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衷腸的好氣氛一旦被破壞，就很難接得起來了。

上官清其拉着七公主要走開，如此成全，玲珑倒不好意思了。

她将人喊住，“一會兒，還是表嫂送我回去嗎？家裏還有賓客在，我不能在外面久待。”

上官清其看了楚輕鴻一眼，笑道：“我和你表嫂難得有機會出來品茶，你自己回去吧，馬車随便用。”

說完，他勾着七公主就走了。

玲珑方才哭過，覺得自己臉上肯定不好看，她沒好意思擡頭看楚輕鴻。

“楚公子……”

“我送你回去。”

楚輕鴻道。

該說的話差不多都已說清楚，至于她願不願意，不用等她說答案了，楚輕鴻已經明了。

玲珑沒有拒絕他相送。

正要往外走，楚輕鴻忽然讓她稍等，他去倒了一杯熱茶，讓她喝一口再走。

玲珑嘴唇确實有點幹了，她接過來，身子稍稍轉開，喝了兩口。

她睫毛是濕的，看着惹人心疼。

楚輕鴻将茶杯放回桌上之後，又問她冷不冷，看那樣子是要解他身上的大氅。

玲珑忙道：“我不冷！真的，我穿了很多！”

她都裹成個熊了。

楚輕鴻道：“那，咱們走吧。”

兩人下了樓，上了馬車，四個侍衛随行護送。

不知是不是錯覺，玲珑覺得馬車行得比來時慢，她知道楚輕鴻不是多言的人，可若是誰也不說話，好像不太對勁。

她正想着該如何開口，隻聽楚輕鴻道：“聽說，女子學堂是你開辦的。”

玲珑點頭，“是。”

“你喜歡小孩子？”他又問。

這話聽起來有點兒……

玲珑臉上發熱，隻能自個兒給自個兒戴高帽：“也不是，那會兒，我是不想閑在家中無所事事，想做些有意義的。”

接下來，玲珑把自己去過兩次雲墨的事告訴了他，也把自己的所聞所見所感悉數倒出。

“……我覺得雲墨那樣的民風很好，姑娘家不用太過拘束，可以時常出門。這樣的熱鬧，更能彰顯出國家的強盛繁華。”

楚輕鴻沒去過雲墨，對雲墨的風土人情更不了解，聽她講來，倒也有趣。

男男女女在大街上并肩而逛，在野外相約踏青的場景，他也想看。

楚輕鴻道：“如此說來，雲墨确實很好。”

玲珑又告訴他，上次去雲墨時，她們去野外踏青了，男的下河撈魚，姑娘在岸上生火，等烤好了一堆人圍着火堆，邊吃邊鬥嘴，其樂無窮。

那‘其樂無窮’裏沒有楚輕鴻，于是楚輕鴻聽着聽着，心裏就起了些異樣。

都城附近倒是有河，隻是，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無魚可捉。

察覺他跑神，玲珑就以爲是自己說的這些太無聊，于是轉了話題道：“楚公子你呢？你這兩年，都是如何過的？”

楚輕鴻覺得自己的經曆沒什麽可說的。

一點不精彩，也沒什麽趣味。

于是，他隻說了剿匪之後的事。風雲寨被官府剿滅後，他被上官清其送到了南邊的城池去，那裏是蠻夷之地，并不太平。

但攝政王說，不太平的地方，才最好立功。

由此，楚輕鴻就知道，攝政王已經給他指明了坦途，隻要按着攝政王的吩咐，他會很快得到升遷。

最近雪勢大，到處天寒地凍白雪皚皚，那邊太平了不少，因此他才得以離身。

楚輕鴻道：“我去看過輕薔了。”

聞言，玲珑的心情沒了方才的輕松，楚輕薔癡戀麒表兄的事，她是知道的。

麒表兄卻半點不領情，還把她送到了很遠的地方嫁人，不知道楚輕鴻會不會怨他。

“她，還好嗎？”

“挺好的。”

楚輕鴻道，“比從前好，從前她是大皇子妃，面上風光無限，可背地裏的心酸……”

乍然提到南宮遇，楚輕鴻心緒微微起伏。

他不反感斷袖，南宮遇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與他半點關系也沒有。

偏偏南宮遇找上了他。

他不是斷袖，不喜歡男人，更别說南宮遇當時還是他的妹夫。

那段往事，随着南宮遇死去早就湮滅。

如今他心裏剩下的，唯有唏噓。

見她面色有異，不太自然，應該也是想起了南宮遇，楚輕鴻解釋道：“當初的事，隻是南宮遇一廂情願，我與他私下并無來往。”

他在解釋自己的清白，玲珑臉上有點熱，怎麽應都不太好。

馬車忽而一停，竟然已經回到了丞相府偏門。

楚輕鴻道：“今日有賓客在，我明日再來拜訪丞相大人。”

玲珑應好。

一直到進了後院的内拱門，玲珑伸出掌心看了看，隻覺上面餘溫猶存。

方才，是楚輕鴻扶她下車的。

這一刻，玲珑終于能理解思君的那股瘋癫勁兒了，原來，談情說愛是這種感覺。

雖然穿得挺厚，但此刻，她覺得自己渾身都輕飄飄的，連帶着步伐都輕快了。

聞訊來接她的丫鬟在兩丈外喊：“小姐，您慢些，路滑！”

