩多半個！！”

“爲啥？”

“他們不餓？”

“不是，他們也餓，但是他們甯可餓着自己，也不想讓我受餓！”

“所以，從那天起，我就發誓，絕不讓家裏五個哥哥再受一點苦！！”

“所以，後來當我拜師學會了倒鬥這門手藝之後，我便将這身本事毫無保留的交給了五個哥哥。”

“說實話，幹我們這行，最忌諱兄弟一起倒鬥，一來萬一出事，容易絕根，斷了香火。”

“二來，所謂親兄弟明算賬，倒鬥這行涉及利益太大，萬一兄弟見财起意，背後動刀子，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不過，這些顧慮我都沒有，因爲我知道，我這甯可自己餓着也不肯虧着我的哥哥們，絕對不會坑我！”

……

靜室裏，茶香袅袅，馮六爺低頭盯着茶盅，悶聲繼續道：

“我也知道倒鬥不好，啥是倒鬥？那是活脫脫的挖人祖墳，那因果比天都大！”

“幹我們這行，幹到最後，幾乎都沒有善終的，這事我比誰都清楚！”

“所以從踏上倒鬥這條路起，我就開始盤算如何脫身……所以，您覺得當我看到那三千萬的時候，我能不動心？”

“有了這一千萬打底，加上我們兄弟之前攢的積蓄，做點買賣，養活一大家子人，應該綽綽有餘了。”

“這簡直給我和兄弟們指了條明路啊！您說我能不動心？！”

可是……

坐在一旁的謝牧，突然歎了口氣，感慨道：“可是你怎麽也沒想到，原本的希望之路，竟然變成了……絕路，對嗎？”

嗚嗚嗚！！！

聽到謝牧這句話，忍了許久的馮六爺，這個來自西荒大漠的七尺漢子，突然抱着頭，嚎啕大哭起來！！

“我怎麽也沒想到，柳擎竟然下黑手！！”

“我五個哥哥……五個啊，就這麽死在了柳擎的手上！！”

“那可是五條人命啊，就這麽沒了！！”

看着這個西北糙漢子哭的歇斯底裏，像個月子裏的娃，饒是對馮六爺有意見的王胖子，此時也不禁生出一抹同情。

許久之後，當馮六爺終于停止了哭泣，王胖子這才開口道：

“那個……沒别的意思啊，我就是想問一下，柳擎既然動了手，那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呼。

馮六爺端起茶盅，鼓咚咚将茶水一口灌下，悶聲道：

“我也不知道爲什麽，或許……是他救了我。”

說着話，馮六爺伸手從口袋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顔色暖黃，上刻有龍形紋路，活靈活現，異常精美。

隻是在龍紋之上，一道猙獰裂紋自上而下，将龍紋斬成兩截，生生破壞了所有美感。

望着這枚龍紋玉佩，馮六爺喃喃道：“這個玉佩是我在一座将軍墓裏偶然找到的，我看着喜歡，就沒舍得出手。”

從馮六爺手中接過玉佩，謝牧仔細打量了一下，不禁點頭道：“這枚玉佩之上，刻着一道一次性的防禦陣法……應該是它救了你！”

說完，謝牧将玉佩還給馮六爺，突然道：

“能不能告訴我，柳擎這般大費周折，讓你們進祭壇，究竟是爲了什麽？”

爲了這個。

馮六爺将先前那三枚龜甲從口袋中取出，顫聲道：“這是我趁柳擎不注意，從祭壇最上方的棺椁裏藏起來的……我醒來之後，發現棺椁被人搜查過，應該是柳擎幹的……據我推斷，柳擎應該是在找這個東西！”

說到這，馮六爺站起身，雙膝跪于謝牧面前，以雙手将三枚龜甲舉過頭頂，咬牙道：

“謝爺，我馮六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隻求您能收下這龜甲，他日若碰上柳擎那畜生，望您出手，幫我兄弟報仇！！”

謝牧将龜甲接過，交給王胖子，随即伸手将馮六爺扶起，鄭重道：“六爺放心，我與柳擎之間早已不共戴天，便是你不說，我也絕不能容他！”

說話間，謝牧體内輪回星炎湧動，自掌心繞馮六爺體内一周，替馮六爺消除着柳擎造成的暗疾。

星炎入體，馮六爺隻覺得通體舒爽，便是多年之前留下的老毛病也不禁一掃而空，頓時驚得瞠目結舌！

“謝爺好手段！！”

相比起馮六爺的驚歎，謝牧卻是微微皺起眉頭，神情似有些凝重。

因爲，就在剛剛謝牧幫助馮六爺拔出暗疾的同時，謝牧分明感受到一股陰邪之力在負隅頑抗。

感受着那股陰邪之力之中蘊含的澎湃力道，謝牧心中微微一顫，喃喃自語道：

“想不到，多日不見，柳擎的實力竟然暴漲如此之多……他日見到，還真需要小心應對！！！”

暗忖一陣，謝牧松開掌心，望向馮六爺道：“你體内的暗疾已經被我拔出幹淨，順道替你疏通了經脈，對你日後修煉，也大有裨益……隻要你日後隻要不再下鬥盜墓，活個八九十，應該不是問題。”

聞言，馮六爺先是驚喜，随後卻是皺起眉頭，一副窘迫模樣。

踟蹰半晌，馮六爺犯難道：“謝爺，非是馮六不知好歹，隻是五位哥哥亡故，他們的妻兒沒人照顧，我若不重操舊業，這一大家子非餓死不可，若真如此，我五位哥哥地下有知，隻怕也不會安心的！”

