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千雪看清遠處疾馳而來的一行人，終于明白，顔錦繡爲何要特意把馬兒驅開一些，又爲何突然抱她。
他是爲了給蘇墨白看。
隔了一個多月再見到蘇墨白，心底隻有無盡的悲哀。
她和他，居然走到了如今這樣的境地。
對他的喜歡，不可能一下子就煙消雲散，如今有了恨，也有了怕，這些交織的情緒撕扯着她。
很難受。
她一動不動，望着蘇墨白的方向，輕聲問顔錦繡：“你是從江南趕來的？”
顔錦繡也輕聲：“嗯，總覺得要送一送你，不然好像不太對勁。”
樓千雪心底顫了顫。
她想起他心口新添的刺青，又仔細想了想那段日子，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你……胸前那個東西，是不是故意弄上去的？”
顔錦繡留意着馬蹄聲的遠近，乍聽這麽一問，他沉默了。
樓千雪已經有了答案。
她笑了一聲，帶着淚：“如果沒有蘇墨白……顔錦繡，你是個好人。”
顔錦繡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挑明了。
那刺青弄出來，是想提醒自己，也是想讓樓千雪放心。
可惜，那點苗頭還是沒有扼住。
他自己矛盾，想來樓千雪也好不到哪裏去，所以，有些東西，隻适合試探，不适合戳破。
試探過，就無憾了。
他也笑出聲來：“如果沒有他啊……可惜我不喜歡詛咒人，不然我就詛咒他早登極樂。”
蘇墨白已經到了十丈之距。
樓千雪輕輕推他。
“送也送過了，你走吧，保重。”
顔錦繡松了手。
頓了頓，他又伸手替她抹了一下淚痕，“你也保重，照顧好羽兒，日後有緣再見。”
說完，他收手，牽了缰繩翻身上馬。
與此同時，蘇墨白到了，他勒住了馬，帶起一聲長長的嘶鳴。
他還是喜歡穿白衣，隻不過，今日在白衣外罩了一件半透明的紅衫。
兩人端坐馬上，一人面無表情，一人微勾唇角，靜靜相望。
若不是顔錦繡之前高喊了那一聲‘嘉元公主的故友’，隻怕這會兒，很多人都會不知道哪個才是新郎。
雖然雲墨民風開化，不太講究什麽男女授受不親，但那是在兩人情投意合的前提下，如今嘉元公主是要嫁給琉夏新皇的人了，卻被别的男人當着衆人摟抱……
最要命的是，還被新郎給看見了！
如此，琉夏新皇的臉上沒笑意，倒是很正常了……
馬上的兩人有種互不相讓的架勢，浩大的隊伍噤若寒蟬。
最後，還是顔錦繡策馬靠近。
兩人的馬幾乎貼在一起，隻不過馬頭方向不同，一個剛來，一個要走。
兩人也挨得極近。
顔錦繡道：“别這麽看着我，若我有心搶人，早就不是你的了。”
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蘇墨白聽得見。
蘇墨白沒有說話。
顔錦繡回眸望了樓千雪一眼，朝她笑了笑，然後狠狠夾了一下馬腹，策馬而去。
樓千雪看着一行人的背影遠去，又看了蘇墨白一眼。
他的臉上的确是沒有笑意，但也沒有差到生氣的地步。
她準備回自己的車辇。
就在這時候，蘇墨白突然伸出了手，朝着她。
樓千雪稍作猶豫，轉身，往回走。
場面頓時更安靜了。
蘇墨白沒有多失望，他神情自若将手收了回來。
這是一早就料到的。
從他寫出第一份國诏那時起，他就設想過她的反應了。
樓千雪登上公主車辇之後，隊伍緩緩動起來。
蘇墨白帶的人不多，十餘個。
他策馬，行在了樓千雪的車辇邊，好一會兒，他對着裏面喊了聲‘羽兒’。
羽兒是醒着的，嘴巴裏正塞着顔錦繡帶來的糕點，突然聽見有人喊自己，他停住了嚼東西的動作，小嘴巴鼓鼓的。
外面的蘇墨白又喊了一聲。
小家夥這回知道自己沒聽錯了，他擡眸望向母親。
樓千雪松開兒子。
一得了自由，羽兒立即挪到了邊上，微微探了小腦袋往外看。
他嘴裏還塞了東西，模樣看起來可愛得很。
一見到蘇墨白，小家夥就眨了眨眼。
顯然，他記得這張臉。
想要喊聲爹，可他嘴裏塞着東西，不方便。
蘇墨白見兒子還記得自己，終于彎了唇角。
他得到了些許安慰。
“羽兒，來，爹帶你騎馬。”
蘇墨白朝着兒子伸手。
小家夥第一次騎馬，就是跟着親爹的，那時候蘇墨白帶着兒子去顔錦繡的山莊找娘。
這時候，蘇墨白一伸手，小家夥就心動了，趕緊就朝着爹探去。
蘇墨白很輕松地就把兒子撈到了馬背上，放到了自己身前，小心護着。
小家夥騎在馬背上有點興奮。
樓千雪想叮囑一句，卻又覺得多餘，她不想和蘇墨白說話。
這一路，雖然蘇墨白幾乎沒和樓千雪說上話，但他成功地籠絡到了兒子。
小家夥是禁不起誘惑的，尤其是好吃的。
蘇墨白摸到了竅門，一邊趕路，一邊讓屬下去搜羅各種好吃的送來。
羽兒身子弱，樓千雪好幾次都想把羽兒喊回到車上來，紅藥每次去要人，都被蘇墨白擋回來了。
好在，雖然馬上颠簸，風也大，但羽兒一直好端端的，沒半點不适。
就這樣，走了半個月，終于到了琉夏皇城。
皇帝親自去迎娶雲墨公主，此乃大事一樁，入城的時候，百官羅列，恭迎聖駕。
原本以爲，蘇墨白這時候會把羽兒送回車上來，誰知，他竟抱着兒子，高調打馬入城。
于是，百官就知道了，皇上手裏抱着的那個小娃娃，就是從雲墨讨回來的小太子。
蘇墨白是算好了日子行路的，今日回到皇城，正好是事先定好的吉日。
新皇大婚，加上封後大典，皇城着實熱鬧了一番，就連久不露面的太皇上，也出來宴客觀禮了。
樓千雪一身正紅色的鳳袍，頭戴着沉重的鳳冠，在百官的見證下，成爲了琉夏的皇後。
她以後就住坤元宮。
原本，中宮名字是叫坤甯，但因樓千雪的公主封号叫嘉元，蘇墨白便讓人将宮名改成了坤元。
所有儀式結束之後，已經是傍晚。
樓千雪進了坤元宮，立即換下大紅鳳袍，穿上了素淨的白衣。
剛剛收拾妥當，那個從雲墨帶來的嬷嬷便進來了，見她将喜慶妝容都卸了，嬷嬷覺得不太好，但已經遲了，勸也來不及。
隻得說正事：“娘娘，淑妃娘娘求見，奴婢攔了，可那淑妃娘娘撒潑，非要見您。”
按着規矩，四妃應該明早才來坤元宮和皇後請安。
“淑妃？” 樓千雪看羽兒也睡着了，便道：“将她請到正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