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一陣腳步聲響,禹光庭在護衛擁衛下奔來,隔着竹林張望,揚聲問;“可擒到了?”
竹林裏,先前給禹光庭送‘藥’的少‘女’擡起頭來,一把将昏‘迷’的景橫‘波’扛起,淡淡道:“成了。.. 。”
禹光庭拊掌喜道:“先生出手,果然例不虛發!”
少‘女’也不理她,背着景橫‘波’向外走,竹林裏微濕的地面上,留下一行尖尖的足迹。
出得竹林,禹光庭便命‘侍’衛過來接景橫‘波’,吩咐道:“嚴加看守。另外,查清剛才牆外何人。”
那‘侍’衛伸手來接,少‘女’卻一讓,冷眼瞟了他一眼,瞟得那‘侍’衛一怔,手在半空僵住。
禹光庭也一怔。
“主人說,我看着,放心些。”少‘女’答得言簡意赅,看也不看那些護衛,雖然什麽都沒說,大有“你那邊都是廢物,人肯定看不住”意思。
護衛們臉上都有些挂不住,神情讪讪,但也無話可說,畢竟他們追了半天一無所得,人家一出手就手到擒來。
禹光庭倒不以爲杵,笑道:“先生竟然願意親自費心,自然最好不過,有勞姑娘了。”
少‘女’漠然嗯了一聲,扛着人繼續向前走,禹光庭笑着讓開,等她走過去,對身邊一個幕僚使了個眼‘色’,那人躬身點了點頭。
少‘女’在衆目睽睽之下,坦然扛着景橫‘波’一路走,直入耶律家給禹光庭準備的一個院子,院子中還套着院子,西邊一個小院,就是她和最近很得禹光庭尊崇的“先生”所住之地,禹光庭派來的人,親眼看着她将景橫‘波’扛進了小院,便下令護衛将四周嚴加看守,以免有人逃跑,這才回去向禹光庭回報。
禹光庭聽說了,這才放下心,急令追查那接走白骨的人。不過此時他也沒有太多心思去管景橫‘波’的事——臨州子弟被擄的事情消息已經傳來,僅僅是臨州子弟也罷了,更糟的是其中還有兩個大都官宦子弟,都是他得力手下的兒子,是跟着他第三個兒子禹元書一起來的,如今他那兩個得力手下聽說了兒子被擄的消息,已經一路從大都趕來。
禹光庭疑‘惑’的是,他安排的禹國‘精’兵風之隊,昨夜就埋伏在帝歌押送軍不遠處的山谷中,他們如果出手的話,臨州和大都子弟們怎麽會被擒?還有風之隊怎麽到現在,都沒有消息?
耶律德正在安排家中子弟,将那藏着秘密的院子再次封鎖,禹光庭看着那黃銅大鎖咔哒挂上了鎖頭,想着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心中掠過一絲‘陰’影,微微皺起了眉頭。
身邊忽有軋軋聲響,他轉身,看見那坐在‘精’緻輪椅上的白衣人,大喜道:“先生怎麽出來了?”
輪椅上的人,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他似乎有些嫌陽光刺眼,微微擡起手,禹光庭隻覺得眼睛似被刺了一下,像萬丈雪光,忽然奔進了眼底。
禹光庭覺得自己每次看見那修竹一般的手指,和雪貝一樣的指甲,都有種凜然的感覺,作爲禹國最尊貴的攝政王,這感覺不知從何而來,而又無法遏止。
“殿下眉宇間似有愁思。”白衣人答,眼光出神地停留在天邊一縷飛雲上。
禹光庭歎了口氣,“昨夜風之隊似乎沒能順利出手,之後臨州子弟失蹤,本王沒有想到,一個區區押送流放犯的隊伍,竟然卧虎藏龍,直到看見‘女’王陛下出現,才恍然大悟。隻是如今請神容易送神難,‘女’王應當如何處置才好?”