玲珑笑問：“客人還在嗎？”

丫鬟也笑了：“剛送走一會兒，至于那家提親的，小姐您放心，夫人給拒了。”

玲珑沒什麽不放心的，這是意料之中。

隻聽丫鬟又道：“夫人這會兒在小姐院子裏呢，好像是有什麽事找您。”

玲珑心下一跳。

第一個念頭便是：難不成娘知道她見了楚輕鴻？

不過，她很快又放心了。

偏門的門房應該不認得楚輕鴻，就算認得，也沒可能趕在她前頭來通風報信。

且，玲珑深知爹娘對她的疼愛，若楚輕鴻真的上門來提親，爹娘一定會應允的。

玲珑收斂情緒，随着丫鬟回自己院子。

母親果然在。

“娘。”

“回來啦？你麒表兄他們不過來坐坐？”

姚夫人讓女兒趕緊坐，又讓丫鬟趕緊遞手爐。

玲珑道：“麒表兄他們還在茶樓裏，派了侍衛送我回來的。”

姚夫人笑着歎氣。

“說起來，你麒表兄和七公主感情也挺好的，怎麽都快兩年了，還沒動靜呢。”

“興許是麒表兄不着急吧。”

玲珑不是胡說，她看得出來，麒表兄挺喜歡帶着七公主玩兒，跟寵閨女一樣。

姚夫人道：“怎麽能不急，唉，上一個手镯送出去都快兩年了，如今你謙書表兄也即将成婚，剩下這個手镯，娘想了想，還是給謙書吧。”

說着，姚夫人看向邊上。

玲珑這才發現那個小小的錦盒。

她認得這個盒子，當初，盒子裏是一雙一模一樣的玉镯。

娘說，這是素馨姑姑托付給娘的，兩隻玉镯，是姑姑給未來兩個兒媳婦準備的。

第一隻，在七公主第一次來硯雪的時候，娘就給了她。那時候七公主和麒表兄還沒成親。

玲珑猶豫着道：“娘，剩下這隻，不應該是給未來皇後的嗎？”

姚夫人笑了。

“皇後哪兒缺這麽個東西，再說了，你姑姑臨死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在世，把這镯子給謙書的王妃，既是對你謙書哥的補償撫慰，也是告慰你姑姑在天之靈。”

玲珑颔首，“娘說得有道理。”

姚夫人臉上笑意淡了些，道：“你謙書哥要娶南宮雅做王妃，這事你也知道，那南宮雅，娘與她不熟，所以這镯子，就由你來替你姑姑送吧。”

玲珑知道母親是說得委婉了。

說什麽不熟，其實是不滿意，不喜歡。

她接下了這個任務。

“娘，是要親手交到南宮雅手裏嗎？”

姚夫人道：“自然，不過，給她的時候，也和你謙書哥通個氣，讓他知道這镯子的重要，你也告訴南宮雅，讓她好生保管。”

“知道了娘，我會照做的。”

女兒向來省心乖巧，姚夫人操心完玉镯，就把注意力轉到了女兒身上。

“今日你去前院看了沒有？那幾個公子，可有看順眼的？”

玲珑臉上一紅。

“娘，我又不是相面的，光是遠遠看一眼，哪兒能看出來人家好不好。”

“說得也是。”

姚夫人呵呵一笑，“不急不急，明日開始，爹娘就給你留意，讓你爹幫着把關，先過了他的眼再叫你去相看。”

玲珑故意道：“今日不是來了個提親的？”

“嗯，是吏部尚書家的公子，娘給婉拒了，說今日是你生辰，不談親事。”

姚夫人頓了頓，又道：“聽說那姜公子還不錯，他家若真有心，還會再來的。”

玲珑想了想，還是憋住了。

姚夫人應付了一天，也挺累的，看時候不早了，她起身道：“我先回去歇會兒，廚房那邊快好了，你若是餓了就先吃。”

“好。”

等母親一走，玲珑就問丫鬟：“謙書表兄還在府裏嗎？”

自從宣了封王聖旨，府裏的下人就都改了口。

丫鬟笑道：“襄王爺在府裏的，這大冷的天兒也沒法往外跑。”

玲珑看天色還可以，就想先把手镯送了，再回來吃飯。

這事兒可不能當着蓮城的面兒說。

于是玲珑吩咐：“你去把襄王爺叫過來。”

等待的時候，屋子裏熱，但她片刻後要再出門，不好脫衣服，等會兒又穿會很麻煩，玲珑索性拿了盒子，到院門口去等。

好一會兒，姚謙書才來。

觀其面色，玲珑覺得很像是才從溫柔鄉裏爬出來的。

她忙把母親的交代說了。

見姚謙書不吭聲，以爲他是嫌麻煩，玲珑知道他也不喜歡南宮雅，就趕緊解釋道：“就是告訴你一聲而已，娘交代了，東西是要我親自送過去給她的。”

姚謙書瞅了瞅。

“你不是才從外面回來？大冷的天跑進跑出，小心凍壞身子，給我吧，我來處理。”

謙書表兄花心歸花心，但對妹妹們都挺溫柔愛護的。

玲珑腦子一熱，就把東西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