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清晰，咚咚咚的。
明明是很冷的天氣，她也沒碰過熱茶，手心裏卻好像起了汗。
她緊張，緊張得不得了。
腳步聲在門口處停住。
一道久違又熟悉的聲音從背後襲來，鑽入她的耳朵。
“姚小姐。”
玲珑的脊背立時又繃緊了兩分。
她心口狂跳的同時，想着，幸好她今日穿得厚，裹得和熊一樣，他應該看不出她的失态來。
正猶豫着是先轉頭還是先起身，隻聽他又道：“我可否進去？”
雅間外還站着幾個侍衛的，楚輕鴻毫不避諱地過來，姚玲珑慌亂之中确定了，這絕對就是麒表兄的手筆。
玲珑不想再失态給麒表兄丢臉，忙利落地站了起來，回身朝門口看去。
與三個月前的模樣，相差無幾。
似乎稍稍瘦了些。
隻是，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對了，眼睛！
他的眼睛竟能看見了！
是什麽時候治好的？又是如何治好的？不論如何，她都替他高興。
玲珑稍稍平複，盡量得體地道：“楚公子請進。”
楚輕鴻穿的長袍，外面罩了件大氅，更顯俊俏挺拔。
他往裏走了兩步，忽然頓住，竟伸手将雅間門半掩上了。
全掩上不合禮數，且對姑娘家名聲不好，大開着的話，有些話又會被外面的人清楚聽見。
楚輕鴻不是面皮薄的人，但也絕對不厚，他不想讓侍衛們聽見，免得報到南宮麒那裏去。
将門掩到合适的位置，他才繼續往裏走。
玲珑又緊張起來，隻得先聲奪人：“楚公子，你怎麽在這裏？”
楚輕鴻剿匪有功，被封了官的，還被派到了南邊去鎮守。
楚廉喬是南宮遇黨羽，确實參與了當初的造反逼宮，這是洗不白的，楚府被封，再無翻身餘地。
楚家沒了。
都城已經沒有他的家，他還回來做什麽？
玲珑看着他越走越近，又覺得自己穿得太厚了，有些喘不過氣。
楚輕鴻在離她三步遠的距離停住，亦看着她。
“今日，是你的十八歲生辰。”
“……是。”
玲珑面上有點熱，心情複雜極了。
像她這樣的家世，十八歲還沒成親，真的是很稀奇了。
已經是個老姑娘。
玲珑決定了，在十九歲生辰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成親，她不忍再叫爹娘憂心。
她兀自轉着腦筋，耳朵裏忽然鑽進楚輕鴻的聲音：“那你，打算何時成親？姚丞相是否要你招婿？”
玲珑驚了一下。
心口的跳動越發厲害。
作爲朋友，他不該問她這些的，難不成，他……
玲珑如今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她不想去猜人家的心思。
“姚公子，你，你問這個做什麽？”
她知道人的眼睛會傳達最真實的情感，騙不了人，她不敢讓楚輕鴻看見，所以又微微低眸。
楚輕鴻的音量比方才小了些。
他道：“如果丞相不嫌棄，我願意入贅。”
這話霎時間變成前前後後的浪潮，一道一道奔湧，打在玲珑的心上。
她差點就要站不穩。
“楚公子，你說什麽？”
這回玲珑不藏了，她擡眸，震驚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被吓着了，從心尖到手指尖，都發着顫。
楚輕鴻與她對視。
他聲音低，但足夠鄭重：“我願入贅姚家，娶你爲妻，結百年之好。”
玲珑呆住。
她親眼看着他嘴巴動了，那些字句，的的确确是從他嘴裏出來的。
他竟說，他願意入贅。
頃刻間，玲珑好像不是自己了，等她察覺自己失态，已經是滿臉的淚水。
再看見楚輕鴻朝她遞了一方雪白的帕子，她趕緊擦了擦臉。
“楚公子，你方才所言，當真嗎？”
楚輕鴻道：“當真，若你願意，我會盡快與丞相提親。”
玲珑吸了吸鼻子，眼淚又出來了。
不是她沒用，她實在不敢相信，自他進來之後，她就像進了夢中一樣。
“楚公子，你真的想好了嗎？楚家的凋零沒落，都是我父親和我表兄所爲，我們……算是仇人。”
父親和家人都不在了，楚輕鴻不欲說父親的不好，隻道了四個字：“成王敗寇。”
若當初南宮遇成事，如今楚家會風風光光，可惜，南宮遇沒有皇帝命，父親押錯了寶。
不論對錯，隻論成敗，如此他會好受一些。
楚輕鴻道：“攝政王明知我的身份，仍然願意任用我，甚至願意撮合親事，足以看出其胸襟，若我緊揪不放，倒顯得我……”
确實，麒表兄不計前嫌任用楚輕鴻，足見王者魄力。
可麒表兄是勝者，要他不計前嫌很容易，楚輕鴻卻不一樣。
他失去了妹妹以外的所有親人，他真能放得下嗎？
想來想去，玲珑覺得自己遲遲不嫁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興許是覺得愧疚吧。
可這與他無關啊。
玲珑暗自咬了咬唇，給自己鼓氣。
“楚公子，你不用勉強，我的婚事差不多有了眉目，今日還有人上門提親了，很快就會定下來。”
楚輕鴻怎能不知曉她話中之意。
他當即又走近一步。
“并不勉強，你可知我爲何會立下剿匪大功？其實我從未想過出賣風雲寨，即便他們做了不少燒殺搶掠的惡事，我也從未想過勸阻，隻是力所能及地去庇護無辜的人，就像你上次見到的那位姑娘。
那次，将你送出山寨之後，我偷偷派人給攝政王回了消息，我答應了攝政王的條件。”
玲珑聽得雲裏霧裏：“條件？”
“是。風雲寨有内寨和外寨之分，我初流落到風雲寨時，便是在外寨。當時攝政王找過我，說隻要我入得風雲寨内部，與他裏應外合将山匪剿滅，他就能給我功名身份，讓我堂堂正正求娶你。
當時對于眼疾，我已不抱任何希望，故不敢耽誤與你，因此沒有答應攝政王，後來我入得内寨，一番經營之後做到了二當家之位，不知爲何，眼疾也有了好轉之勢，後來你被綁入山寨，那時我已恢複了七八分。”
玲珑怔住。
沒想到，麒表兄竟在暗地裏操心她的婚事。
怪不得當時在那個屋子裏，楚輕鴻不止一次能準确無誤地走向她，原來他已經看得見了。
楚輕鴻道：“那次見到你之後，我改了主意，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我。”
玲珑聽懂了。
他的意思是，因爲她，他才決定了做朝廷的内應。
如此說來……
“哎呀——”
七公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與此同時，門被推開了。
玲珑忙看過去。
隻見七公主差點要撲倒，麒表兄一手撈在她腰間，才将人撈了回去。
七公主偷聽被抓現行，又羞又惱。
爲掩尴尬，她當即扭頭指責道：“都怪你！明明耳力那麽好，幹嘛非要一個勁兒擠我！”
上官清其：“……”
玲珑：“……”