白衣人轉過眼,‘唇’角一抹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冷峭,“風之隊如果沒能成功,那帝歌押送隊伍就絕對不止那兩千人,‘女’王陛下再天賦異禀,也不能一人戰勝一軍。殿下,你要做好作戰準備了。”
禹光庭神情一凜,他聽懂了先生的意思。
‘女’王陛下一定還有伏軍,才能解決了那支風之隊,并擄走了臨州的豪‘門’子弟做人質,而且那作風十分痞——你搶我一個,我扣你一批,很像裴樞的作風。
想到裴樞,他心中一緊,行事狠辣狂放的裴少帥,大荒無人不知,是個絕對難纏的人物。
如果出手的真是裴樞,傳言裏這位少帥對‘女’王極爲上心,一旦他知道自己擒了‘女’王,那絕對是不死不休的格局。而禹國此時并不安定,自己不在大都,如果被這個殺神纏上,又失去了風之隊的保護……
禹光庭有點頭疼地捏捏眉心,一瞬間心中殺機湧動——先前他就想不動聲‘色’地将‘女’王殺了,封鎖消息,讓她從此失蹤,隻是‘女’王竟然将白骨扔給了别人,這樣就可能導緻他的秘密會被發現,爲了将來可以‘交’換他人對秘密封口,他臨時決定留下了‘女’王,可此時卻覺得留下了一枚火炭,‘交’不是,扔不是,擱在掌心還燙手。
他求助的眼光投向輪椅上的人,那人笑意淡淡,仿佛天下事都不在心中。
“明明勝利将至,殿下何故如此憂慮?”
“何解?”禹光庭眼睛一亮。
“既然‘女’王是裴樞的死‘穴’,那自然會引來禍患,也能解決禍事。隻要‘女’王在手,裴樞的軍隊就是殿下的。可戰,可佯戰,甚至可佯敗。殿下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幾位王子打算對王位如何動作嗎?風平‘浪’靜,自然不見蛟龍,可如今,不就是一個最好的時機?”
禹光庭神‘色’一震,沉思半晌,長身一揖,“得先生如遇明師,謝先生教我!”
此刻‘胸’中似有無數計謀過,每計都策動禹國風雲,那幾位占據國土手掌大權的王子,一直是他的心頭刺,隻是師出無名,明知道對方蠢蠢‘欲’動,卻沒有機會将之拔出。如今帝歌橫戟軍入境,‘女’王悄然入境,借這樣的機會,和裴樞達成協議,說不定可以引蛇出‘洞’,時機布局拿捏準确的話,還可以一網打盡……
他越想越眉飛‘色’舞,剛才還要殺‘女’王的念頭早已不見,反想着在裴樞到來之前,萬萬不能令‘女’王有失,急忙囑咐:“還請先生多多費心,‘女’王之事,萬萬不能有失。”
他心中急切,靠輪椅近了些,感覺到輪椅無聲向後退了退,趕緊尴尬地停住。眼光落在對方手指上,那雪‘色’晶瑩的手指一個微微擡起的姿勢,不知怎的,便讓他心中一震。
對于眼前這個年輕男子,他心中一直有一種奇異感覺,隻覺對方尊貴又清淡,行事像個行走江湖的謀士,氣質卻高貴如天上鳳,他自己也是身份貴重,平日一樣是目下無塵,屬下能得他青眼都算難得,但在這男子面前,什麽威淩霸氣,矜貴尊嚴,便如日光遇上冰雪,自然便消弭無蹤。
此刻,他聽見對方,清清淡淡地道:“殿下放心,定不負所托。”
……
水聲淙淙,琳琅敲瓦,流水順着烏黑的屋檐,淅淅瀝瀝落下……
景橫‘波’是被一陣飽脹的‘尿’意憋醒的,或者說是一曲“催‘尿’”曲催醒的。
睜開眼睛,還沒看清景物,就聽見一陣斷斷續續的琴聲,琴音質很好,彈得卻不好,琴聲斷斷續續,叮叮咚咚,聽來如高山流泉,落于深潭之上,她的小肚子,因此更加覺得脹了。
腦子裏暈眩未去,看了看四周的裝飾,似乎還是在耶律莊園之内,一間普通的客房,四周沒人,也沒點燈,窗紙透過朦胧的天‘色’,似乎已将黃昏。
她動了動手腳,沒有鎖鏈,卻有一層淡黃‘色’的筋索,松松地捆住,那東西好像很有彈‘性’,她試探着下了‘床’,邁出一小步便一個踉跄——這東西能給她小範圍的行動自由,但跑路是别想的。
手上也是這樣,她想了想,‘摸’了‘摸’身上,果然匕首等武器已經被收走,不過……她低頭笑了笑,一口咬住了自己‘胸’前的項鏈。
鏈子是一截雪白的冰鐵鏈,吊着柳葉形狀的墜子,她取下墜子,指甲‘插’入墜子中的縫隙中,一壓,“咔”一聲,雪白的極薄的柳葉形刀刃彈出,她繼續按壓,那不算厚的墜子中,竟然接連彈出三片薄鋼,将這三片薄鋼連在一起,就是一柄奇薄的小刀。
她神行無蹤,沒有任何人能跟上她的步伐,經常會出現一個人落單的情況,所以裴樞便讓黃金部天灰谷的技師們,用天灰谷獨有的幾種珍稀材料,給她打制了一些秘密武器。
她‘胸’有成竹地用小刀去割那繩子,原以爲一割就斷,誰知道那東西滑溜溜,刀刃割上去就滑了出去,還險些戳破了自己腳踝。
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看來這也是特殊材料,她洩氣地将刀收起,聽着外頭琴聲依舊不絕,那叮叮咚咚的聲音,令她‘尿’意更急,她踢了踢凳子,原以爲會有人立即進來查看,誰知道根本沒有人理睬,琴聲也沒停下,還比先前更斷續了些,她聽着聽着,咬牙捂住了肚子,大叫一聲:“哪個阿貓阿狗魔音貫腦!”
