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帝都，一共有三十多個弟子護送，樓千雪一直沒有見到顔錦繡。
羽兒一路上都精神很好，也沒有水土不服，到半路時，便遇上了一大批禦林軍。
想來，是舅舅給墨堯帝去了信。
爲首的，是禦林軍統領，朝彥。
樓千雪認得他。
在大公主成親那晚，她見過。
她還認得朝彥的次子，朝陽，那是秦王的左膀右臂。
有幾百禦林軍來接，最安全不過，藥王谷的弟子們可以返回了。
樓千雪問朝彥的第一句話是：“朝大人，戰事停了沒有？”
朝彥拱手，恭敬回道：“兩日前便停了。”
兩日前才停的？
樓千雪心底不知是什麽滋味，“雙方損傷如何？嚴重嗎？”
朝彥道：“這個卑職就不知道了。”
他自稱卑職，定然是知道了她即将被封爲公主。
樓千雪不再多問，隻讓快些趕路。
四日之後，浩大的隊伍終于抵達了帝都城門外。
樓千雪突然有些不舒服，胃裏翻湧得厲害，她趕緊叫來紅藥照顧羽兒，自己下了馬車。
這幾日，她本就沒吃什麽，隻吐了酸水，胃裏卻一陣陣緊縮，難受得緊。
朝彥是男人，不方便，隻有白芍跟過來。
她手裏拿着個水囊。
“少谷主，怎麽樣？”
樓千雪覺得額頭有點燙，氣也有些虛，“可能是着涼了。”
她漱了口，擦幹淨了，又掏出一粒藥丸吞下。
做完這些，她吩咐白芍：“你和紅藥照顧羽兒，我坐後面那輛馬車。”
白芍捏着水囊點頭。
樓千雪走向馬車，視線不由自主往來路看了看。
白芍疑惑道：“少谷主，怎麽了？”
“沒事。”
很快，馬車進了帝都城，又穿過城中大道，進了禦街，最後，停在了宮裏。
幾人下車。
羽兒由紅藥抱着。
樓千雪臉色有點發紅，藥效剛起，額頭有些燙。
擡眸一看，遠處站着一行人。
墨堯帝竟親自來接。
樓千雪望了望背後高大的宮門，暗暗吸了一口氣，由禦林軍統領帶着，朝前面走去。
墨堯帝邊上，站着沈貴妃，晉王夫婦，大公主夫婦，以及兩位尚未及笄的公主。
樓千雪視線掃到晉王身邊的人，心底驚了一下。
那不是傾城嗎？
宣陽公主，就是傾城？！
傾城顯然也記得她，朝她眨了眨眼。
“哎喲，羽兒！來來來，給朕抱！想朕了吧！”
墨堯帝大步迎上來。
大公主驸馬和晉王與樓千雪算是認識，隻有沈貴妃和兩位公主好奇将她打量。
羽兒還記得墨堯帝，一到他懷裏，就伸手去抓他的肩頭。
那意思，估計是要騎大馬。
墨堯帝臉上笑意一頓，拉了羽兒的小爪子道：“羽兒乖，朕讓人給你準備了好吃的，這就帶你去！”
小家夥立即一臉期待。
樓千雪見墨堯帝抱着羽兒就要轉身，将人喊住道：“皇上等等，什麽時候安排啓程？”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她等不及要嫁過去了，沈貴妃就是這麽想的，所以看向樓千雪的時候，眼神就帶了兩分輕蔑。
到底是在外面長大的，身上雖然流着皇家的血，行事卻如市井之人輕浮，連未婚生子都搞出來了……
沈妃越想越鄙夷。
順帶的，她拿出自己的兒媳婦晉王妃和樓千雪比了比，比完之後覺得，晉王妃也還有點可取之處！
起碼成婚時還是個完璧之身！
如此一來，她看傾城，也就順眼了一分。
這時，墨堯帝道：“半個月之後吧，要先看吉日，祭宗廟，上玉牒，辦妥這些，再行冊封。”
樓千雪道：“不必了，如果非要冊封不可，請您直接下一紙诏書，盡快安排啓程。”
這話，帶着寸步不讓、不容商量的架勢。
略過前面的步驟，直接冊封，這和随便封個非皇家血脈的公主是一樣。
墨堯帝不說話了。
女兒這是不想認祖歸宗。
頂多，隻要個公主的名号。
沈貴妃忍不住了，在邊上道：“到底是不懂規矩的野丫頭，哪裏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皇家有皇家的規矩！”
“住嘴！”
沈貴妃被喝得縮了縮脖子，還有點發懵。
宮裏的嬌貴公主她惹不起，訓斥一個野生的，竟然也不許？！
墨堯帝見女兒眼神堅決，隻得無奈妥協，“好，都依你。”
于是，第二日早朝，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墨堯帝讓人宣了冊封公主的聖旨。
号嘉元。
大公主也順便得了個封号，嘉和。
琉夏新皇似是早就知道雲墨會答應，也就是冊封這日，綿延十餘裏的聘禮慢慢進了帝都城。
如此一來，樓千雪就半刻也不想多待了，她要求即刻啓程。
大概是還在氣頭上，琉夏送來的聘禮，墨堯帝一件不收，全部原樣退回上路。
他親自将公主出嫁的隊伍送出城外。
臨别時，他問女兒：“千雪，你若是不想嫁，就和父皇說。”
