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下地，在卧房裏四處走了走。
睡多了，渾身上下都酸酸的，沒什麽精神。
宋初文繼續翻經書，時不時擡眸，看她一眼。
大公主轉悠了一會兒，醒神醒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往他邊上去。
宋初文見她過來，拿了筆，便往宣紙上寫下一個字。
适合兒子用的。
可惜，大公主并未留意，她站定了之後，微微低眸看着他，笑着道：“先前唐敬之在酒樓喝醉的事，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記得。
宋初文面無表情反問：“怎麽？”
“你可知道他爲何酗酒？”
大公主稍稍側了身子，微弱的光将她臉部線條顯得更爲柔和。
宋初文不想聽她談論别的男人，沒興趣道：“我怎會知道。”
“是唐夫人想要他納妾，沐少夫人也同意。”
大公主側頸望向他，“對于男人來說，這應該是好事吧，爲何敬之會不高興呢？”
宋初文心下警惕起來。
慕容萱這話，另有深意，莫不是在試探他？
他是驸馬，納不了妾，試探他又有什麽意義？
心思繞了兩圈，宋初文道：“你當時沒問他？”
大公主搖頭，“沒有。”
宋初文将手裏的筆一放，“那你現在提這個做什麽？”
“我就是好奇。”大公主道，“你也是男人，如果這事放在你身上，你會不高興？”
果然是要試探他。
宋初文冷了臉，“你想說什麽就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看他冷臉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大公主不怕，笑盈盈道：“稍有權勢的人家，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你會不會羨慕？”
宋初文的臉更冷了。
慕容萱這是想幹什麽？
這種無聊的問題，他不想回答。
“不說話是什麽意思？”
大公主見他不說話，沒想就此揭過，反而站得更近了。
宋初文覺得她這是無理取鬧，大概懷了身孕的人都會變成這樣？
不回答她好像還生氣了。
“我又不能納妾，你問這些有什麽用？”宋初文控制着語氣，盡量和緩，不想刺激到她。
大公主笑了笑。
“不能納妾，不是‘不想納妾’，我明白了。”
說完，也不等宋初文反應，她就轉身，徑自朝着床榻走去。
宋初文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其中的區别，都說女人心思敏感，看來不假，尤其是懷了身孕的女人，尤甚。
他說的‘不能納妾’，是客觀事實，又不代表他的主觀想法，更不存在什麽怨念。
因爲這個就生氣……
宋初文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起身，追了過去。
大公主聽見後面的腳步聲，忙蹬掉鞋子上了床，還沒徹底躺下，胳膊就被拉住了。
宋初文用的力道不大，卻也不小。
“剛剛的話，是我沒有說清楚，你别誤會。”
除了在朝殿上當衆求娶她那件事，宋初文再也沒有和她低頭過。
現在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十分别扭。
“誤會？我好像沒有誤會什麽。”
大公主死死克制着，才沒有讓自己笑出來。
終于輪到她耍耍脾氣了。
她去扒宋初文的手，沒扒開，宋初文捏得更緊了，她蹙了眉，擡眸看他：“我要休息了。”
宋初文也看她。
“休息可以，先把話說清楚。”
“好，你說。”
“……”
讓他說，他反而不太說得出口了。
宋初文醞釀了一會兒，松開她胳膊，又稍稍偏開了視線。
“我沒想過要納妾。”
大公主唇角已經起了弧度，隻不過宋初文扭開了頭，沒看見。
她不依不饒道：“一刻也未曾想過？”
宋初文覺得自己掉進了套裏。
到了這會兒，他終于明白過來，慕容萱真正想聽的，無非就是：他心裏隻有她。
他當然不會讓她如願的，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宋初文開始轉移話題，“别胡思亂想，以免影響肚子裏的孩子。”
大公主雖然沒聽見自己想聽的，卻也得到了階段性的滿足。
這可是宋初文頭一次追在她後面，有一就有二，這是個好的開端，感覺真不錯……
大公主立即換了一副神情，竟隐隐有點委屈，“我也不願意胡思亂想，就是總悶在屋子裏，憋得慌。”
這回，宋初文瞬間就理解到了她的意思。
“我陪你出去走走？”
大公主立即将被子掀開，朝他笑道：“好。”
宋初文見慕容萱沒有喊桃紅她們進來服侍的意思，隻能蹲下身，幫她穿鞋。
大公主道：“我自己來。”
宋初文抓着她的腳道：“别動。”
這是兩人成親以來，第一次在府裏閑逛，誰也不說話，挺怪異的。
桃紅柳綠兩人遠遠跟在後面。
繞過拱門，就是後花園了，如今是初冬，園子裏一片空曠，蕭瑟得很。
遠處的假山湖橋倒是可以看看。
兩人很有默契地往湖邊走。
剛剛到了湖邊，還沒進亭子，大公主忽然出聲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爲什麽要幫蘇墨白做事，也一定很疑惑，我爲什麽不答應你，從此以後都不再插手他的事。”
晚風習習，吹得人神清氣爽。
慕容萱這話，冒得不是時候，挺壞氣氛，宋初文斂了惬意，闆起了臉。
他偏頭看她。
“我是問過，你不是不願意說？”
“現在願意說了。”
大公主緊了緊狐裘，臉頰被風吹得有些涼，“你還想不想知道？”
宋初文當然想，“你說。”
大公主邁前一步，緩緩往前走，宋初文跟上。
“我娘她，不是雲墨人。”
聲音從大公主的嘴裏出來，又輕飄飄散于風中。
這個，宋初文還真不知道。
訝異一瞬，他前前後後一聯想，便有了答案：“是琉夏人？”
“嗯。”
大公主到了亭子前，停住，她伸手撫了撫圍欄，涼涼的。
“琉夏二十年前的姬氏滅門案，你應該知道。”
宋初文心下一震。
“你母妃，是琉夏姬氏人？”
“是，我娘姓姬，不過，不是姬氏嫡系的，隻是旁支出來的。”
當年姬氏被滅門，大大小小的旁支一個都沒放過，慕容萱的娘，又是怎麽逃過一劫的？
宋初文看着她，動了動唇，卻沒有聲音。他不知該怎樣問，才能讓她心底的傷痛輕一些。
“我娘生得貌美，搶了嫡系姑娘的風頭，就有人設計陷害她，有了未婚便與外男有染的污名，落得個沉塘的下場。”
大公主如今說起這些，并不太沉重了，“那時候，姬氏一族正風頭無兩。”
宋初文驟然明白過來。
大公主爲蘇墨白做的種種，此時再看，像是報恩。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胳膊，“是蘇墨白的母親，暗中救了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