“嘎——”琴聲戛然而止,好像琴弦斷了。
她也嘎嘎笑了兩聲,往‘床’上一坐,等着有人沖進來罵人,那她就可以提出解手的要求了。
誰知道四面還是那麽靜,仿佛沒人對她有興趣,琴聲也隻是稍稍一停,又開始了,對方似乎對曲子非常不熟練,或者手勢極其笨拙,一首曲子彈得喑啞斷續不接氣,‘女’王聞之‘欲’斷魂。
好曲子能令人凝神靜氣,爛曲子隻讓人想殺人,景橫‘波’火氣一拱一拱,忍耐了一刻鍾之後,終于在*魔音和肚子鼓脹的雙重‘逼’迫下爆發,“我要解手——”
這回終于有了動靜。
“啪。”窗扇開啓,一個罐子扔了進來,準确地扔在‘床’上。
景橫‘波’怔怔地看着那罐子,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擡頭看去,那邊窗扇邊,一雙烏亮的眼睛,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罐子,啪地又拉上了窗扇。
那‘露’出的半張臉極其年輕,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模樣。
景橫‘波’‘摸’‘摸’鼻子,啥意思,叫自己在這裏用罐子解決?有這麽對待俘虜的嗎?不是應該緊張兮兮看守嗎?或者一醒來就看見刑架皮鞭‘陰’森森牢房神馬的才對啊……
琴聲還在繼續,淅淅瀝瀝的,更加催‘尿’,她要受不了了。
她神秘兮兮地四處看看,确定屋内沒人,屋外琴音還有距離,不可能有人偷窺,才慢慢挪到‘床’上,扯下帳子,過了一會兒,帳子裏傳來‘女’王陛下舒暢解放的“噓——”籲氣之聲。
解決完了,聽那琴音也覺得好聽點了,她探出頭,想叫人把‘尿’壺拿走,想了想剛才那冷冰冰的眼神,還是自己來吧。
手上有繩索,能稍稍動,卻不能任意舒展,端着罐子不得不小心翼翼,她一點一點挪下‘床’,正要将罐子塞進‘床’底,不防那‘床’下有雕闆,擋了一下她的手,險些把罐子撞翻,她驚得“哎喲”一聲。
隻這一聲,琴聲戛然而止。
她渾身一僵。
那啥,那琴都不會彈的家夥,爲什麽忽然沒聲音了?是不是來偷窺她了?
‘女’王陛下半蹲在‘床’前,撅着屁股,端着‘尿’壺,姿勢猥瑣地等了足足半刻鍾。
半刻鍾裏,沒有步伐聲,沒有琴音,隻有外頭飛鳥歸巢的振翅聲,和一種緩慢的“軋軋”之聲。聽來有些怪異,卻一時辨認不出是什麽聲音。
她确定沒有腳步聲,才放下心來,直起身,舒了一口氣。
緊張感過去,她才想起沒洗手,對于一個曾經嚴重潔癖現在依舊輕微潔癖的人來說,上廁所不洗手好比出‘門’不穿‘褲’子,都是無法忍受的行爲,她忍不住又要喊了,“水——”
聲音還沒出口,房‘門’口簾子微微一動,一盆水被推了進來。
她有點驚異也十分歡喜,目光忽然一凝。
黃昏日光淡淡,光影晃動,清澈的水‘波’微微‘蕩’漾,在銅盆之側,隐約映出一隻手的輪廓,雪白的,修長的……
她忽然撲了過去,卻忘記了自己的手腳被捆住,頓時跌了一個狗吃屎,趴在地上再擡頭看時,銅盆一半在簾内一半在簾外,水‘波’微漾,四周依舊沒有人影,哪裏還有那隻手?