樓千雪換下了白衣，穿着一件紅裳。
她搖頭：“沒有不想嫁。”
女兒這脾氣，和她母親一模一樣，墨堯帝沒辦法再勸，隻得道：“你記着，有父皇給你撐腰，蘇墨白若是敢委屈你，盡管修書來告知！朕給你出氣！”
樓千雪還沒回答，墨堯帝又道：“你若是實在不想與朕聯系，找秦王也可！他會護着你的！”
樓千雪微低了眸。
墨堯帝以爲女兒是嫌棄他啰嗦了，便有點讪讪，他見女兒沒有再說話的意思，隻得叫來皇後親自爲嘉元公主挑選的嬷嬷，細細叮囑了幾句。
不多時，車辇便起駕了。
小家夥也穿了一身喜慶的顔色，看母親眼睛紅紅的，便安安靜靜窩着，偶爾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
樓千雪吃的藥很管用，她現在沒事了，隻是臉色依舊不太好，即便是身着紅裳，也襯不紅潤。
送親隊伍浩大，比之當初琉夏嫁昭陽長公主也不輸多少。
紅藥和白芍改了裝束，換上了宮女衣裝，兩人坐在随行的、離樓千雪最近的馬車裏。
兩個時辰之後。
本是秋高氣爽的天，忽然起了風沙。
席卷着，鋪天蓋地。
隊伍亂了一下，還在有上千禦林軍壓場，場面很快鎮定下來。
有陣陣馬蹄聲傳來，由遠及近。
聽聲音，約摸有三五十人。
相較龐大的送親隊伍而言，其實沒什麽威脅。
但統領覺得還是小心爲上，公主容不得半點差池。命令發出之後，禦林軍變換陣勢，紛紛湊出佩劍，做防禦之态。
樓千雪摟緊了懷裏的羽兒，将兒子的腦袋按在懷裏，以免風沙入眼。
很快，那撥人就到了十丈之外。
接着，便是急急勒馬的聲音。
再然後，有人高聲喊道：“在下乃嘉元公主的故友，聽聞公主出嫁，特來相送！”
那聲音被風沙裹着，朝樓千雪飄來。
她怔了怔。
可惜風沙太大，她看不清遠處的人。
真怕是自己聽錯了。
就在這時候，紅藥來到了她車辇邊，激動道：“少谷主！是顔公子！是顔公子來了！”
樓千雪突然發現，自己心底空着的那塊，好像被補上了。
她叫紅藥上來照顧羽兒，自己跳了下去。
正好，來請示的将領到了跟前，她微微提了及地的裙擺，讓他快帶路。
風沙漸漸小了，輪廓也漸漸清晰起來。
樓千雪終于看清了陣前的顔錦繡。
他立在馬前，風姿依舊不凡，隻不過，他居然穿了一件紅色的錦衣。
兩人視線對上時，他朝着她笑了笑。
一如從前。
樓千雪眼眶忽然就濕了。
她疾步，幾乎是跑到了顔錦繡身前，他仔細瞧了她，眼裏情緒難辨，正要說話，樓千雪卻撲進了他懷裏。
“你怎麽現在才來送我！”
顔錦繡見周圍的禦林軍都驚呆了，便笑着道：“怎麽，你是不是後悔了當初沒答應我？”
樓千雪的确後悔。
如果她和顔錦繡成親了，蘇墨白就不至于逼她到如此地步！
顔錦繡單手扣住她，溫柔又明目張膽：“你若現在改主意，我便帶你走。”
眼淚簌簌而下，打濕了兩人的衣襟，她沒有松開他，反而抱得更緊了。 最終，她在他耳邊道：“現在已經晚了，顔錦繡，如果可以，你找個喜歡的姑娘吧！别一直陷在過去的泥潭裏，那不是你的錯！你放過自己吧！那位姑娘定然也不希望你就這樣過一輩子！所有關心你的
人，都會心疼的！”
顔錦繡将扣着她的手虛握成了拳，又慢慢松開了。
“所有關心我的人……包括你嗎？”
樓千雪終于松開了他。
她退開一些，使勁眨了眨眼，讓視線清晰幾分，然後揚眸望着他。
“是，包括我。”
顔錦繡笑了笑。
他從身後的馬上娶下一包糕點，很顯然是給羽兒的。
他沒有立即遞過去。
“我今天，是來給你解惑的，免得你惦記一輩子。家裏之所以同意我哥拜入藥王谷，是因爲他并非我母親生的兒子，他是我大姨生的，大姨也就是我父親的第一任夫人，她難産去世了，我母親是續弦。
還有，我喜歡的那個姑娘出身不顯赫，卻也不低，母親當時看不上，後來，她去世，我爲了刺激報複母親，帶過男人回去，所以後來，隻要是個女人，母親就知足了。”
樓千雪有點意外。
顔家這母子倆，真是冤孽。
“臨别再說一句，你若是過不下去，就出宮來，我等着。”
樓千雪心頭一突。
“你等我？”
顔錦繡眸子動了動，卻是将手裏的糕點遞過去，笑得溫和：“我的意思是，我等着看好戲。”
身後的馬兒突然有點躁動。
另一撥馬蹄聲來了。
風沙散去，碧空如洗。
顔錦繡回頭一望，便看清了當先那人。
他突然将馬兒驅開一些，然後當着許多人的面，将樓千雪抱進了懷裏。
如此突然，樓千雪愣了一下。
不遠處，馬蹄聲急。
耳邊，是顔錦繡的諄諄教導。 “記住我和你說的那些話，給自己留幾分，别全都交付出去，這樣，也就不會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