聞言，謝牧卻是搖頭，淡淡道：“世間生财之法萬千，又不隻有倒鬥一條路，你既然挂念家中老小，更應該趁此機會抽身出來……我想，這也是你五位哥哥的意思！”

“……”

馮六爺低下頭，沉默許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是默默拱拱手，轉身朝門口走去。

望着馮六爺落寞背影，謝牧心中微有不忍，歎了口氣道：“我這有個差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聞言，馮六爺腳下一頓，轉身望着謝牧，面露疑惑。

“是這樣的……”

謝牧解釋道：“我家裏有些産業，年後打算開拓一下西北市場，需要在當地找個合夥人……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産業？合夥人？

馮六爺認真看了謝牧一陣，試探道：“謝爺，冒昧問您一句，您家的産業……幹淨嗎？”

“……”

聽到這話，一旁的王胖子差點沒被噎死！

此時，馮六爺也察覺到話說的有問題，當即撓撓頭，讪笑道：“謝爺别誤會，馮六沒有别的意思……說實話，以我的身份，實在沒臉說這話，您又是馮六的救命恩人，别說合夥，就是讓馮六賣命，馮六也該萬死不辭……但是，馮六現在還死不得，畢竟，我現在身後跟着一大家子的人，我必須爲他們活着。”

嗯，是這個道理。

聽完馮六爺的解釋，謝牧笑笑，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的确，爲了身後那一大家子人，幹什麽都得謹慎一些……”

說到這，謝牧上下打量了馮六爺一眼，半認真半開玩笑道：“現在，我越來越覺得選你當合夥人，應該錯不了！”

馮六爺附和笑了兩聲，旋即繼續道：“那個……謝爺，您還沒說，您家的産業是……？”

呵呵。

謝牧笑笑，随即給了馮六爺一個電話号碼。

“這是我公司的電話，過完春節，我會安排人和你接洽……有什麽問題，你可以随時打這個電話。”

說罷，謝牧起身朝靜室外走去。

王胖子随即也起身，在離開靜室之前，王胖子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馮六爺，意味深長道：

“之前你有句說的不對，之前我沒反駁你，是看不上你，懶得和你說話。但是現在看起來，不管你之前幹過什麽，你倒還算個漢子，那我也勉爲其難，跟你磨叨兩句。”

“你之前說謝爺跟我都是蜜罐長大的，這話不對，我可以說是從蜜罐裏長大的，但謝爺不是……你最困難的時候，還有饅頭吃，謝爺遭難的時候，連飯都吃不上！”

“他能夠有今天的成就，完全靠的他自己一拳一拳打拼出來的！”

“所以，請不要将生活的不順歸結于出身，那是懦夫的表現！”

“哦，對了！”

王胖子指着馮六手中那張寫有号碼的字條，意味深長道：

“那個号碼，我建議你馬上打過去，因爲隻有這樣，你才能知道……老天爺到底待你如何！！”

說罷，王胖子起身離開靜室，隻留下馮六爺。

和那張寫着号碼的字條。

接下來，便是一大段漫長的沉默。

……

不知過了多久，馮六爺最終還是掏出手機，用微微顫抖的手，撥通了那個号碼。

在短暫的等待音之後，電話終于接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清脆悅耳的客服聲音。

“您好，這裏是華夏生物科技公司……”

“……”

聽到華夏生物科技公司幾個字，馮六爺瞬間呆若木雞。

下一刻。

馮六爺突然沖出靜室，沖進走廊，瘋狂尋找着，如同一頭發了狂的獸。

然而，卻始終望不見那個人的背影。

于是，這個曾經見過血，拼過命，流過淚的西北漢子，突然重重跪了下去，沖着空無一人的走廊，正正經經的磕了三個響頭！

随即，馮六爺直接躺在地上，涕淚橫流，似哭似笑，語無倫次道

“老天爺……待我馮六不薄！！”

……

走出鬼市，回到車上，王胖子終于抛出了一個他始終想不通的問題。

“你最後爲什麽要幫他？是因爲同情嗎？”

謝牧搖搖頭，微笑道：“我承認有同情的成分，但是最終打動我的，還是他問我的那個問題？”

問題？

哪個問題？

王胖子不解。

謝牧笑笑：“就是那個，問我謝家生意幹不幹淨的問題。”

嗤！

王胖子忍不住笑出聲，譏笑道：“你說那個白癡問題啊……說真的，當時要不是顧忌他的臉面，我真想把真相甩他臉上，問謝家生意幹不幹淨，他腦子是怎麽想的！！”

“這不怪他……”

謝牧微笑道：“他又不知道我就是謝家家主……而且，你不覺得，他這個問題問的很有份量嗎？”

份量？

王胖子不解。

“就是份量啊！”

謝牧眼底閃過一抹凝重，認真道：“你想想看，一個走投無路的男人，面對别人的援手，第一時間不是欣喜若狂的接受，而是擔心這個援手背後的東西，會不會影響到自己的家人，你可以說這是優柔寡斷，但是你不能不承認，這個馮六真的是個有擔當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才是我心目中合夥人的最佳人選！”

聽完謝牧的解釋，王胖子點點頭，随即将剛剛那三枚龜甲碎片遞給謝牧，笑道：

“最後一個問題，這三枚王八殼子，倒是是個啥？”

呵呵。

謝牧笑笑，低頭望下手中三枚龜甲碎片，意味深長道：

“這是一幅圖，一副……陣法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