她怔怔地趴在地上,冰涼的地面濕氣慢慢浸潤至‘胸’口,似此刻心情。
思念太過,遍眼幻覺嗎?
慢慢爬起來,蹦過去洗手,洗完手蹲在銅盆邊等,一人走了過來,修長身材,雪白的手,慢慢映上水面,她的心砰砰跳起來。
那人蹲下身,将銅盆拖了出去,烏黑的眸子,冰冷冷地對她一瞥。
景橫‘波’頓時從頭涼到了腳——還是先前那個小姑娘,長一張十分蘿莉的臉,個子卻不矮。
剛才端水過來的是她嗎?
她怎麽知道她要洗手?也許是因爲同是‘女’‘性’,也有基本的清潔習慣?
可怎麽看來這冰冷少‘女’,都不像個如此細心的人。還是禹國這位攝政王,有優待俘虜的習慣?
琴聲又吱吱嘎嘎響了起來,生硬斷續,打擾着她的思緒,她腦子也不知是餘毒未去還是怎的,‘亂’糟糟的十分煩躁,忍無可忍,大叫一聲:“難聽!”
琴聲頓了頓,卻并沒有停止,還更響亮了一些,她氣得無法可施,忽然簾子一掀,那少‘女’進‘門’來,手中抓着兩個銅盆,景橫‘波’詫異地瞧着她,那少‘女’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雙手一合,開始,敲——
“哐當哐當哐當!”比琴聲刺耳尖銳無數倍的聲音,在她耳邊叫嚣,她雙手一揮,一張凳子砸向少‘女’,少‘女’一讓,以銅盆迎上,“當”一聲大響,她覺得自己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嗡嗡嗡嗡半天後,少‘女’放下銅盆,湊到她面前,白牙齒閃閃亮,似冷笑似威脅。
“敢說他琴聲難聽?你再說一句,我就讓你從早到晚聽這好聽的!”
說完扔下銅盆就走,銅盆殘水濺了景橫‘波’一腳,把景橫‘波’氣得眼睛發直,撲在窗邊大罵:“哪來的小心眼白癡主子,教出的蛇‘精’病腦殘丫頭……”
院子裏,小心眼白癡主子繼續彈琴,蛇‘精’病腦殘丫頭再不理她,在院子中走來走去,拖桌子搬闆凳,看樣子是打算在院子中吃晚飯。
景橫‘波’隔着簾子打量四周,看來看去,都沒發現任何看守,心中十分詫異。
少‘女’一個,彈琴的人一個,這偌大院子就兩個人,就這兩個人看守着她?禹光庭也太放心了吧?
食物是外頭送過來的,滿滿地擺了一桌子,看樣子十分豐盛,景橫‘波’數着菜數目,心想這兩人在禹光庭身邊地位一定很高。
“軋軋”聲音再次響起,從她窗邊經過,她轉身蹦向窗邊,想去看看那個彈琴的人,但是手腳不便動作慢,等她移動到窗邊,對方已經過去了。
她隻好又回到簾邊,院子中有一株大榕樹,飯桌就擺在榕樹下,濃蔭流碧,翠蓋垂絲,原木‘色’的小桌放在樹下,飯香菜香‘混’雜着草木香袅袅散開,她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田園。
少‘女’拖過一張原木的凳子,坐下吃飯,桌子的另一邊,因爲牆壁的阻擋,她看不見,也不知道坐的是誰。
她癡癡地盯着那樹下吃飯的人,眼前有些模糊,這些年‘玉’阙金宮,錦衣‘玉’食,似乎所有人都以爲她喜歡的是華貴富麗的宮廷生活,她也以爲自己最喜歡的确實是那些最美麗的一切,可此刻看見這黃昏老樹飯桌的一幕,忽然無限心生向往。
向往的并不是此刻意境,而是這樣的場景,所代表的平靜、安适、甯和與美好。代表着不再受世間紛擾所侵,歸隐田園真正享受人生的未來。
很多年後,她和宮胤,會不會有這樣一座小院子,這樣一棵大榕樹,打一張原木飯桌,面對面吃着最普通卻最潔淨的飯菜?
會不會他幫她挑掉她不喜歡的蔥,她爲他剝開紅薯的皮?
木桌邊少‘女’正從碟子裏拿出一隻梨子,慢慢地削皮,她削下的梨皮垂挂如‘花’瓣,纖纖手指擎着雪白的梨子送過去,那食物‘色’澤燦爛,姿态平靜安然,幾乎燙着了景橫‘波’的眼睛。
她霍然轉頭,不想再看屬于别人的安甯和幸福。
轉過頭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想了一會才想起來,剛才那個少‘女’準備吃飯時,好像隻搬了一張凳子。
另外那個彈琴的人,不需要凳子?
聯想到剛才的軋軋聲,她若有所悟,對方似乎,行路不太方便呢。
這令她更納悶,一個少‘女’,一個殘疾,禹光庭憑什麽認爲這樣的兩個人就足以困住她?
故布疑陣?
肚子咕噜噜叫,她是餓了,不過就那主仆二人的惡劣态度來看,别指望優待俘虜,能有口剩飯吃就不錯了。
身後有響動,一股香氣傳入鼻端,她回頭,就看見簾下的托盤。
托盤上一碗瑤柱粥,一碟金黃松脆的螺蛳轉兒,一碟醋焖櫻桃‘肉’,一碟水晶蝦仁炒蛤貝,一碟火‘腿’幹絲,旁邊白‘玉’盤裏還有雪白梨子和澄紫葡萄,不僅豐盛得不像牢飯,而且幾乎全都是她喜歡吃的。
景橫‘波’端過來就吃,她才不擔心下毒,真要下毒機會多得是,何必‘浪’費飯菜。
風卷殘雲吃完,碗碟裏幹幹淨淨,她對着碗碟發了一陣呆,才發覺有些事不對勁。
瑤柱粥裏沒蔥‘花’,蛤貝的殼已經去掉,梨子削皮切片,甚至葡萄皮都已經去掉,綠水晶上粉粉地一層紫,顫巍巍在‘玉’盤裏,一口一個吃得爽快,吃完才發現太爽快了,以前吃這些東西,滿桌肴核,手上汁水淋漓,哪有現在的幹淨。
她心中有種奇異的感覺,轉身正見那少‘女’過來,正要道謝,那少‘女’隔着簾子手一伸,将托盤奪了過來,看一眼碗碟,冷笑道:“比豬吃得還幹淨些。”
景橫‘波’的感謝咽在喉嚨裏,一時沒想好是罵呢還是罵呢?
少‘女’根本不理她,扔下一樣東西,轉身就走。景橫‘波’一瞧,是一卷雪白手巾,還散發着熱氣。很明顯是給她擦臉用的。
景橫‘波’納悶地盯着那少‘女’背影——忽冷忽熱是要鬧哪樣?
天‘色’暗了下來,軋軋輪椅聲又從她窗邊過了,她坐着不動,反正也追不上。
院‘門’開了又關了,過了一會,少‘女’提着兩大桶熱水進來,看樣子是打算洗澡,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洗澡還是她主子要洗。
景橫‘波’想着要不要趁這時候走呢?還是多留留,查出禹光庭的秘密再說?他今天對那骨頭态度實在很反常。
正想把骨頭從懷裏‘摸’出來觀察一下——先前那所謂的扔出去,當然是假的,危機時刻,這是讓禹光庭不能滅口的唯一辦法。
忽然她似有所覺,撲到窗邊,等了一會,便看見黑暗天幕上,如大鵬一般躍過一道影子。
影子輕功極高,毫無聲息,卻‘騷’包地穿着白衣,高高瘦瘦,她心中一跳,然後想起這是南瑾。
她歎了口氣,決定下次要勸南瑾換種打扮,不然每次看見心都跳一跳,時間久了吃不消。
南瑾并沒有直接撲她這邊來,身影從大榕樹上掠過不見,景橫‘波’在黑暗中等待一會,原以爲會和這院子主人或者那少‘女’有場戰鬥什麽的,結果依舊靜悄悄什麽動靜都沒有。
她不知道,在她所看不見的院子另一邊,亮着燈光的屋子裏,有人靜靜看書,銀亮的長發垂落,燭火裏美若明錦。
‘門’開了,那少‘女’一手一個巨大的水桶,輕輕松松邁進來,熱氣立即彌漫了半間屋子。
熱氣彌漫的這一霎,南瑾悄悄地站在了窗邊,少‘女’在忙着放水桶,看書的白衣人,眉頭輕輕一挑,沒有擡頭。
少‘女’一邊忙碌一邊道:“咱們還要呆多久?”
看書的人翻過一頁,“怎麽,煩了?”
“嗯,煩禹光庭那張假惺惺的臉,我不愛和他說話。”少‘女’将冷水兌進熱水,又打開一個草‘藥’包,用熱氣熏着‘藥’。
“等他說出靈泉所在地。”他又翻過一頁,“族人需要那個。”
少‘女’哼了一聲。
他放下書,看看外頭,想了一會,忽然道:“等會給那邊也送點熱水去。”
少‘女’一下将整個草‘藥’包都扔進了水裏,“爲什麽?”
他不答話,書又翻開一頁,似乎覺得這話根本沒有回答的必要。
“我喜歡的水晶蝦仁蛤貝都給她了,你喜歡的螺蛳轉兒也給她了!”少‘女’咕哝一聲,将草‘藥’包又撈起來,狠狠地甩着水。
窗外,南瑾默默地立着,看看屋内的他,再看看那邊關着景橫‘波’的屋子。
少‘女’在挪動水桶,避開窗戶,趁着她挪動水桶發出聲音,南瑾的身影,無聲飛起。
窗邊那一抹暗影消失。
他還是沒有擡頭,又翻過一頁。
……
景橫‘波’等了沒多久,簾子掀動,南瑾遊魚一樣的身影滑了進來,對她做了個手勢。
黑暗中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景橫‘波’有點驚異,她這麽快就搞定了?
南瑾來拉她,景橫‘波’有點猶豫,雖然也許走了好,但内心有個聲音,叫她不要走。
留下來,或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你的發現。
她的手,悄悄從南瑾手中滑脫出去,南瑾似乎怔了怔,回頭看她。
這一霎黑暗裏她的眼睛更亮的,似帶着煞氣,如天邊寒星,令人凜然。
這樣的眼光令景橫‘波’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想了想,覺得南瑾能走到這裏,想必也很不容易,不該令她的心意白費,不然就先出去,回頭再來吧。
于是她示意自己手腳的綁縛,南瑾看了一眼,伸手入懷,似乎要掏出什麽東西,景橫‘波’正詫異南瑾難道有能解這繩索的東西,卻見南瑾又收回手,轉身在她面前蹲下,示意她趴上來。
景橫‘波’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更甚了。
但她還是趴在了南瑾的背上,看了看外頭黑沉沉的院子。
南瑾掠出屋子時腳步輕捷無聲,她輕功極高,一個上沖似要直入雲端,漫天的星光因此忽然倒沖而下,撞入景橫‘波’眼簾,景橫‘波’眼前一片光影缭‘亂’,仿佛千萬年星子俱撲入懷。而蒼穹如幕,被南瑾揚起的黑‘色’發絲遮沒。
景橫‘波’覺得南瑾的背很冷,越來越冷,徹骨的寒氣似刀,‘逼’向她的心脈,而她無處躲藏。
前方更爲濃重的黑暗撲來,耶律莊園的燈火忽然顯得遙遠。
南瑾蹿這麽高,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這會成爲靶子,她拉拉南瑾領口,正要示意她動作收斂點。
她拉南瑾衣領時,感覺到南瑾似乎也有一個動作,她微微偏了身子,斜眼去看。
忽然南瑾身子一傾。
仿佛高飛的鹞被利箭‘射’中,又或者翻飛的風筝被扯斷了線,飛得多高落得便有多倉促,南瑾身子猛然一斜,和景橫‘波’雙雙栽了下去。
風聲呼嘯,星鬥‘亂’湧,颠倒的天地裏,景橫‘波’看見底下,一個黑黑的‘洞’口狀的東西裏,掠出一抹白光。
------題外話------
……
相見争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兜兜掏遍票猶在,看來不哭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